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睡一晚

萧文敬已经跟着叙昭在这条宫道上走了两炷香。

按理说,从含凉殿回含元殿,只需穿过太液池西岸,过右银台门,沿宫道向北直走便是。这条路他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但叙昭已经第三次在一个该右转的路口直行了。

“昭昭。”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宫道里轻轻回荡,“你怎么了?”

叙昭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月色下她换了一身新制的齐胸襦裙,粉色由裙摆向上渐变为天青蓝,如晚霞褪尽后初升的夜色,大袖垂落,裙裾逶迤。

她看起来像一幅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只是眼神有些发直。

“这不是回含元殿的路。”萧文敬走到她身侧,狐疑地打量她,“你又要出宫?”

叙昭眨眨眼,像刚被从梦中唤醒。

“快亥时了吗?”

她仰头,天边一轮明月,浑圆清亮。

萧文敬点头,揣起手,顺口说起今晚的家宴。

“说起来,哥他今晚话可真多。从你不管政事,到不拉拢世家,再到三天两头往宫外跑……我听着都替他累。”

叙昭揉了揉额角。

萧武阳今晚确实喝高了。往日惜字如金的杀人王,几杯酒下肚,竟拉着她念叨了小半个时辰——什么为君之道,什么制衡之术,什么他当年殚精竭虑、夙兴夜寐,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谁想跟那些一肚子花花肠子的老东西打交道。”

叙昭撇嘴,“他想管就让他管去,我都当皇帝了,下面的人不干事找个理由开了,换人顶上啊。哪有那么复杂。”

萧文敬揣着手,歪头看她。

月色下她这一身华服,粉蓝相衬,眉眼明丽,说出来的话却还是那个在山里踩树枝、在湖里抓大鱼的叙昭。

“你这皇帝当得可太爽了,”他揶揄道。

叙昭臭屁地一甩头,“可不是嘛。”

“我和哥给你管朝政,你就负责享乐。”萧文敬拖长语调。

“可不是嘛。”她又说一遍,理直气壮。

萧文敬失笑,笑过之后,他又问:“就这么当下去,一辈子怎么样?”

“那不行。”叙昭敛了笑意,边走边回忆着什么,靴尖碾过宫道青砖的缝隙,“主要是两边时间不能平衡。”

萧文敬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两边”,他垂着眼,状似随意地问道:

“那你把他接到宫里来呗。”

“那不行。”

叙昭脚步一顿,随即加快。她忽然不再走了,足尖轻点,衣袂如蝶翼扬起,整个人已轻盈地落上右侧那道朱红色的宫墙。

她背对着他,望向宫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长安城。

檐角如海,万家灯火已灭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点,如散落的碎星。

萧文敬仰起头,看着墙头那道潇洒身影。

“从前有个皇帝,他有很多妃子。有一天他选秀遇见一个很喜欢的,见到的第一面,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紫禁城的风水养人,必不会叫你玉减香消。”

她顿了顿,夜风拂过她鬓边散落的发丝。

“谢淮安这么好的人,可不能被困在皇城里。”

萧文敬沉默片刻。

“可上天赐予他那样的智慧,”他斟酌着开口,语气认真,“难道不应该回馈万民吗?”

叙昭低下头,看向墙下那个已经真正担起责任的皇子。月色映在他脸上,将那些曾经懦弱胆小的轮廓打磨得沉稳了许多。

她笑了一下。

“他已经做完了。”她说,“剩下的时间,不会在这里了。”

萧文敬心头一动。

他们即将启程去北境,这件事他当然知道。

“不回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墙头那人一动,大袖在风中猎猎扬起,如鹏鸟展翅,又如流云将行,飞掠而去。

“到时候再说吧。”



更声从远处的坊墙外传来,沉闷悠长。

叙昭站在院门前,还带着一路疾奔后的微喘。

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今日输掉的那个对视游戏,谢淮安要的东西竟然是——陪他睡一晚。

睡。

她站在梨树下外,盯着那扇厢房门,脑子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画面,又飞快地摁下去。

应该是单纯的……睡吧?

不管如何,她还是绕回永安坊的家,烧水、洗头洗澡,把自己搓干净,又灌了一壶长安城里最贵的漱口水,咕噜咕噜漱了小半炷香,以至于完全错过了他说的“亥时等你”。

她抬头望了望天边那轮偏西的明月。

子时了。

不会已经睡了吧?毕竟伤患确实要早点休息……

她舔了舔嘴唇。

呃,那还去吗?

去,不去,好像横竖都是一躺。

叙昭发现自己身体已经做出了选择。她正站在那间靠近梨树的小厢房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扉。

轻轻一推。

没落锁。

她探进半个脑袋。屋内漆黑一片,只有开着的窗棂漏进的月光,勾勒出月白床幔后微微隆起的被褥轮廓。

呦,睡了?

她悄悄掩上门,熟门熟路地摸到衣架旁,开始脱外衣。那件粉蓝渐变的襦裙被她小心翼翼卸下,搭在他那件素白长衫旁边。

她只留了件里衣,轻轻掀开床幔,在床边坐下。

谢淮安面朝里侧睡着,外侧整整齐齐铺着一床被子,像早就备好。

叙昭嘴角一弯。

很好,明天问起来就说他睡死了,反正她亥时已经到了!

她喜滋滋地掀开被子钻进去,闭上眼,打算就此结束这疲惫但还不错的一天。

“不解释一下吗?”

身边传来窸窣轻响,叙昭僵住,侧过头。

谢淮安翻过身来,一手撑着头,漫不经心地盯着她。月光透过床幔滤进来,在他眉眼间镀了一层极淡的银。

“那更夫喝大了,”叙昭说得理直气壮,“打早了一刻钟,我来的时候还没过亥时。”

“哦?”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笑意,后挪了挪,贴着她的耳廓问出最后那个字。

“是吗?”

叙昭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当初他从言凤山那出来、昏睡醒来那晚,他也是这样,又磨人,又蛊惑人心。

叙昭喉咙发紧。

“谢淮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不饿吧。”

他凉凉的手已经驾轻就熟地探过来,指尖从她太阳穴缓缓滑下,划过眉尾,划过颧骨,落在下颌。

“晚饭是叶峥买回来的杏仁粥和醴酪,”他漫不经心地说,指尖在她下颌来回摩挲,“滋味不错,我吃了两碗。”

拇指不经意擦过她唇角。

“你呢,宫里吃什么?”

叙昭喉头微动。

“和你说的差不多,”叙昭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外加一道东凌粥,还有米酒。”

指尖停住了。

“嗯?”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到她脸颊,“你喝酒了?”

“哪有,是他们……”后半句被硬生生吓了回去。

谢淮安撑起手肘,半个身子压了过来。鼻尖从她脸侧缓缓滑下,蹭过耳垂,落在颈窝。他微微偏头,鼻尖抵着她颈侧的皮肤,轻轻嗅了嗅。

那些还未染回来的霜发从他肩后滑落,冰凉的发丝扫过她锁骨。

妈耶,狐狸精要开始吸人精气了吗?

叙昭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正在血管里狂奔,交感神经疯狂去极化。

而这只狐狸精这次总算没有再说煞风景的话了。

他另一只手轻轻掰过她死死贴着枕头的侧脸,指节顶在她下巴上,迫使她转过视线,望进他眼底。

“你曾说,”他声音很轻,“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她唇角。

“往后……你会厌烦我吗?”

叙昭一愣。

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不会吧,”她眨眨眼,“我认识你十几年了,要厌烦早跑了。”

谢淮安眼底漾开笑意。

“我喜欢这个回答。”

话音未落,他下巴微低,柔软的唇覆上来。

叙昭瞳孔倏地放大,脑袋充血。

一瞬间血液仿佛完成了从四肢到心脏的完整体循环,快得像闪电,热得像岩浆。此刻,原本空洞的心脏忽然有了重量,找不到原因,只是随着他而疯狂跳动。

是甜的。

但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谢淮安只会一个动作:含住,吮吸,牢牢贴住。然后换个地方,再含住,再吮吸,再牢牢贴住。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反复循环,兢兢业业,像个刚拿到图纸认真操作的学徒。

“呵呵哈哈…”

叙昭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在他微微退开的间隙,她猛地伸手,箍住了他的脸,腰腹一收,借力翻过身——

位置瞬间颠倒。

她压在他身上,垂着眼看他。月光透过床幔的缝隙落进来,照亮他微红的唇,和那双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他很白。头发白,脸白,就那张唇,此刻红润润的,还泛着水光。

很甜。

叙昭俯下身,学着他方才的样子,从额角缓缓吻下。眉心,眼睑,鼻尖,最后停在唇角。

“安安。”

她轻轻喊了一声,一个没有用过的称呼。

谢淮安脑中一热。

“知、知。”她点了点他红润的唇,“是不是没人教过你,怎么从里到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不等他回答,继续道,气息拂过他唇瓣:

“不是说我喝酒了么?”她弯了弯眼角。

“那你来尝尝,到底有没有。”

话音落下,她闭眼,吻了上去。

与他的温柔试探不同,她很直接。含住下唇,微微用力,趁他吃痛轻启的瞬间,舌尖探入,撬开牙关。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摸索着扣入他的五指,十指相缠,紧紧抵在榻上,右手稳稳托住他的下颌,不许他躲,不许他退。

交缠的瞬间,一股清爽的气息渡了过来,是长安最贵的漱口水味道,带着薄荷和青盐的凉意。

没有任何酒气。

只有干净的、温热的、属于她的气息,从唇齿之间,一点一点渡过来。

一股股热流从脊椎腾起,沿着背脊攀升,爬上后颈,蔓延全身。他微微战栗起来,像第一次遇见春风的幼兽,不知所措,又忍不住靠近。

里到外……

还挺会。

他闭上眼睛,仰起头,回应着,与对方一同沉入纠缠。

窗外应是起了风,满树的梨花不知会不会飘进房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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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装的叙昭:你会那你来,你不会那我来。

哈哈哈这吻戏已经竭尽全力了,写的时候疯狂看吻戏合集,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车的话后面再说吧,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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