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夏日尾声

谢淮安见过婚书,也写过许多婚书。

远一些的,是幼时在父亲书库里翻到的那卷红笺书,父亲的字迹端正,母亲的簪花小楷缀在旁边,一递一和,像是两个人隔着纸页在说话。近一些的,是在淮南县衙代百姓写的那一纸契约,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寥寥数语便定了两个人的一生。

桌案上铺着一卷早就准备好的红笺书,纸色匀净,洒金细密,墨是上好的松烟墨。按理说,对于婚书的形制、内容、字数,他都是了然于心。

可此刻他却提笔忘字。

早上进宫上朝前,叙昭一边急匆匆地套靴子一边回头,“写什么都行,到时候来宫里找我盖章!”

“什么都行?”他问。

她已经跑到院门口了,只扔下一句:“都行!”

谢淮安弯了弯嘴角。

什么都行,那就写最想写的。

墨香淡淡地飘起来。

一笔一划,是最规矩的端正小楷。他写得很慢,几乎没有停顿,行文流畅,像是这些话早就写在心里,只等着这一刻落下来。

直到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回看,他愣住了。

原来自己一直是这么想的。

等墨迹干透的时候,他望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梨树,密密匝匝的绿叶间已经挂了果。青色的果子只有拇指肚大,硬邦邦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要等到深秋,这梨才会变黄,变甜。

就像他们一样,在深秋相遇,相逢,最后修成正果。

一阵穿堂风从屋里吹过,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作响。

谢淮安回过神来,低头看这卷红笺。墨已经干了,他仔细地卷起这卷红笺书,放进早就备好的木函里。木函不大,刚好能容下这卷浓烈心意,盖上盖子,严丝合缝。

他起身,前往他此生的归途。

日头正烈,晒得石板路发烫。街上行人寥寥,偶有几个挑担子的货郎,也缩在屋檐下躲着。他抱着那个红色木函,走得不紧不慢。

路过一家酒肆的时候,他顿住了。

叶峥一个人占着一张桌子,面前摆着一个酒碗,一壶酒已经空了。他低着头,双手捧着酒碗,看不清表情。

谢淮安没做多想,抬脚迈进去。

“叶峥。”

叶峥抬起头,愣了一愣,然后目光落在他怀里那红得扎眼的木函上。

他脸上那点愣神立刻变成了更苦的苦。

“来,淮安,”他拿起另一壶满酒,又拿过一个空碗,倒满推到他面前,“是兄弟就来喝一碗。”

说完自己抱着酒壶灌了一大口。

谢淮安低头看了看那碗酒。

“等会儿要进宫,”他语气平和,“这酒,怕是不能多喝。”

叶峥放下酒壶,点点头表示理解,把给他那碗酒端起来自己喝了。然后他抱着空碗,一屁股挪到谢淮安的条凳上。

“淮安,”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碗沿,“你说,女人是不是都喜欢斯文有才学那一卦的?”

谢淮安偏头看着他。

“这应该分人。怎么,和朝露出问题了?”

“她最近不理我了。”

叶峥把碗往桌上一顿,抱头趴下去,声音闷在胳膊里,“我偷偷跟着她,发现她跟一个卖图纸的相谈甚欢。我一过去,她遮遮掩掩的……”

谢淮安听着,目光往街对面瞥了一眼。

那抹红色的影子还在那儿,犹犹豫豫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伸手拍了拍叶峥的背。

“男人嘛,大度点总没错,说不定没那么糟。”

叶峥没抬头,“是啊,现在无名无分的,顶多就是被弃,还能糟到哪去?”

谢淮安拍背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加重力道,重重地拍了叶峥一掌。

叶峥吃痛,龇牙咧嘴地直起身。

“我去北境这四个多月,”谢淮安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你竟然还没要到名分,萧文敬在去北境的路上,一直念叨赶回来能不能喝上你的喜酒。”

叶峥张了张嘴,眼眶有点红。

谢淮安握住他的小臂。

“叶峥,相信你们的感情,去和朝露说清楚你的感受。”

叶峥眨掉眼角那点湿润,重重地点头。

“好,我等会儿就去。”

“不用等会儿,”谢淮安松开他,站起身,“朝露就在对面,去吧。”

叶峥连忙跟着站起来,表情慌乱:“哎不是,淮安!这也太快了吧!我说什么,怎么说啊?”

谢淮安已经往外走了两步,听见他的话,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

“不要问我,名分是靠自己主动争取的。说什么,你该自己多想想。哦对了,我从宫里回来,你记得来找我。”

叶峥站在原地,只能看着自己智谋情商双高的好兄弟离他而去。

谢淮安走出一段路,才轻轻叹了口气。

街上行人渐多,但都贴着屋檐下走,躲着日头。他抱着木函走在路中间,阳光直直地晒下来,晒得后背发烫。

今日确实有些热。

突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哎,那个公子!”

谢淮安偏头看去。

路边有个小小的酒铺,棚子下堆着几十个酒坛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正从铺子里探出身子,冲他招手。

“公子,又见面了。”

谢淮安走过去,在棚子下避着这灼灼烈日。

“今日天热,”老伯笑呵呵地站起来,往堆酒的角落走,“上回公子给的银钱却只拿了一条凳子,我一直记着。今天可算遇见了,我得把剩下的补上。”

他弯腰在酒坛子里翻找,翻了一会儿,直起腰,皱起眉。

“哎,那壶玉络春哪儿去了?我记得就在这儿……”他又翻了一遍,回头冲谢淮安讪笑,“公子等等,应是我那顽劣的孙子看那壶的包绫好看,拿去玩了。我回家拿一趟,很快……”

谢淮安叫住他。

“老伯。”

谢淮安看了一眼他头上那顶旧箬笠,又看了一眼外头白花花的日头。

“那日的长凳,让我等到了想见之人。”

“今日这酒就不必了,”他指了指老伯头上的箬笠,“这箬笠就很好,外头日晒,有它,我能走得快些。”

老伯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这蓝衣公子怀里的红色木函上。看了一会,他忽然笑了,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眼睛弯成两条缝。

“这次原来是去求亲的。”

他把头上的箬笠摘下来,递给谢淮安,“我当年也是,顶着大太阳往岳丈家跑。那时候年轻,跑得满身汗,心里头热乎乎的,一点不觉得累。”

谢淮安噙着笑,把箬笠接过来,戴好。

“多谢老伯。”

“去吧去吧,”老伯坐回摊子里,双手撑着膝头,笑眯眯地冲他摆手,“别让你的妻子等太久了。”

谢淮安微微欠身,转身继续往前走。

箬笠遮住了头上的太阳,凉快了许多。他转过身,抱着木函,步伐轻快地走向远处巍峨耸立的皇城。

到皇城的时候,已经未时了。

各省各部陆续下值,官员们三三两两从朱雀门涌出来,有的揣着手闲聊,有的行色匆匆,还有的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整条御道熙熙攘攘,热闹得像赶集。

谢淮安刚踏进朱雀门,就被一只手精准地抓住了袖子。

“哥哥,你终于来了!”

刘理把他拉到一边的宫道上,一边往宫里走,一边偏头揶揄他:

“哥哥,你要是再不来,今日那些宰相尚书侍郎们,怕是都要睡在宫里头了。”

“哦?”谢淮安偏头看她,顺手理了理她歪掉的幞头,“他们做了什么?”

刘理朝他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倒也没做什么,今日上朝的时候,一个个安分得不得了。尤其是那些御史台的言官,嘴闭得比谁都紧。陛下要他们说,他们都不敢说呢。”

谢淮安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呢?”

刘理的眼睛亮了起来。

“然后下朝之后,他们全被喊到两仪殿去了。陛下说是开会什么的,可这议事也太久了,从巳时到现在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饭都没吃。”

谢淮安明知故问:“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刘理“咦”了一声,上下打量着他,表情促狭。

“阿昭姐姐早上可是跟我说了,今日你会来递婚书。她说——”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叙昭的语气,“得给我们谢淮安大人撑足场面,尤其在那个高相面前。”

谢淮安弯了弯嘴角。

“高相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当初来长安,都是他来接送我的。”

他脚下不停,带着刘理拐进一条窄窄的宫道。两侧是高高的红墙,把日头遮住大半,走起来凉快不少。

刘理眼睛一亮,连忙记着路线,嘴上却不停:“今日高相问了一个问题,宫里那俩裴家的孩子怎么处理。你猜阿昭姐姐怎么说的?”

谢淮安看向远处两仪殿的琉璃瓦,阳光下闪闪发亮,步态轻松。

“无非是放他们离去,再寻个节度使的错处,名正言顺把兵权收回来,后杀鸡儆猴。”

刘理没有意外,哥哥的脑子她从来不怀疑。

“然后呢?”她追问,“你猜阿昭姐姐还说了什么?”

谢淮安摇了摇头。

“哥哥不知,阿昭还说了什么?”

刘理嘿嘿一笑,两仪殿已经近在眼前了。她清了清嗓子,学着叙昭的语气,有模有样地开口:“我皇室的婚姻,只可由自己做主。谁要敢再进言些什么多子多福开枝散叶……”

她顿了顿,把那语气又拔高了几分:“朕会让你们知道,祸从口出四个字怎么写。”

说得铿锵有力,末了还挑了挑眉。

谢淮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昭越来越霸道了。”

两仪殿的朱漆殿门就在眼前。他停下脚步,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在这儿等我们出来,一起回家。”

刘理乖乖点头,手背在身后,已经开始琢磨等会儿用什么调子喊“嫂嫂”了。甜一点还是正常一点的?还是先甜后正常?

谢淮安理了理身上那件新的天蓝色长衫,确认无误后,推开了殿门。

一进门,和预想中凝重的氛围完全不一样。

“公子啊——!”

高衍那欲哭无泪的声音率先炸响。

“你这来得也太慢了吧!老臣这把老骨头等等倒无所谓,你看陛下,从巳时等到现在,都等睡着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往谢淮安推开的门缝那边蹭,眼看着就要溜出去。

“高相,我让你走了吗?”

慵懒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谢淮安循声看去。

几级台阶之上,御塌边站着一个穿天青蓝色常服的人。她懒洋洋地靠着榻边,正朝他们这边扬下巴。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出那双弯弯的桃花眼。

谢淮安笑着拍了拍瞬间僵住的高衍,越过他,越过那些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的高官们,走向御前。

“天气炎热,”他说,“走来花了些功夫。”

“走来?”叙昭让出半边塌,示意他坐下休息,“热不热,快来休息一下。”

谢淮安在她旁边坐下。她自然地伸手,帮他把头上的箬笠带子解开,顺手用箬笠给他扇风。

“午后这么热,出门干什么?”她一边扇一边絮叨,“等太阳下山来也行啊。”

谢淮安扫了一眼下面那些偷偷捶膝盖的高官们,不觉失笑。

“若那样,下面大人们的家人怕是要等到半夜了。”

“是啊是啊,”高衍三步并作两步窜过来,仗着自己是老臣,敢往跟前凑,“御玺已经准备好了,赶紧盖完老臣好回家啊!”

叙昭懒得理他。

她接过谢淮安递来的红木函,打开。

那卷红笺婚书被缓缓展开。洒金的纸,端正的小楷,一笔一划,全是他的心意。

谢淮安看着她的侧脸,眉眼弯弯。

她展开婚书,一行一行看下去,到最后面直接念出来。

“吾此生惟卿一人,是吾自择。

卿此生惟吾一人,亦当如是。

非求也,非望也,是必然也。

天地为证,鬼神共鉴。”

最后一个字念完,她那上扬的嘴角已经按都按不住了。

她拿起笔,飞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拿过御玺,牢牢地在两人名字旁边盖上大印。

“好了,”她把小心翼翼地婚书卷好,放进木函,抬头看向下面,“高相,你们都可以走了。”

底下那群高官大臣如释重负,争先恐后地往外涌,生怕晚一步又被什么事绊住。

在旁边对婚书内容一览无余的高衍还想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叙昭已经搂住了谢淮安的脖子。他默默翻了个白眼,一脸没眼看的走了。

殿门被最后一个人带上的那一刻,叙昭整个人都贴上去了。

“我们淮安好有文采哦,”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软软的,“写得真好啊。”

谢淮安反手抱住她,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心。

“那阿昭现如今要如何称谓我了?”

叙昭抬起头,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用巧劲把他压倒在榻上。

“这个嘛——”她俯身看着他,拖长了调子,“还是得等情意最浓的时候说,才有意思。”

谢淮安伸出胳膊,虚虚拢住她的脖子,明知故问:

“何时情意才最浓?”

腰间那只手已经开始不老实了。细如流水的触感在他腰际流连,他感受着那温度,拉着她又低了几分,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然后她果然炸毛了。

“谢淮安!”

她悻悻地爬起来,把他腰间的封带重新系好,边系边愤愤地咬他的脖子。

“你给我晚上等着!”

谢淮安眨了眨眼,目光越过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繁复的圆形藻井。阳光从藻井边缘透下来,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好啊,”他语气懒懒的,“恭候多时,我的……”

“什么啊?”她抬起头,“怎么不说了?”

“和你一样,到时再说。”

“好啊你——”她眯起眼,“到时谁不说谁孙子。”

他笑出了声。

她扑过去咬他的唇,渐渐的,夏日蝉鸣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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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罕见的男主求婚视角,小淮的视角一直都是淡淡安安静静的那种,希望我写出了他的开心。

PS:后面两章就是了,因为我写的比较详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别让我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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