第36章

十月初九, 霜重,风寒。

昨日恪嫔闹过那一场,虽意外得了道屏障。

但景仁宫上下,气氛到底不同了。

夜里起了风, 呜呜咽咽地穿过檐角廊下, 听着便觉骨头缝里都渗进寒气。

晨起时, 阶前石板上竟覆了层极薄的霜。

日头一照,倏地就化了,只留下些湿漉漉的痕迹。

像谁夜里悄悄哭过一场。

苏瑾禾醒得比平日更早些。

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 余温勉强护着斗室方寸。

她拥着棉被坐起, 没有立刻起身。

目光落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 外头天光是混沌的灰白。

恪嫔那张扬鲜艳的脸孔在脑中掠过。

随即, 却是另一张更寡淡、且怯生生的面容。

翠环。

这小丫头,近来是愈发不对劲了。

苏瑾禾记性好, 尤其是对人。

翠环刚分来时, 虽也胆小,眼里却还有些少女对前程未卜的茫然与好奇。

可这几个月下来, 她却成了只受惊过度、只会往阴影里躲的雀儿。

吩咐她洒扫, 她能在一块青砖地上反复擦拭半个时辰。

让她跑腿, 她总是低着头贴着墙根疾走, 仿佛生怕撞见什么人。

偶尔与苏瑾禾目光相接, 便像被火烫了似的飞快躲开。

昨日恪嫔来闹,众人皆惊慌。

翠环更是脸色惨白,缩在廊柱后头, 身子细微地发着抖。

那不是寻常的害怕,倒像是恐惧被当场揭穿什么。

苏瑾禾不是多疑的人。

但在宫里,尤其是打定主意要带着林晚音苟到结局的前提下, 任何一点不稳定的苗头,都必须看清。

之前,菖蒲私下跟她提过一句。

说看见翠环偷偷摸摸去了西六宫后头那条僻静宫道。

那儿靠近专供低等太监宫女出入的侧门。

偶尔也有宫外货郎挑些针头线脑进来,私下交易。

苏瑾禾当时只点点头,未置一词。

昨日午后,她借口查看景仁宫外围墙角的排水,绕到那边走了走。

在宫道尽头一丛半枯的忍冬藤下,泥土有新鲜的翻动痕迹。

她用脚尖拨了拨,露出一角粗蓝布。

掀开来看,是个小小的土坑,里头空空如也,只残留些碎布包过的印记,和一点极淡的、劣质胭脂的味道。

那不是翠环该有的东西。

她份例里没有胭脂。

景仁宫也无人用那种刺鼻的廉价货色。

苏瑾禾将土坑复原,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这小丫头,恐怕是在偷偷典当东西,换钱。

为何急需用钱?

宫里包吃住,份例银子虽不多。

但对一个无甚开销的小宫女来说,若不补贴家里,本该略有盈余。

家里......

苏瑾禾想起翠环的档案。

她是京郊农户家的女儿,选小宫女时进来的。

家中还有父母并一个年幼的弟弟。

入宫三年,未曾听说家里有什么大事。

或许,是该看看了。

她轻轻掀被下床,寒气激得皮肤起栗。

迅速穿好夹棉的宫装,挽发,净面。

铜镜里映出一张二十五岁、眉眼沉稳的脸。

穿来这些时日,这副面容已与她前世记忆融合。

只是眼神深处,属于现代社畜淡淡的活人微死的味道,终究难以完全磨灭。

推开房门,冷空气扑面。

院子里,小禄子正哈着白气扫那湿漉漉的地面。

见她出来,忙停下问安。

“姑姑早。”

“早。”苏瑾禾颔首。

“美人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听着里头没什么动静,应是好些了。”

“嗯。”

苏瑾禾朝小茶房走去。

经过廊下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西侧耳房。

宫女们的住处窗户紧闭,里头悄无声息。

她今日,要试做一样极费工夫的吃食,龙须糖。

这念头是昨夜临睡前冒出来的。

龙须糖,原名“银丝糖”,需将麦芽糖加热融化。

反复拉扯成千丝万缕,细如发丝。

再包入芝麻花生等馅料。

过程极考验腕力、耐性与对火候的精准把握。

稍有不慎,糖便焦了、硬了、或是断了。

宫中御膳房有擅长此道的老师傅。

但各宫小厨房,鲜少有人尝试。

她要的就是这份“极费工夫”。

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一个打下手的帮手。

早膳后,林晚音因昨日受惊又着了些风,有些懒懒的。

她歪在炕上翻看苏瑾禾前几日默写给她的《四时闺阁录》后续篇章。

苏瑾禾替她掖好被角,温声道。

“美人今日且好生歇着,奴婢想着试做一样新奇糖点,过程繁杂,怕吵着您。若成了,再拿来给您尝鲜。”

林晚音眼睛微亮,随即又关切道。

“繁杂便慢慢做,别累着了。我这儿有菖蒲穗禾呢。”

苏瑾禾笑着应了。

退出正间,便唤来菖蒲与穗禾,吩咐道。

“我今日要在茶房试做新糖,需极安静,火候半分错不得。你二人便在正间好好伺候美人,若非召唤,不必过来。茶房那边,我只留翠环一人帮忙即可,她心细,手也稳。”

菖蒲不疑有他,穗禾却有些跃跃欲试。

“姑姑,什么新糖?奴婢也能学学么?”

“下次吧。”苏瑾禾拍拍她的手。

“今日第一次试,成败未知,人多了反而乱。你且将昨日恪嫔娘娘赏的那筐秋梨打理出来,用冰糖细细炖上,晚些给美人润肺。”

穗禾乖巧应了。

苏瑾禾这才转向一直垂手立在角落的翠环。

她似乎没料到会被点名,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慌乱。

“翠环,”苏瑾禾语气平和如常,“跟我来茶房,今日有样细致的活儿需你搭把手。”

“是......是,姑姑。”翠环声音细弱,手指又习惯性地绞在了一起。

茶房的门轻轻合上,将外间的声息隔绝大半。

炉子早已生好,不比正间暖和,却也驱散了严霜寒气。

苏瑾禾拿出早已备好的材料。

一小包质地纯净的麦芽糖块,少许精细的白芝麻、炒香碾碎的花生粉末,还有一小碟熟面粉。

“今日咱们试做龙须糖。”

苏瑾禾一边将麦芽糖块放入厚底小铜锅,一边缓声道。

“这糖看似简单,实则最考功夫。火候轻了拉不开,重了糖色发苦;拉扯的手法、力道,更是关键。你待会儿便帮我看着火,递些东西,最重要的是,要静心。”

翠环站在门边,有些无措地点点头:“奴婢......奴婢省得。”

苏瑾禾不再多言,将铜锅置于炭炉之上,加入极少量的清水。

小火慢慢舔着锅底,麦芽糖坚硬的块状渐渐软化,粘稠,咕嘟咕嘟冒出细密透明的气泡。

一股纯粹而浓郁的甜香开始弥漫。

不同于桂花奶茶的馥郁,这是一种更为原始的香气,带着谷物发酵后的醇厚,暖暖地充盈着狭小的空间。

翠环起初有些紧张,盯着那锅糖浆,眼珠都不敢错。

苏瑾禾却显得很从容,用一根长长的竹筷缓缓搅动,感受着糖浆阻力的变化。

她的侧影被炉火映着,镀上一层柔和的橘红,神情专注而沉静。

仿佛手中搅动的不是一锅糖,而是某种关乎命运的丝线。

时间在甜香的氤氲里缓慢流淌。

茶房静谧,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糖浆翻滚的细微声响。

糖浆的颜色逐渐加深,从浅琥珀转为更深的蜜色,气泡变得更大、更稀疏。

苏瑾禾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用筷子挑起一丝糖浆,浸入旁边备好的凉水碗中。

取出时,糖浆迅速凝固,晶莹剔透,掰之脆断。

“好了。”

她将铜锅端离火源,放在垫了湿布的案上。

滚烫的糖浆仍在锅中微微荡漾,光泽诱人。

接下来的步骤,才是真正的考验。

苏瑾禾事先在案板上薄薄刷了一层熟油防粘。

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双手也涂了少许熟油。

然后,用锅铲将尚在流动的糖浆小心倾倒在案板中央。

深琥珀色的糖浆堆成一团,热气腾腾。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双手迅速而轻柔地接触糖团边缘。

温度仍很高,但尚能忍受。

她开始以一种独特的手法,将糖团从中心向外推开,折叠,再拉开。

动作初时缓慢,糖团韧性十足,拉开时形成粗粗的糖条。

“翠环,将芝麻粉和花生粉混合匀了。”

苏瑾禾额角已渗出细汗,吩咐道。

翠环赶忙照做,动作有些仓促,险些打翻碟子。

苏瑾禾无暇顾及,全副心神都凝在手中这团逐渐变软、变柔的糖上。

反复的折叠与拉伸,是一个奇妙的物理过程。

糖体内的分子结构被不断调整,延展性越来越好。

粗糖条在一次次的拉拽中,变得细长,再对折,再拉长......

渐渐的,那琥珀色的糖体,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随着她手腕稳健有力地起落,糖条越来越细,从手指粗细,到筷身般,再到如挂面......

对折,拉伸,再对折,再拉伸。

次数越来越多,糖丝的数量呈几何级数增长。

阳光不知何时透过了窗棂上单薄的棉纸,斜斜地照射进来。

恰好笼罩在苏瑾禾手臂挥舞的那片区域。

奇迹般的景象出现了。

那千丝万缕的糖丝,被阳光穿透,折射出璀璨无比的金色光华!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琥珀色,而是泛着流动的、蜜一样的光泽。

细如毫发,绵密如云。

随着苏瑾禾的动作在空中微微飘荡、交织。

仿佛一团被神明亲手梳理过的金色霞雾,又似倾泻而下的阳光被凝固成了千丝万缕。

“呀......”

翠环看呆了,不禁低低惊呼出声。

她从未见过如此精巧、如此绚烂的景象。

那糖丝看上去那么脆弱,却又那么绵韧。

在姑姑的手中,仿佛拥有无限的生命力,可以被随意塑造。

甜香愈发浓郁,混合了阳光温暖干燥的气息。

茶房里,只有糖丝被拉伸时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和苏瑾禾沉稳的呼吸声。

这一刻,连时间都仿佛被这金色的丝线拉长了,变得缓慢而粘稠。

苏瑾禾自己也沉浸在这专注的手艺中。

拉糖确实极需心静,手腕要稳,力道要匀,心更要沉。

每一分心神都要附着在那千丝万缕上,感受它们细微的张力变化。

她前世只在视频里见过老师傅表演。

真正上手,才知其中艰难与乐趣。

此刻,纷繁的思绪,恪嫔的麻烦、林美人的未来、后宫的暗流,似乎都被这重复而精微的动作暂时滤去了。

只剩下掌心与糖丝最直接的对话。

最后一次拉伸完成。

案板上,已堆叠起如云如雾、蓬松轻盈的一大团金色糖丝,在阳光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

细看,每一根都近乎透明,纤细无比。

苏瑾禾轻轻舒了口气,用涂了油的手,小心地将这团“金丝云”拢起,铺平成薄薄的一大片。

然后将翠环拌好的芝麻花生粉末均匀撒上去。

“来,帮我扶着这边。”她示意翠环。

翠环如梦初醒,赶紧上前。

学着苏瑾禾的样子,用指尖极轻地按住糖丝的边缘。

苏瑾禾熟练地将铺了馅料的糖皮卷起,如同卷一幅极薄的金色画卷。

动作轻柔,卷成长条后,再用一把薄刃小刀,飞快地切成寸许长的小段。

龙须糖,成了。

每一段都包裹着饱满的馅料,外层的糖丝千层万缕,蓬松如絮,金光灿灿。

静静躺在白瓷盘中,不像食物,倒像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苏瑾禾拈起一段,递给翠环。

“尝尝看。小心些,入口即化。”

翠环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迟疑地放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碰,外层那千丝万缕的糖丝瞬间化开,变成一股清甜醇厚的暖流。

紧接着,芝麻花生的浓香碾碎般爆开,与那转瞬即逝的甜交融在一起,口感奇妙无比。

她甚至舍不得大口咀嚼,只让它们在舌尖慢慢融化。

“好、好吃。”

她低声说,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惊叹与满足。

这样精巧美妙又美味的食物,是她贫瘠生活里从未想象过的。

苏瑾禾自己也尝了一段。

她满意地点点头,将大部分糖块仔细装入垫了油纸的食盒,只留了几段在盘中。

茶房里依旧暖香浮动,气氛安宁。

苏瑾禾没有立刻收拾器具。

她拧了块湿帕子,慢慢擦着手,目光落在翠环脸上。

小丫头正看着盘中剩余的龙须糖,眼神有些发直,不知在想什么。

“翠环,”苏瑾禾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茶房里却异常清晰,“你入景仁宫,有三个月了吧?”

翠环身体一颤,抬起眼,对上苏瑾禾平静的视线,又飞快垂下。

“是......快四个月了。”

“日子过得可还习惯?咱们这儿比不上那些高位娘娘的宫室繁华,但美人性子好,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图个清净安稳。”

苏瑾禾语气家常,像是随意闲聊。

“习、习惯。美人待下宽和,姑姑也......也极好。”

翠环的声音越来越低。

“习惯就好。”

苏瑾禾拿起那把拉糖用的长筷,用帕子缓缓擦拭,筷身上还沾着一点晶莹的糖渍。

“宫里讨生活不易,咱们做奴婢的,更是身不由己。有时候,为了些不得已的理由,做些身不由己的事......也是常情。”

翠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苏瑾禾仿若未见,继续说道。

“就像这麦芽糖,本是黏糊糊的一团,看不清内里。非得经过熬煮、拉扯,千番辛苦,才能变成这晶莹剔透、可堪入口的糖丝。人有时候也一样,心里憋着事,就像糖熬在锅里,闷着,滚着,时间久了,要么糊了,要么苦了,总不如摊开来,透透气,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停下擦拭的动作,目光再次投向翠环。

“你袖口里藏着的那支银簪,是美人上月赏你的吧?梅花头的,做工虽寻常,却是实心。我前日去西六宫后头,看见忍冬藤下有个新挖的土坑,里头有碎蓝布,还有胭脂味儿。那附近,偶尔有货郎收些宫女不值钱的体己。”

翠环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苏瑾禾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并无太多责备,反而有种深沉的疲惫与了然。

“别怕。我不是要拿你怎样。景仁宫这点家底,我还清楚。你月例有限,若非急用,不会去当美人赏的东西。那胭脂更不是你该有的。告诉我,翠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你有什么难处,被人拿住了把柄?”

苏瑾禾的语气越说越轻。

“哇——”的一声,翠环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压抑已久的恐惧、委屈、愧疚如同决堤洪水,冲垮了她。

她伏地痛哭,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压抑而破碎。

“姑姑......姑姑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想过害美人,没想过害任何人!”

她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我娘......我娘入秋就得了急症,乡下郎中治不好,要来京城看大夫,抓药,家里把能卖的都卖了,还是不够,弟弟还小,我、我实在没法子了......”

苏瑾禾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上前搀扶。

只是等她哭声稍歇,才缓缓问道。

“所以,有人找上你,许你银钱,让你传递景仁宫的消息?”

翠环抽噎着,艰难点头。

“是......是妍美人身边的一个管事嬷嬷。她说……说只要我把美人平日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尤其是……尤其是对皇上的心思,每隔几日,寻机告诉她们,就、就给我钱,帮我娘抓药。她说这只是小事,不会害人……”

“妍美人……”

苏瑾禾眼神微冷。

果然是她。

后宫看似清冷、与世无争的妍美人,实则是淑妃的爪牙之一。

“我……我一开始不敢,可娘等着钱救命……她们给的银子,确实解了燃眉之急。可我……我真的没传过什么要紧事!”

翠环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带着哀求。

“美人每日不过是看书、写字、跟姑姑学做吃食,偶尔去给汪嫔娘娘请安,说的也都是家常和孩子,皇上更是提都很少提。我每次都是捡些无关紧要的说,真的!姑姑,您信我!”

苏瑾禾看着她。

这小丫头的恐惧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

她传递的消息,确实无关痛痒。

因为景仁宫本身就在刻意淡化一切可能引火的痕迹。

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隐患。

今日能传递起居,他日若被胁迫,会不会传递别的?

或者,在关键时刻,被人利用做些什么?

“除了传递消息,她们还让你做什么?”苏瑾禾问。

“没、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翠环连连摇头。

“就是传话。有时候……有时候她们会问得细些,比如美人喜欢什么颜色,怕不怕冷,和宫里哪些人来往,但我都尽量说得模糊。”

“上次瑶华宫小宴回来,妙答应塞给美人的那朵绢花,你可知道?”

苏瑾禾忽然问。

翠环愣了下,茫然摇头。

“奴婢不知。那日奴婢在后头跟着,离得远,没看见妙答应递东西。”

看神情,不像作伪。

苏瑾禾心中稍定。

至少,翠环还没被卷入更深。

茶房内陷入沉默,只有翠环压抑的啜泣声。

炉火渐渐弱了,甜香依旧萦绕,却掺杂了苦涩的味道。

良久,苏瑾禾站起身,走到翠环面前。

她没有立刻让她起来,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与力度:

“翠环,你听着。你娘生病,你为女尽孝,其情可悯。但你受人钱财,窥探主位,传递消息,其行可诛。宫里规矩,你应该清楚。”

翠环浑身发抖,绝望地闭上眼。

“不过,”苏瑾禾话锋一转,“你尚未铸成大错,传递的也确非紧要。景仁宫如今需要的是安稳,我也不想将事闹大,寒了底下人的心,更不想打草惊蛇,惹来更大的麻烦。”

翠环猛地睁开眼,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从今日起,你传递出去的每一句话,需先经我过目。妍美人那边若再有吩咐,你只管应下,但说什么,何时说,由我决定。”

苏瑾禾目光炯炯。

“你娘的病,需要多少银子,景仁宫可以先借给你,从你日后月例里慢慢扣还。但有一条——”

她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钉,敲进翠环心里。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有半点隐瞒,或行差踏错半分,不仅你自身难保,你家里……我也绝不会容情。你可明白?”

翠环怔怔地望着苏瑾禾,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总是沉稳含笑的姑姑。

那温和的面容下,竟有着如此锋利的一面。

她毫不怀疑苏姑姑能做到她所说的。

她重重地、以额触地,哽咽道。

“奴婢明白!奴婢谢姑姑再造之恩!从今往后,奴婢这条命就是姑姑和美人的,绝无二心!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起来吧。”

苏瑾禾这才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把脸擦干净。今日之事,出了这门,就当没发生过。你还是景仁宫那个不起眼的小宫女翠环,该做什么做什么。。”

翠环踉跄着站起,用袖子胡乱抹着脸,用力点头。

苏瑾禾将盘中剩下的几段龙须糖包好,塞进她手里。

“这个,带回去慢慢吃。记住刚才糖丝在光里的样子,有些事,扯开了,拉细了,反而能看得更清楚,走得下去。闷着,只有死路一条。”

翠环握着那包温润的糖,指尖颤抖,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不再完全是恐惧。

苏瑾禾打开茶房的门,深秋干冷的风灌进来,冲散了满室甜香。

她看着翠环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向耳房,背影渐渐融入院中清冷的日光里。

危机暂时化解,一颗钉子被拔出,握在了自己手中。

但苏瑾禾心中并无太多轻松。

翠环的暴露,印证了妍美人,或者说其背后的淑妃对景仁宫始终未曾放松的窥伺。

今日能收服一个翠环。

明日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而借钱给翠环治母病,虽是收买人心的必要之举,却也意味着景仁宫本不宽裕的银钱,又多了一笔支出。

开源节流,势在必行。

她抬头,望了望景仁宫上方四四方方的、被檐角切割的天空。

乌云不知何时聚拢了些,天色又沉郁下来。

这宫里的日子,果然没有一刻能真正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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