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情缘
时罗漫山乱成一锅粥了。
大萨满遇刺的消息像油锅里泼进一瓢水，瞬间炸得整个营地人仰马翻。各个部落被勒令待在原地，挨个排查，尤其是贺兰家与其党羽，每一个人都要过一遍筛子。
不过这都不关叙昭什么事了。
她蹲在半山腰一处凸出的岩石上，手肘撑着膝盖，托着腮，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夜色。
大祭坛的火盆烧得正旺，冲天而起的火焰把整片营地照得忽明忽暗。火光之下，每个人的脸都看不真切，那些白日里还一团和气的部族，此刻全露出了不一样的面目。
本意是祈福指示的圣火，如今照出的全是人心鬼蜮。
叙昭看着，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下，虚虚罩住那片喧嚣。
“看什么？”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没回头，手掌轻轻一翻，像要把整个营地都掀过来。
“看我们谢淮安大人，”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以一己之力让本就大势已定的铁秣王庭翻天覆地，真乃吾辈楷模啊。”
谢淮安走近几步，看着她的动作，忍俊不禁。
他把那个可以定位的罗盘收进袖中，在她身侧站定，和她一起俯视着下方那片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恐怖。
“我倒也没做什么，”他语气平淡，“就在那儿看了出人心诡谲的好戏。”
“是啊，”叙昭收起手势，站了起来，“尝够了权力的滋味，谁都不想放手。”
她偏头看他，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呆立当场。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她从没见过的服饰。
薄纱质地的长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半截白皙的腰腹。腰间系着繁复的银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长发披散，戴着及腰的绿色长纱，行动间银饰叮当作响，在夜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月光照在他涂了胭脂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谁、干、的。”她说得咬牙切齿，不清不楚。
谢淮安看着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裸露的腰间，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是波斯的服饰，韩子凌的办法。”
他往后一捞，展开那头上的绿色长纱，动作一大，身上的银饰又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我倒是一回生二回熟，就是子凌兄不太适应。”
“……呵呵哈哈，”叙昭气极反笑。
她二话不说，把自己身上那件因为山中夜寒而多穿的白色翻毛氅衣脱下来，劈头盖脸地裹在他身上。
“这件事之后，”她一边裹一边恶狠狠地警告，“离韩子凌远点，知道了吗？”
谢淮安任她摆布，感受着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氅衣把自己裹紧，唇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这事之后，可能都见不到子凌兄了。”
叙昭手上动作一顿，捏住他那张白嫩嫩还涂了胭脂的漂亮脸蛋。
“怎么说？”她眯起眼，“他又要为你跑一百步了？”
谢淮安失笑，但想到韩子凌离开时那副在他的开导下、痛苦与幸福并存的复杂表情，决定为他挽一下尊。
“更多是为他自己，我倒没料到，他的前尘如此跌宕。这事之后，希望他可以了却一桩心事。”
他十指自然地扣入她的手，“走吧。”
叙昭听得有趣，任由他拉着往山顶走去。
月光照在赭红色的岩石上，反射出影影绰绰的红光，把通往山顶的路染得格外血腥可怖。身后是喧嚣的营地，身前是沉默的山岩，他们走在两者之间，像走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贺兰家的人倒是都很有意思。”叙昭边走边说起今天看到的趣事，“大小姐看着柔弱，却特立独行；二小姐看着呆愣，却心思活络。这姐妹俩，反差真够大的。”
谢淮安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我呢？”
叙昭偏头看他。
月光下，他身上裹着她的白氅，里面是那身波斯特有的薄纱长袍，脸上还带着未卸的胭脂，整个人奇奇怪怪但又可可爱爱的。
她能感受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正在渐渐收紧，但她依旧慢悠悠地开口：
“谢淮安大人更有意思，这么点时间，可说不完。”
谢淮安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眉眼略弯。
“好，”他的声音意味深长，“那回去慢慢说，我等着。”
叙昭心下一紧。
﹉
“久等了，淮安兄。”
行帐的帘子被掀开，最后一缕夕阳的光线斜斜地射进来，照得满屋的灰尘都在发光。
谢淮安坐在最里面的小箱子上。周围挤满了落满灰的乐器箱子和服饰箱笼，高的矮的叠在一起，只留下一条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窄缝。光线穿过那些缝隙，一道一道落在他身上，像是坐在一个笼子里。
他透过杂物的间隙看向门口。
韩子凌正努力挤过那堆七七八八的杂物往里面来，手里还拿着两个铃鼓。他侧身收腹，再低头躲过一根横出来的箱角，动作狼狈。
“不久，”谢淮安看着他这一路艰辛，“没想到子凌兄的法子是这样的。”
韩子凌终于挤到跟前，呼出一口气，在他对面的另一个小箱子上坐下。箱子被他坐得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
“藏兵巷之事了结后，我就回了云中城。”他把一个铃鼓递过去，“发现这个歌舞团在招会乐器的教习先生。我刚好会那么点，就去试了试。”
谢淮安接过铃鼓，轻轻摆弄着鼓框上的金属响片。
“哗啦——”
清脆的声音在拥挤的空间里回荡，又很快被周围的杂物吞没。
他抬眼，目光扫过韩子凌身后的那些箱笼。落灰的乐器，精细的纹饰，质地考究的布料从某个没盖严的箱子里露出来一角。
“从这个波斯歌舞团的规制，”他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和这些落灰的服饰乐器精细程度来看，应不至于请一个外来人教习乐器。”
他看向韩子凌。
“更何况，子凌兄你可不像是兴致来了就去试试的人。”
韩子凌愣了一下。他看着谢淮安那双平静的眼睛，内心不禁感慨。
淮安兄什么都没做，云淡风轻地就把他的动机推出来了一半。
“是啊，”他笑了笑，索性不再绕弯子，“我观察了他们好几天。虽然住在波斯馆，但根本没有波斯人的生活习惯，全是铁秣人。我就想着，反正也要来铁秣，不如顺水推舟，提前进来给淮安兄当个暗桩。”
谢淮安把铃鼓轻轻放回身边那堆杂物上。
动作很轻，但落在韩子凌眼里，却莫名让他心头一紧。
“我只猜到了一半，”谢淮安抬眼看他，语气波澜不惊，“还有一半。”
他伸手，把韩子凌手里那个快握不住的铃鼓也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箱子上。
“子凌兄，当初藏兵巷分离，言凤山死后，铁秣的势力搅入进来，速度之快、潜伏之深，是我没有预料到的。等尘埃落定后，我还在长安养伤，子凌兄却已在千里之外为我铺路。”
他顿了顿，“这个局，未免铺得太早。”
韩子凌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盯着谢淮安，谢淮安也看着他。
行帐里安静了一瞬。夕阳那几缕光线慢慢移动，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照出一片暖红色的光斑。
韩子凌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铁秣的探子。我是土生土长的凉州人士，去长安，真是为了响应顾将军的号召，还有本着为天下尽一份力的心思。”
谢淮安看着他，没说话。
韩子凌被他看得发毛，正要再解释什么，谢淮安忽然倾身，握住了他的小臂。
“我并不是怀疑子凌兄。”他目光直直地看进韩子凌眼睛里，“只是去时罗漫山之行凶险，我们之间，最好不要有隐瞒。”
韩子凌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小臂的手，又抬起头，撞进谢淮安的目光里。
韩子凌叹了口气。
“……说出来都有点丢脸。”他垂下头，声音闷闷的，“我读书多年，科举却屡次不中。后来回了凉州，在草原上遇见了一个女子——”
他顿了顿，“一见倾心。”
谢淮安缓缓抽回手，安静地听着。
韩子凌的目光落在谢淮安随手放在旁边箱子上的铃鼓上，眼神变得很软。
“她那时就用铃鼓赶羊放牧。”他说，声音变得很轻，“我从未见过那样的草原女子，可是后来新帝登基，我要去长安，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箱子的边角。
“所以我背弃了她，偷了她家的东西，想离开这里。我原以为她只是贺兰山下一个普通的牧民，直到她把我绑回贺兰家，我才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她是贺兰家的明珠。”
行帐里又安静了一瞬。
谢淮安看着他捂住头垂头丧气的样子，站起身，坐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
“子凌兄，受苦了。”
韩子凌一下子噎住，他的脸憋得通红，吞吞吐吐地说：“其实……也还好……就干了点……这样那样的事……她就什么也没说，之后放我走了。”
谢淮安拍肩的动作停住了。他皱着眉，认真地思考了一番，然后慢慢开口：
“听闻贺兰山有一种秘术，可以以乐曲操控人心。子凌兄，你确定没被她手中的铃鼓影响？”
韩子凌愣了一下。
他看着谢淮安认真思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明明一点就透，怎么这时候忽然转不过弯了？
他往后仰了仰身子，试探着问：“淮安兄，如果真是被操控的，那我在千里之外，会日思夜想心悦之人吗？”
谢淮安没说话，看着他。
韩子凌继续问：“想到若是她身边出现了什么新人，会时刻代替自己。那种强烈的不安，也是被操控的吗？”
谢淮安沉默了。半晌，他吐出一句：“看来你是真喜欢她。”
韩子凌苦笑着点头。
谢淮安又问：“那去见她，为何要偷偷的？”
韩子凌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他摆了摆手，自轻自贱道：“她是贺兰家的大小姐，我只是个一事无成的穷书生。身份不同，那几日的贪欢便是恩赐了，我不敢奢求更多。”
谢淮安这次终于听懂了上面韩子凌说的“这样那样的事”到底是什么。
他噎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
“难道你就甘愿吗？”他不理解，“既有一段情缘，为何要放手？”
韩子凌看着他那副较真的样子，反而笑了。
“淮安兄，别想了，”他反过来安慰他，“我和你不一样。”
谢淮安偏头看他。
韩子凌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如果她身边有了更好的人，我……”
“我会不计一切手段，让她只能有我。”
谢淮安的声音忽然插进来，阴恻恻的，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韩子凌一愣，他看着谢淮安那张忽然变得狠厉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淮安兄，你这是代入自己了？”
谢淮安回过神，抿了抿唇，没说话。
韩子凌笑着摇了摇头，从旁边的杂物堆里翻出一个箱子，打开。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感情甚笃。不想这些了，来，挑一件吧。”
谢淮安收起那副表情，目光扫过箱子内部。
韩子凌把两件款式不一样的波斯服拿出来，抖开，解释道：“要想明天在时罗漫山脚下的宾帐自由行走不被发现，适当的伪装是必要的。”
谢淮安看着那两件薄纱质地的袍服，沉默了一瞬。
“我要绿的。”
韩子凌挑了挑眉，没想到他接受得这么快。他又从箱子里翻出几个胭脂盒，递过去。
“还要涂点胭脂画一下，毕竟淮安兄你太出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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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凌目前还不知道这个舞团背后的人是谁，能进来都是上面发话了啊。哈哈哈，挺带感的这对。
大萨满遇刺的消息像油锅里泼进一瓢水，瞬间炸得整个营地人仰马翻。各个部落被勒令待在原地，挨个排查，尤其是贺兰家与其党羽，每一个人都要过一遍筛子。
不过这都不关叙昭什么事了。
她蹲在半山腰一处凸出的岩石上，手肘撑着膝盖，托着腮，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夜色。
大祭坛的火盆烧得正旺，冲天而起的火焰把整片营地照得忽明忽暗。火光之下，每个人的脸都看不真切，那些白日里还一团和气的部族，此刻全露出了不一样的面目。
本意是祈福指示的圣火，如今照出的全是人心鬼蜮。
叙昭看着，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下，虚虚罩住那片喧嚣。
“看什么？”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没回头，手掌轻轻一翻，像要把整个营地都掀过来。
“看我们谢淮安大人，”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以一己之力让本就大势已定的铁秣王庭翻天覆地，真乃吾辈楷模啊。”
谢淮安走近几步，看着她的动作，忍俊不禁。
他把那个可以定位的罗盘收进袖中，在她身侧站定，和她一起俯视着下方那片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恐怖。
“我倒也没做什么，”他语气平淡，“就在那儿看了出人心诡谲的好戏。”
“是啊，”叙昭收起手势，站了起来，“尝够了权力的滋味，谁都不想放手。”
她偏头看他，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呆立当场。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她从没见过的服饰。
薄纱质地的长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半截白皙的腰腹。腰间系着繁复的银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长发披散，戴着及腰的绿色长纱，行动间银饰叮当作响，在夜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月光照在他涂了胭脂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谁、干、的。”她说得咬牙切齿，不清不楚。
谢淮安看着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裸露的腰间，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是波斯的服饰，韩子凌的办法。”
他往后一捞，展开那头上的绿色长纱，动作一大，身上的银饰又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我倒是一回生二回熟，就是子凌兄不太适应。”
“……呵呵哈哈，”叙昭气极反笑。
她二话不说，把自己身上那件因为山中夜寒而多穿的白色翻毛氅衣脱下来，劈头盖脸地裹在他身上。
“这件事之后，”她一边裹一边恶狠狠地警告，“离韩子凌远点，知道了吗？”
谢淮安任她摆布，感受着那件还带着她体温的氅衣把自己裹紧，唇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这事之后，可能都见不到子凌兄了。”
叙昭手上动作一顿，捏住他那张白嫩嫩还涂了胭脂的漂亮脸蛋。
“怎么说？”她眯起眼，“他又要为你跑一百步了？”
谢淮安失笑，但想到韩子凌离开时那副在他的开导下、痛苦与幸福并存的复杂表情，决定为他挽一下尊。
“更多是为他自己，我倒没料到，他的前尘如此跌宕。这事之后，希望他可以了却一桩心事。”
他十指自然地扣入她的手，“走吧。”
叙昭听得有趣，任由他拉着往山顶走去。
月光照在赭红色的岩石上，反射出影影绰绰的红光，把通往山顶的路染得格外血腥可怖。身后是喧嚣的营地，身前是沉默的山岩，他们走在两者之间，像走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贺兰家的人倒是都很有意思。”叙昭边走边说起今天看到的趣事，“大小姐看着柔弱，却特立独行；二小姐看着呆愣，却心思活络。这姐妹俩，反差真够大的。”
谢淮安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我呢？”
叙昭偏头看他。
月光下，他身上裹着她的白氅，里面是那身波斯特有的薄纱长袍，脸上还带着未卸的胭脂，整个人奇奇怪怪但又可可爱爱的。
她能感受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正在渐渐收紧，但她依旧慢悠悠地开口：
“谢淮安大人更有意思，这么点时间，可说不完。”
谢淮安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眉眼略弯。
“好，”他的声音意味深长，“那回去慢慢说，我等着。”
叙昭心下一紧。
﹉
“久等了，淮安兄。”
行帐的帘子被掀开，最后一缕夕阳的光线斜斜地射进来，照得满屋的灰尘都在发光。
谢淮安坐在最里面的小箱子上。周围挤满了落满灰的乐器箱子和服饰箱笼，高的矮的叠在一起，只留下一条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窄缝。光线穿过那些缝隙，一道一道落在他身上，像是坐在一个笼子里。
他透过杂物的间隙看向门口。
韩子凌正努力挤过那堆七七八八的杂物往里面来，手里还拿着两个铃鼓。他侧身收腹，再低头躲过一根横出来的箱角，动作狼狈。
“不久，”谢淮安看着他这一路艰辛，“没想到子凌兄的法子是这样的。”
韩子凌终于挤到跟前，呼出一口气，在他对面的另一个小箱子上坐下。箱子被他坐得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
“藏兵巷之事了结后，我就回了云中城。”他把一个铃鼓递过去，“发现这个歌舞团在招会乐器的教习先生。我刚好会那么点，就去试了试。”
谢淮安接过铃鼓，轻轻摆弄着鼓框上的金属响片。
“哗啦——”
清脆的声音在拥挤的空间里回荡，又很快被周围的杂物吞没。
他抬眼，目光扫过韩子凌身后的那些箱笼。落灰的乐器，精细的纹饰，质地考究的布料从某个没盖严的箱子里露出来一角。
“从这个波斯歌舞团的规制，”他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和这些落灰的服饰乐器精细程度来看，应不至于请一个外来人教习乐器。”
他看向韩子凌。
“更何况，子凌兄你可不像是兴致来了就去试试的人。”
韩子凌愣了一下。他看着谢淮安那双平静的眼睛，内心不禁感慨。
淮安兄什么都没做，云淡风轻地就把他的动机推出来了一半。
“是啊，”他笑了笑，索性不再绕弯子，“我观察了他们好几天。虽然住在波斯馆，但根本没有波斯人的生活习惯，全是铁秣人。我就想着，反正也要来铁秣，不如顺水推舟，提前进来给淮安兄当个暗桩。”
谢淮安把铃鼓轻轻放回身边那堆杂物上。
动作很轻，但落在韩子凌眼里，却莫名让他心头一紧。
“我只猜到了一半，”谢淮安抬眼看他，语气波澜不惊，“还有一半。”
他伸手，把韩子凌手里那个快握不住的铃鼓也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箱子上。
“子凌兄，当初藏兵巷分离，言凤山死后，铁秣的势力搅入进来，速度之快、潜伏之深，是我没有预料到的。等尘埃落定后，我还在长安养伤，子凌兄却已在千里之外为我铺路。”
他顿了顿，“这个局，未免铺得太早。”
韩子凌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盯着谢淮安，谢淮安也看着他。
行帐里安静了一瞬。夕阳那几缕光线慢慢移动，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照出一片暖红色的光斑。
韩子凌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铁秣的探子。我是土生土长的凉州人士，去长安，真是为了响应顾将军的号召，还有本着为天下尽一份力的心思。”
谢淮安看着他，没说话。
韩子凌被他看得发毛，正要再解释什么，谢淮安忽然倾身，握住了他的小臂。
“我并不是怀疑子凌兄。”他目光直直地看进韩子凌眼睛里，“只是去时罗漫山之行凶险，我们之间，最好不要有隐瞒。”
韩子凌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小臂的手，又抬起头，撞进谢淮安的目光里。
韩子凌叹了口气。
“……说出来都有点丢脸。”他垂下头，声音闷闷的，“我读书多年，科举却屡次不中。后来回了凉州，在草原上遇见了一个女子——”
他顿了顿，“一见倾心。”
谢淮安缓缓抽回手，安静地听着。
韩子凌的目光落在谢淮安随手放在旁边箱子上的铃鼓上，眼神变得很软。
“她那时就用铃鼓赶羊放牧。”他说，声音变得很轻，“我从未见过那样的草原女子，可是后来新帝登基，我要去长安，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箱子的边角。
“所以我背弃了她，偷了她家的东西，想离开这里。我原以为她只是贺兰山下一个普通的牧民，直到她把我绑回贺兰家，我才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她是贺兰家的明珠。”
行帐里又安静了一瞬。
谢淮安看着他捂住头垂头丧气的样子，站起身，坐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
“子凌兄，受苦了。”
韩子凌一下子噎住，他的脸憋得通红，吞吞吐吐地说：“其实……也还好……就干了点……这样那样的事……她就什么也没说，之后放我走了。”
谢淮安拍肩的动作停住了。他皱着眉，认真地思考了一番，然后慢慢开口：
“听闻贺兰山有一种秘术，可以以乐曲操控人心。子凌兄，你确定没被她手中的铃鼓影响？”
韩子凌愣了一下。
他看着谢淮安认真思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明明一点就透，怎么这时候忽然转不过弯了？
他往后仰了仰身子，试探着问：“淮安兄，如果真是被操控的，那我在千里之外，会日思夜想心悦之人吗？”
谢淮安没说话，看着他。
韩子凌继续问：“想到若是她身边出现了什么新人，会时刻代替自己。那种强烈的不安，也是被操控的吗？”
谢淮安沉默了。半晌，他吐出一句：“看来你是真喜欢她。”
韩子凌苦笑着点头。
谢淮安又问：“那去见她，为何要偷偷的？”
韩子凌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他摆了摆手，自轻自贱道：“她是贺兰家的大小姐，我只是个一事无成的穷书生。身份不同，那几日的贪欢便是恩赐了，我不敢奢求更多。”
谢淮安这次终于听懂了上面韩子凌说的“这样那样的事”到底是什么。
他噎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
“难道你就甘愿吗？”他不理解，“既有一段情缘，为何要放手？”
韩子凌看着他那副较真的样子，反而笑了。
“淮安兄，别想了，”他反过来安慰他，“我和你不一样。”
谢淮安偏头看他。
韩子凌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如果她身边有了更好的人，我……”
“我会不计一切手段，让她只能有我。”
谢淮安的声音忽然插进来，阴恻恻的，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韩子凌一愣，他看着谢淮安那张忽然变得狠厉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淮安兄，你这是代入自己了？”
谢淮安回过神，抿了抿唇，没说话。
韩子凌笑着摇了摇头，从旁边的杂物堆里翻出一个箱子，打开。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感情甚笃。不想这些了，来，挑一件吧。”
谢淮安收起那副表情，目光扫过箱子内部。
韩子凌把两件款式不一样的波斯服拿出来，抖开，解释道：“要想明天在时罗漫山脚下的宾帐自由行走不被发现，适当的伪装是必要的。”
谢淮安看着那两件薄纱质地的袍服，沉默了一瞬。
“我要绿的。”
韩子凌挑了挑眉，没想到他接受得这么快。他又从箱子里翻出几个胭脂盒，递过去。
“还要涂点胭脂画一下，毕竟淮安兄你太出名了。”
“……”
#
子凌目前还不知道这个舞团背后的人是谁，能进来都是上面发话了啊。哈哈哈，挺带感的这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