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十月十五, 朔风渐起。

霜降已过,立冬未至。

正是秋意最深浓、也最肃杀的时候。

景仁宫院子里那株老桂,最后一星半点儿的金黄也终于谢尽了。

自那日龙须糖后,翠环安分了许多。

人依旧沉默寡言, 做事反而比以往更踏实些。

苏瑾禾冷眼瞧着, 知她是真怕了, 也真存了感激。

偶尔吩咐她些稍紧要的活儿,她也完成得一丝不苟。

私下里,苏瑾禾让菖蒲悄悄送了些碎银子出去。

只说是宫里姐妹看她艰难, 凑的份子。

让她托可靠的人带回家应急。

翠环接了银子, 在无人处对着景仁宫正殿方向磕了三个头。

再起来时, 眼圈红着, 脊背却挺直了些。

这些细微变化,落在苏瑾禾眼里, 心下稍安。

内患暂除, 便可更专注应对外面的风。

这“风”,如今大半倒系在恪嫔慕容筝一人身上。

自那日桂花奶茶结缘, 恪嫔果真雷打不动, 每日必遣人来取点心。

花样还必须每日不同。

苏瑾禾不敢怠慢。

牛乳糕、杏仁豆腐、枣泥山药糕、酒酿圆子、藕粉桂花糖糕……

皆是费工费料、味道清雅不俗的。

头几日, 恪嫔那边是赞不绝口, 连带着送点心的小太监回来都有赏钱。

景仁宫门前也因着这每日一趟的往来, 显得比往日热闹了些。

可这热闹底下,苏瑾禾敏锐地察觉到了别样的视线。

有好奇探究的,有嫉妒不满的, 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各宫主子们虽未亲自来,但底下宫女太监“路过”景仁宫门口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时是借个火, 有时是问个路,目光却总往里头瞟。

苏瑾禾一概客气打发,绝不多言。

心中却明镜似的。

景仁宫,或者说她苏瑾禾这点手艺,因着恪嫔的张扬,算是被推到某些人眼前了。

这并非她所愿。

但恪嫔这座“靠山”的好处,也实实在在显了出来。

至少那些藏在暗处、想伸过来撩拨试探的手,因着忌惮恪嫔那不管不顾的脾气,暂时缩了回去。

景仁宫因被贴上“恪嫔罩着”的标签,而获得了无人敢轻易招惹的暂时安宁。

只是这安宁,能持续多久?

又需要付出何种代价?

苏瑾禾还没来得及细想,新的“麻烦”就来了。

这一日,来取点心的不再是寻常小太监,而是恪嫔身边一个叫红绫的大宫女。

她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对苏瑾禾福了福,低声道。

“苏姑姑,我们娘娘说今儿的玫瑰酥和昨儿的茯苓夹饼,味道太近,吃着没劲。

娘娘问,姑姑这儿可还有什么新鲜厉害的,能镇得住场面的东西没有?

娘娘这几日,胃口有些寡淡。”

话说得还算客气,但里头的意思很明白。

恪嫔吃腻了。

苏瑾禾心下苦笑。

这位小祖宗,还真是难伺候。

这是把景仁宫小茶房当御膳房,还是当京城八大酒楼了?

她面上却不露,只温声应道。

“请姑娘回禀娘娘,容奴婢想想。明日,定给娘娘一个新鲜厉害的。”

红绫似也松了口气,道了谢走了。

菖蒲在一旁听了,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姑姑,这可怎么好?咱们这儿,还能有什么新鲜厉害的啊?每日这些点心,已是绞尽脑汁了。”

林晚音也在一旁,闻言有些不安地看向苏瑾禾。

“瑾禾,是不是我连累你了?恪嫔娘娘她……若实在为难,不如我……”

“美人别多想。”

苏瑾禾打断她的话,语气平稳。

“不过是娘娘吃多了甜腻的,想换换口味。咱们想法子便是。”

苏瑾禾心思转得飞快。

恪嫔出身将门,虽娇养深闺,但家中父兄皆是豪迈之人。

饮食口味或许并不似寻常闺秀那般一味嗜甜畏辣。

前几日送去的点心,无论咸甜,皆偏精致柔和。

或许,这位娘娘想要的是一点更酣畅的滋味?

念头一起,便如星火燎原。

秋深蟹肥。

这个时候,正是江南膏蟹最饱满的时节。

宫里虽有份例,但螃蟹性寒,分到各宫的并不多。

且多是清蒸了蘸姜醋,吃个原味。

若是……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出来。

避风塘炒蟹。

这道源自南粤的菜肴,蒜香浓郁,椒盐惹味。

蟹壳炸得酥脆,蟹肉鲜甜嫩滑,口感层次极为丰富。

与宫中清淡饮食迥异,绝对够新鲜,也够厉害。

只是,用料和做法,在这小茶房里,是个挑战。

但值得一试。

苏瑾禾立刻行动起来。

她先让菖蒲去内务府打听。

近日可有江南来的上等湖蟹,不拘多少,价钱好说。

又让穗禾去御膳房相熟的采办太监那里。

问问能否弄到一些新鲜的蒜头、姜、干辣椒,还有面包糠或类似的酥脆之物。

最后,她亲自去小库房清点油、盐、糖、豆豉等调料是否齐全。

林晚音见她忙碌,也想帮忙,被苏瑾禾按住了。

“美人且宽心看书,这点小事,奴婢料理得来。只是明日茶房怕是油烟重,美人千万别过来。”

翌日,天才蒙蒙亮,苏瑾禾便起身了。

深秋的黎明,寒意刺骨。

她裹紧衣裳来到小茶房,先将昨夜菖蒲设法弄来的几只螃蟹拿出来,养在清水盆里。

这是真正的尖脐团脐,青壳白肚。

苏瑾禾挽起袖子,伸手入水,轻轻捉起一只。

那蟹似是感到了危机,张牙舞爪,两只大螯威风凛凛地挥动着,力道十足。

蟹壳是沉郁的青黑色,透着水光,摸上去坚硬冰凉。

翻过来看肚脐,圆而饱满,边缘隐隐透出些黄晕。

她掂了掂,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再看蟹脚绒毛,金棕浓密,干净不沾泥。

蟹眼乌黑有神,触之灵活转动。

“好蟹。”

苏瑾禾低赞一声。

菖蒲倒是会办事。

这蟹虽只得了六只,但只只都是膏肥黄满的顶好货色。

她将蟹一只只仔细刷洗干净,特别是蟹壳边缘、蟹脚关节这些容易藏污纳垢之处。

然后用细麻绳将蟹螯蟹脚捆扎结实,防止等下处理时伤人。

这一步需格外小心。

那蟹螯力量颇大,一不小心夹到手指,可不是玩的。

处理好蟹,她开始准备配料。

蒜头是穗禾从御膳房大厨那里匀来的,粒大饱满,辛香扑鼻。

她将蒜瓣细细剁成米粒大小的碎末,不能太细,否则炸时易焦苦。

也不能太粗,否则香味不出。

姜切薄片,再改刀成细丝。

干辣椒用剪刀剪成小段,抖去多余的籽。

豆豉稍剁几刀,激发其醇厚咸香。

最麻烦的是避风塘风味的灵魂,金黄蒜酥。

寻常做法需大量蒜末油炸,但她这里油料有限,火候也难精准控制。

她想了想,取出一小碗面粉,加入少许盐和五香粉,将一部分蒜末倒入,拌匀。

使每粒蒜末都均匀裹上一层面粉。

这样炸制时,蒜末不易炸糊,且能形成酥脆的外壳。

一切准备停当,已近午时。

茶房角落里,小火炉上的铁锅早已烧热。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往锅里倒入比平日炒菜多一倍的油。

油温升至五六成热,她先将捆扎好的螃蟹,蟹壳朝下,轻轻滑入油中。

“滋啦——”

一声剧烈的响动,热油瞬间沸腾。

白汽混合着蟹壳遇热后特有的、略带腥气的鲜香猛然炸开。

蟹壳在热油中迅速变红,如同秋日最艳的枫叶。

苏瑾禾用长筷小心翻动,确保每一面都受热均匀。

炸蟹是为了锁住蟹肉的水分,并使外壳酥脆。

待蟹壳完全变成鲜艳的红色,蟹脚边缘微微泛起焦黄。

她便用笊篱捞出,沥干油分。

锅中留底油,先下入裹了面粉的蒜末,小火慢炸。

细碎的蒜末在热油中翻滚,渐渐褪去白色,染上浅浅的金黄。

面粉壳也开始变得酥脆,蒜香被热力一点点逼出。

由辛辣转为一种诱人的焦香。

待蒜末金黄酥脆,她用笊篱捞出,放在一旁铺了吸油纸的碟中。

就着锅中余油,下入姜丝、干辣椒段、豆豉,煸炒出香。

辣意与豆豉的咸鲜被激发,与尚未散尽的蒜香、蟹香混合。

辛辣、咸香、鲜醇,层次分明又猛烈地冲击着嗅觉。

苏瑾禾被这热气呛得轻轻咳了两声,手下却不停。

将炸好的螃蟹重新倒入锅中,沿着锅边烹入少许黄酒。

这是她之前用糯米自己酿的,酒味不烈,却醇厚。

酒气遇热蒸腾,带走了最后一丝腥气,只留下醉人的香。

接着,撒入适量的盐、一点点糖提鲜,快速翻炒。

让每一块蟹壳都均匀裹上味道。

最后,倒入炸得金黄酥脆的蒜末,以及一小把碾碎了的馒头屑,再次快速颠炒。

金黄的蒜酥、微焦的馒头屑,如同金沙般粘附在红艳的蟹壳上。

簌簌作响,香气达到了顶峰。

出锅前,她撒上一把切得极细的翠绿葱花。

红、金、翠绿,色彩浓烈夺目。

一道香气磅礴、镬气十足的避风塘炒蟹,完成了。

苏瑾禾刚将蟹盛入一个宽口白瓷盘中。

还没喘口气,院外就传来了熟悉的清脆嗓音。

“苏姑姑!苏姑姑在哪儿呢?本宫亲自来了!”

竟是恪嫔慕容筝,等不及派人来取。

自己带着红绫等几个宫女,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景仁宫的院子。

林晚音正在正间窗前习字,闻声手一抖。

一滴墨汁落在了宣纸上,泅开一小团乌云。

她慌忙起身,正要迎出去。

苏瑾禾已端着那盘蟹,快步从茶房走了出来。

“奴婢给恪嫔娘娘请安。”

苏瑾禾稳稳行礼。

手中的白瓷盘里,红蟹金蒜,热气腾腾。

那霸道浓烈的香味,随着她这一走动,毫无保留地席卷开来。

恪嫔原本蹙着的眉头,在闻到这气味的瞬间,倏地展开了。

她那双总是盛着骄纵或无聊的明眸,一下子紧紧盯住了那盘蟹。

“这是……螃蟹?”

她走近两步,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奇与垂涎。

“怎么这个做法?这般香!”

那香气确实与宫中任何菜肴都不同。

没有清蒸的温吞水汽,也没有红烧的甜腻酱香。

它带着油锅淬炼后的焦香、蒜与辣椒煸炒后的辛香、豆豉发酵后的咸鲜,以及蟹肉本身极致的鲜甜。

所有这些味道揉在一起,形成一股洪流,直冲口鼻,勾得人舌底生津。

“回娘娘,奴婢胡乱做的。用的是江南的秋蟹,佐以蒜、椒、豆豉等物猛火快炒,味道比寻常做法重些,不知合不合娘娘口味。”

苏瑾禾将盘子放在院中石桌上,又让菖蒲赶紧搬来绣墩,请恪嫔坐下。

恪嫔哪里还等得及,也不用筷子,伸手便要去拿。

红绫在一旁急忙小声提醒。

“娘娘,仔细烫,还有蟹壳锋利……”

“啰嗦!”

恪嫔瞪她一眼,却还是接过了苏瑾禾及时递上的、专用于吃蟹的小银锤和银签。

她先戳了一块附着最多金黄蒜酥的蟹壳,吹了吹,放入口中。

“咔嚓。”

极轻脆的一声。

蒜酥的焦香酥脆第一时间在齿间炸开。

紧接着是蟹壳边缘被炸得酥透的质感。

咸、鲜、辣、蒜香,层次分明地涌上来。

她眼睛眯了眯,迅速吐掉不能吃的硬壳,又用银签去挑那蟹壳下的肉。

雪白的蟹肉,饱含汁水。

因经过油炸锁住了水分,异常嫩滑鲜甜。

而这鲜甜,此刻被外面那层浓烈咸香的滋味包裹着,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与融合。

鲜得更鲜,香得更透,辣的刺激恰到好处地打开了味蕾。

让人吃了第一口,就迫不及待想尝第二口。

恪嫔的动作快了起来。

敲开蟹钳,剥出完整硕大的钳肉。

蘸着盘底金黄的蒜酥碎末,一口下去,满足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她吃得毫无仪态,指尖沾了油光,嘴唇也染上嫣红。

额角甚至沁出了细汗。

但那眉眼间的畅快与兴奋,却是这深宫之中极少见到的鲜活。

“好!好!”

她边吃边赞,含混不清。

“这才够味!那些甜腻腻的糕饼,早吃烦了!苏姑姑,你有这本事,怎不早拿出来!”

苏瑾禾只是微笑侍立一旁,适时递上温热的湿帕子。

又让穗禾端来用姜片煮过的、暖胃的黄酒。

“娘娘喜欢便好。这蟹性寒,佐以姜酒更佳。”

恪嫔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辣意从喉头滚到胃里,暖洋洋的,更衬得蟹肉鲜美。

她一连吃了两只,才稍缓了速度。

脸上红扑扑的,眼里闪着光。

看向苏瑾禾的眼神,已不是最初找茬时的挑剔。

也不是后来索要点心时的理所当然。

而是带上了欣赏,甚至一丝遇到同道中人的热切。

“苏姑姑,你这手艺,绝了!”

她挥了挥还捏着半只蟹脚的银签。

“往后,本宫要常来!就在你这儿吃!那些送来送去的,路上耽搁,风味都差了!”

苏瑾禾心头一跳。

常来?

这……

不容她婉拒,恪嫔已经自顾自安排起来。

“红绫,记下了,以后隔三差五,本宫便来景仁宫用膳!嗯……也不必太频繁,免得旁人说道。就……三天,不,两天来一次!”

她想了想,又补充。

“放心,本宫不白吃你们的。蟹啊料的,本宫让宫里送来!你这小茶房缺什么,也只管开口!”

林晚音站在正间门内。

听着外头恪嫔兴致勃勃的安排,又看了看苏瑾禾沉静的侧影,心中五味杂陈。

瑾禾似乎又用食物,把这位麻烦的娘娘,拴得更紧了。

这是福,还是祸?

就在这时,院门外似有人影探头探脑。

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瞧着像是哪宫跑腿的,正伸着脖子往里瞧。

目光好奇地落在石桌上那盘显眼的炒蟹和吃得正欢的恪嫔身上。

恪嫔背对着院门,未曾察觉。

红绫却看见了,眉头一皱,正要出声呵斥。

却见苏瑾禾不动声色地,将温酒的小泥炉拨弄了一下,炭火“噼啪”轻响。

恪嫔闻声回头,恰好撞见那小太监窥视的目光。

她柳眉顿时倒竖,“啪”一声将银签拍在石桌上。

“哪来的没规矩的东西!鬼鬼祟祟看什么?滚!”

她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惯有的蛮横。

那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脸一白,头一缩,瞬间跑得没影了。

恪嫔余怒未消,哼道。

“这起子小人,最是讨厌!闻到点香味就跟苍蝇似的!”

她转回头,对苏瑾禾道。

“苏姑姑你也是,脾气太好。以后再有这种不相干的在门口张望,直接打出去!报本宫的名号!”

苏瑾禾垂眸应道。

“是,谢娘娘回护。”

恪嫔浑然不觉自己无意中又替景仁宫挡了一波窥探。

她的心思很快又回到了美食上。

将盘中最后一点蒜酥碎末都用蟹肉刮了吃完。

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接过湿帕子慢慢擦手,忽然问道。

“苏姑姑,这炒蟹的蒜,为何这般酥香金黄?与本宫平日吃的蒜味截然不同。”

苏瑾禾便细细解释了蒜末裹粉油炸的诀窍,以及火候的把握。

恪嫔听得津津有味。

她虽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对这些厉害的窍门似乎颇有兴趣。

又问起蟹的挑选。

苏瑾禾便将清晨掂量蟹的那些门道一一说了。

“……青壳白肚,金爪黄毛,眼亮螯健,掂在手沉甸甸的,翻过来脐圆饱满,隐隐透黄,便是膏脂丰盈的好蟹。”

恪嫔听得点头。

“想不到吃个蟹,还有这许多学问。比听那些嬷嬷讲规矩有意思多了!”

这一日下午,恪嫔竟在景仁宫消磨了近两个时辰。

吃了蟹,喝了酒,又拉着苏瑾禾问了半天各地吃食的奇闻。

自然是苏瑾禾斟酌着,将前世所知的一些风味特色,化作“古书上记载”娓娓道来。

恪嫔听得目眩神驰。

时而惊叹,时而追问,仿佛发现了全新的天地。

其间,又有两拨人“路过”景仁宫。

一拨是某个低位妃嫔身边的宫女,说是来借花样的。

另一拨似是内务府查检各处炭火预备的太监。

皆被恪嫔那横眉立目的模样,或直言呵斥,或冷言打发走了。

她就像一只牢牢圈定地盘、驱逐一切外来者的护食猛犬。

浑然天成,效果卓著。

直到申时末,天色向晚。

红绫再三催促,恪嫔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对苏瑾禾道。

“今日痛快!苏姑姑,后日,后日本宫再来!你可要备些好玩意儿!”

又转向闻声出来送她的林晚音,难得和气地点点头。

“林美人,你有个好姑姑,福气不错。”

林晚音忙屈膝:“娘娘过奖。”

送走了这尊大神,景仁宫终于重归寂静。

院子里,石桌上杯盘狼藉,空气中仍飘散着淡淡的、勾人的辛香。

菖蒲和穗禾忙着收拾,脸上都有些忧色。

穗禾小声道:“姑姑,恪嫔娘娘这般常来,会不会……太扎眼了?”

林晚音也望向苏瑾禾,眼中写着同样的担忧。

苏瑾禾望着院门方向,那里仿佛还回荡着恪嫔清脆又霸道的声音。

她缓缓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恪嫔娘娘的性子,咱们如今也看得更明白了些。她喜欢新奇、热烈、直来直去的东西,厌恶虚伪、琐碎和拘束。她来,固然惹眼,却也挡住了不少暗处的麻烦。”

她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扎眼……咱们景仁宫,自打美人入住,又何尝真正不扎眼过?如今不过是换了一种扎眼的方式。与其被暗箭窥伺,不如明面上有个谁都忌惮三分的靠山。只是,这靠山的喜好、脾性,咱们须得摸得更透,才能既让她满意,又不至于将咱们卷入不可控的是非。”

她回想今日恪嫔的言行。

对美食毫无抵抗力的直率,对窥探者不容分说的驱逐,对繁琐规矩的不耐,对新鲜事物的旺盛好奇……

以及,那看似蛮横,实则并未真正为难景仁宫众人,甚至对林晚音保持了基本礼节的态度。

这位慕容家的千金,像一团明亮灼人的火。

燃烧得炽烈而自我。

靠近她可能会被灼伤。

但也确实能照亮、驱散许多阴湿角落里的魑魅魍魉。

“往后,咱们留意着。”

苏瑾禾对菖蒲和穗禾吩咐。

“恪嫔娘娘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什么时辰精神好,什么时辰易烦躁;喜欢听什么话题,厌恶哪些言语……都细细记下。尤其是,她与宫中其他娘娘们往来的情形,若有听闻,也需留心。”

她要为景仁宫,在这位意外得来的保护伞下,规划出更稳妥的生存路径。

了解,方能利用,并且引导。

夜幕降临,寒风又起。

苏瑾禾回到自己小屋,点亮油灯。

摊开纸笔,却未立刻写下什么。

她望着跳跃的灯焰,耳边似乎还能听见白日恪嫔畅快的笑语,鼻尖仿佛还萦绕着炒蟹那浓烈的香气。

避风塘炒蟹,风味猛烈鲜明,一如恪嫔其人。

而景仁宫,这道本欲隐于清淡背景的素菜。

如今却被这浓墨重彩的滋味裹挟着,推到了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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