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云中都护城

贺兰岫裹着厚厚的羊皮袍子,蹲在毡帐外的雪地里,手里握着一块刚从山里刨出来的石头。

远处,商队的吆喝声断断续续传来。骆驼脖子上的铃铛哗啦啦响成一片,有人在清点货物,有人在给牲畜套上防滑的毡垫。他们要趁着这个冬天最后一波好天气,穿过冰封的草原,去边境那座城——

云中都护城。

趁着没打仗,去做买卖,换回铁秣人过夏需要的茶叶、绸缎,还有夏日祭用的香料。

夏日祭。

贺兰岫收回目光,盯着手里的石头,用拇指慢慢刮掉表面冻结的雪泥。

还有半年。

家里不想让她整天“在山里刨石头”,偏要她去当疯疯癫癫的萨满。正好夏日祭缺人,趁着这档口,把她塞进去刚刚好。

“还在这儿看石头呢?”

身后传来踩雪的咯吱声,屋引翀裹着一身翻毛皮袍,绕到她侧面蹲下来,揣着手望着远处的商队。

“云中都护城。”他朝那边努努嘴,“白吻虎军和武阳军驻扎的地方。”

贺兰岫“嗯”了一声。

“我去过好几次,”屋引翀眼睛亮起来,“里头可热闹了,有酒楼,有戏台子,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兴奋:

“美玉。”

贺兰岫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什么玉?有贺兰山的好吗?”

“啧啧,”屋引翀咂嘴,拖长了调子,“那可不是一般的玉——那是顾玉。”

贺兰岫手里的动作一顿。

顾玉。

白吻虎的主帅,与铁秣有血海深仇的人。

她低下头,继续擦石头,语气淡淡的:“少说两句吧,不然阿额该抽你了。”

一提到这个,屋引翀脸上那点兴奋立刻垮了下去。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仰头望着灰白的天。

“就是因为小姨被顾家的人勾跑了……大姨这么明事理的人,现在连带着顾家所有人都看不顺眼。”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哎,你知道不?顾玉腿没瘸之前,可风流了。半年前,他跟萧家那个藩王杀回长安,在长安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风流?”贺兰岫皱眉,“听着不像好词,这么坏的人你还天天惦记?”

屋引翀鄙夷地斜了她一眼:

“天天在山里挖石头,挖傻了吧?风流在长安可是时兴词——那是夸人有才情、有风采的意思。”

他摇头晃脑,像背书似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顾盼生辉,玉树临风,说的就是他那种。”

贺兰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

“长安长安,”她等他说完,慢吞吞开口,“你去过吗?”

屋引翀“哎嘿”一笑,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时罗漫山选我去长安当使者,去找那个虎贲言凤山谈判。”

贺兰岫擦石头的手停住了。

“谈判?”

“明面上是谈判。”屋引翀挤挤眼,声音压得更低,“暗地里——去启动那边的暗桩,这计划筹划了好多年,等他们两败俱伤,就等着这一天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雪,又拍了拍贺兰岫的肩。

“等铁秣的狼骑南下,到时候不光是云中都护城,长安那片肥得流油的土地,也都是咱们的了,桀桀桀哈哈哈哈——”

贺兰岫继续擦她的石头,擦干净了表面的泥,对着天光照了照。灰扑扑的石皮底下,已经能隐约看见隐隐的青绿纹路。

“到时候,别哭着鼻子回来。”

屋引翀心情好,懒得跟她计较。他望着远处正给骆驼套铃铛的商队,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她:

“趁着还没打起来,不去云中城看看?”

贺兰岫没说话。

“你都攒了这么久的玉了,”屋引翀朝她手里的石头努努嘴,“不想亲眼看看都护城里那些真正的玉器?听说萧家那个皇帝当年赏给顾家的碧玉带钩,那个可是通体无瑕、珍贵无比啊,还有城里可有长安过来的玉匠,手艺比咱们这儿强多了,另外—”

“行了行了,”贺兰岫打断他,“你该走了。”

屋引翀耸耸肩,也不再劝,他最后拍了拍她的脑袋,转身离去。

贺兰岫又低头看手里的石头。

光线斜斜地照在石面上,照亮那隐隐的青绿纹路,像山脉,像河流,像她还不知道名字的远方。

远方很远,还会迷路,但,时罗漫山吃人,她才不去。



外面的生活不太好混。

贺兰岫蹲在牢房角落,抱着膝盖,望着对面墙上那扇巴掌大的气窗,看着光线从雪白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漆黑,日复一日。

她拢共就做错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太相信那个说“云中城贸易严明”的屋引翀。什么“明事理”,什么“规矩清楚”,全是放屁。

她不过是靠着开石头赌玉的运气和手段,赚了点小钱,想找个玉匠打一副长安样式的镯子,就被人掀了摊子、扭送到了官府。那个收了好处的长史连审都没审,直接把她下了狱,钱和玉都被搜刮了。

第二件是太相信自己的伪装。她把头发梳成汉人女子的样式,换上粗布衣裳,学着汉人那样低眉顺眼地走路说话,可一开口,那股铁秣山里的土腔还是会从嗓子眼里漏出来。

再也不说了,还是装哑巴吧。

狱中待久了,倒是认识了不少同病相怜的人。

有个走南闯北的皮货商人,自称姓胡,话最多,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他告诉她:

“小姑娘,你听我说,这云中城原来不是这样的。顾玉将军和萧家那个藩王在的时候,那才叫一个严明。谁敢收黑钱?谁敢栽赃陷害?腿给你打断。”

他往墙角啐了一口。

“可如今呢?大都护和顾将军的亲兵全去了长安。留下的那个狗长史,年纪大了,没几年好活,也不图升官,就图捞钱。他不管事,但他也不会把你怎么着。呆一个月,自然放你出去。”

一个月。

贺兰岫望着气窗外的天。

一个月后,长安那边的事,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铁秣的暗卫计划成没成?屋引翀那小子,是哭鼻子回来,还是真的跟着狼骑踏进长安城?

她摸出贴身藏着的碎玉,对着气窗透进来的光,翻来覆去地看。

纹路模糊,看不透。

狱中的日子就这样过着,每天两顿稀粥,一个杂粮饼子,说不上好,也饿不死人。

但有一周,整整七天,没人送饭。

大家饿得前胸贴后背,凑在一起嘀咕:是不是铁秣打过来了?是不是白吻虎的人全跑了?是不是咱们被扔在这儿等死了?

贺兰岫把那几块碎玉拿出来,对着气窗的光,认认真真卜了一卦。

卦象出来,她盯着看了很久。

迷,很迷,看不懂。

她收起玉,靠着墙,继续等。

过了很久,外头忽然有了动静。脚步声、马蹄声、吆喝声,乱糟糟一片,持续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牢门开了。

进来的不止是送饭的狱卒,那个狗长史也亲自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串低头哈腰的小吏。

“让一让,让一让——”

长史站在牢房中央,清了清嗓子,对着蹲在角落里的这群人,开始训话:

“前些日子,是老夫疏忽了。市集上那种栽赃诬陷之风,老夫已经狠狠整治过了,从今往后,云中城绝不容许这等事再发生,此外——”

贺兰岫靠在墙上,听着他絮絮叨叨,眼皮都没抬。

老头子的脸上堆着笑,话却说得虚浮,没有半点诚意。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往牢门方向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行了,长史。”

一道声音从牢门方向传来,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再说下去,你今日该睡不安稳了。”

贺兰岫抬起头。

牢门大开,久违的日光涌进来,门槛处停着一架轮椅。

日光从他背后透进来,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月白色的衣袍,和搭在扶手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顾将军——!”

那个话最多的胡姓商人第一个扑了过去,几乎是从地上爬起来的,扑通一下跪在轮椅旁边,抱着扶手就哭。

“顾将军啊!你终于来了!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贺兰岫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随着人流慢慢朝门口走去。

她走得慢,落在后面,正好可以多看几眼。

那人低着头,正拍着胡姓商人的肩膀,语气无奈又温和:

“行了行了,半年多不见,又进来了啊,还有你这哭的毛病是一点没改。起来吧,你们这批人可以出去了,不过——”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牢房里一张张蓬头垢面的脸。

贺兰岫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日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轮廓映得清晰分明。眉是山,眼是水,鼻梁如刀裁,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温润,清透,却又坚硬得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最近和铁秣的贸易会管得更严,”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们……都小心点。”

他又低下头,拍了拍胡姓商人的背。

贺兰岫从他身侧走过,垂着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是一块墨玉。

不显山不露水,瞧着温温吞吞,可她知道它有多硬,硬得能划开玻璃,韧得经得起千锤百碾。

她跟着人群走出牢门,日光暖暖地落在身上。

顾玉活着回来了,那时罗漫山在长安的计划……八成是黄了。

她想起分别前屋引翀那副“桀桀桀”的得意模样,忽然有点想笑。

这下真得哭着鼻子回来了。

她脚步顿了顿,余光扫过身后那个坐在轮椅上、正与各地商人百姓说笑的月白色身影。

长安皇帝赏给顾家的碧玉带钩。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白吻虎军旗在城楼上猎猎飘扬。

有机会的话……倒是真想见一见。

#

玉带钩是一种腰带扣。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