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令牌
贺兰岫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长安美人就这么跳下去了！
没有绳子，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绿色的衣角在黑暗中一闪，整个人就消失了，快得像被深渊一口吞掉。
她蹲在被拆掉机关的石板前，探头往下看。黑，深不见底，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
完了完了。
贺兰岫脑子里嗡嗡的。
好不容易有笔生意赚……她要死了，还作数吗？
她趴在洞口，胸膛剧烈起伏，往下看一眼，魂飞一半，再看一眼，另一半也要飞。
“我没事，下来吧。”
长安美人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稳稳的，带着点回音。
贺兰岫松了一口气，她爬起来，快速给自己打了半口气，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直接跳了下去。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失重的感觉让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脚底往上漫。
后领猛地一紧！
整个人被生生拽住，悬在半空。
贺兰岫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气，僵硬地转过头。
长安美人就在她旁边，一只手稳稳揪着她的后领，一只手扶着井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贺兰岫喉咙滚动，憋出一句家乡话，“你是阿勒坦吗？”
贺兰山的那些传说里，极品却最会隐藏自己的玉。
叙昭莫名其妙地上下扫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她往身边拉了拉，让她站得更稳。
“下面是陷阱。”
贺兰岫这才发现，她们站在一块井壁凸出的石头上。石头窄得只够两个人紧紧贴着，再往外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她往下瞟了一眼——
魂差点飞了。
下方，井壁两侧密密麻麻伸出铁刺，一排接一排，像野兽的牙齿。再往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飘上来。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从小到大生活在天地开阔的草原上，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四周都是石头，头顶只有一小块亮光，脚下是无底的深渊，她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了。
“没事，我已经找到路了。”
贺兰岫还没来得及问，身体又是一轻——
再睁眼，已经脚踏实地了。
她回头，看见刚才那块站着的石头远远悬在对面的井壁上，此刻正孤零零悬在对面井壁上，下方就是那片铁刺丛。
而她们此刻站着的地方，是井壁侧上方一个狭窄的洞口，刚好能容一人弯腰通过。
“走吧。”
长安美人已经往深处走了。
贺兰岫连忙追上去，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叹：
“你怎么知道有路？”
叙昭头也没回，顺手扯过贺兰岫的胳膊，把她从前方地上一个微微凸起的石板旁拽开。石板一踩就翻，底下是黑洞洞的深坑，隐约能看见尖刺的反光。
“看书看的。”
贺兰岫：“……”
什么书能教这个？
更让她震惊的还在后面。
她们穿过一条狭窄的墓道，来到一间墓室。墓室不大，正中摆着一具黑色棺材。四壁斑驳，绘着已经褪色的壁画，依稀能看出是某种祭祀的场景。
长安美人从怀里掏出一根白蜡烛，她走到墓室东南角，将蜡烛点燃，稳稳放在地上。然后，她站起身，对着正中央的棺材，双手合十，弯腰拜了拜。
贺兰岫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这是……看的什么书？”
叙昭不知从哪摸出一柄匕首，开始撬棺材盖。那棺材本就腐朽，匕首插进去轻轻一别，木屑簌簌往下掉。
“鬼吹灯，盗墓笔记，都看。”
“鬼……什么灯？”贺兰岫凑过去，满脸困惑，“是正经书吗？”
“不是啊，”叙昭没想到她还真信了，手上动作却不停，“不过挺有名的。”
棺材盖被掀开一角，刀撬了几下，便推开了一道足以钻进一个人的缝隙。里头躺着一副快碎成渣的骸骨，腐朽的衣料依稀能看出是某种祭祀的袍服。
她麻溜地爬进去，一边用手在两边的棺材壁和底部摸索，一边继续聊天：
“哎，你卧底多久了？怕不怕？”
贺兰岫愣了一下，站在棺材旁边看着那个在死人堆里摸来摸去的身影。
“半个月前顾玉找我做交易。”
她盯着叙昭的动作，慢慢说道，“让我在南城的商贩里头留意这座地藏庙，他说他有亲戚在这里头吃了亏，因为前阵子两国打起来了，那个逃犯说不定会趁机回来。”
她顿了顿，盯着棺材里那抹绿色的背影：
“哪知道这个逃犯这么危险，你就是他那个亲戚？”
“咔哒。”墓室的地砖忽然陷下去一块。
叙昭的手从棺材底部的暗格移开，探头看了一眼地砖陷落的位置，那里露出一条黑漆漆的台阶，往下延伸，不知通向哪里。
叙昭从棺材里跳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有否认：
“是啊，穷亲戚，顾将军人好，来投奔他的。”
贺兰岫听着点了点头，踩着那级级向下延伸的台阶。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气味越来越浓，像腐烂的花，又像烧焦的蜜糖，和庙里那股香味一模一样。
二人同时捂住口鼻。
“那你说的那个索命鬼，”贺兰岫闷声问，“又是什么人？”
叙昭脚步不停，沿着通道继续往下。
“另一个穷亲戚，”她说得轻描淡写，“他在这儿吃了亏，差点死了，这次来报仇的。”
通道越来越宽，那股甜腻味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前方隐约有光亮，还有潺潺的流水声。
“我们这是去找他？”
“这条路他说是去什么养料场的近路。”叙昭顿了顿，“至于那个癫婆子，他说自己可以解决。”
贺兰岫正要再问，脚下忽然一空。她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边缘，往前半步就是万丈虚空。
而脚下，是另一个世界。
暗河在极深处流淌，水声潺潺，隐约能看见幽暗的波光。水光所及之处，长满了五光十色的东西。
而在这些光的极盛尽头，贺兰岫倒吸一口凉气。
尸山。
白骨堆成的山，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尸山之上，白骨缝隙之间，五色丝线蜿蜒缠绕，交织成网。它们在暗河的微光中轻轻颤动，像在呼吸，像在等待。
叙昭站在悬崖边缘，望着那片五光十色的地狱。
“找到了，死而复生的……长命缕。”
﹉
“一人捣毁邪教窝点，你在北境玩的还挺大！”
面前是入边塞最后的长河落日，叙昭从马车里抱出谢淮安的白色大氅，劈头盖脸砸在他身上。
谢淮安坐在河边的青石上，被砸得身子一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从白色绒毛里钻出来，头发被蹭得乱糟糟的，几缕黑发翘在头顶，像刚睡醒的小猫。
他眨了眨眼，目光精准地落在叙昭手里的那封信笺上。
“顾玉来信了啊。”他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叙昭心跳漏了半拍。
夕阳的暖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眼睛映得亮晶晶的。他刚从大氅里钻出来，头发乱翘，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一眨，乖得不像话，可爱极了。
……比上次少了一秒。
叙昭在心里默默计时，然后快速清醒过来，抱紧双臂，往前迈了两步，居高临下道：
“来信说就等你来再次收网了，没想到，去淮南当主簿之前，我们英勇无比的淮安大人在北境还有这样一番冒险呢。”
她把“冒险”两个字咬得很重。
谢淮安仰着头看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扯了扯她绿色袍子的衣角，同时往旁边挪了挪。
“嗤——”
叙昭翻了个白眼，下一秒就毫不客气地挤坐下去，肩膀撞了他一下。
“过去点！你倒是会享受哈，这水这夕阳……”她扭头看了一眼天色，“天都快黑了你还——”
“阿昭。”
谢淮安没等她说完，伸手抽出了她紧紧抱臂的左手，轻轻一拉，一起藏进刚披上的雪白大氅里。
“是有些冷了，我们一起吧。”
叙昭那句“谁想和你一起”还没说出口，谢淮安已经自作主张靠了过来，牢牢贴住她的左肩。雪白蓬松的狐毛在二人肩头铺开，被最后一缕夕阳照得泛起柔和的光晕。
“……”
叙昭偏头，就瞅见谢淮安下巴搁在她肩上，笑得一脸春风得意、眉开眼笑。
“啧。”她收回目光，右手把披风扯匀了些，盖住自己右半边身子。
“我去北境，本来是去找蒲逆川报仇的。”谢淮安就着这个姿势开口，声音从她肩头传来，轻轻的。
“结果他潜入铁秣失败，被虎贲弃了。把他挖出来后我又去了趟龙叔的家，把他那一双儿女的尸骨埋了。”
叙昭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大氅边缘的绒毛，一根一根，揪得起劲。
“后来……”谢淮安顿了顿，“想暗地里看看在云中城的顾玉。”
“哦。”叙昭低低应了一声，继续揪毛。
谢淮安偏头看她，看着她揪起一根绒毛，松开，又揪起一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时他很艰难，不仅要管白吻虎，还要应付城中那些老皇帝一党的官员施压。刚好，那个地藏庙是个机会。”
“可是……”叙昭揪毛的手顿了顿，“表哥不知道是你，还把你落在那了。”
她低头看着大氅的领口，幸好大氅工艺不错，绒毛揪了半天也没秃。
谢淮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意更盛。
“南城的墓道四通八达，有一部分直接连着铁秣。那个萨满藏我的地方确实很隐秘，而且她养的那些东西，也不能让太多人看见。”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叙昭终于不揪毛了。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谢淮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指扣进大氅下她的指缝里，慢慢握紧。头贴上她的肩，望着远处一点一点沉下去的落日。
“那些五光十色的东西，能让人看到最想看到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而那时的我……不信天，不信命，行尸走肉，满腔仇恨。没有什么想见的，也没有什么想求的。”
落日只剩一线金边，把天边的云烧成暗红色。
“顾玉攻进来的那一天，我一把火把它们烧了。”谢淮安说，“但那些墓道，却让我多费了些精力和时间，幸好后来遇见了佚之狐。”
叙昭听得入神。过了片刻，她又问：
“那个萨满，烧了那些东西就算回来了，还能再掀起什么波浪？表哥还专门托了人当暗桩，这么难办吗？”
谢淮安直起身，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圆盘，三分之一的圆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个更大的物件上断裂下来的。材质非金非玉，暗沉的底色上流淌着古老的玉石纹路，在夕阳下泛着幽微的光。
叙昭的目光落在上面，“玉娘让岑咸菜给我的东西，和这个有关吗？”
谢淮安点了点头。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圆盘表面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夕阳下似乎活了过来，像血管，像河流，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国师答应我的三件事，最后一件就是告诉我这是什么，但他只知道其中一部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残缺的圆盘上，声音低沉：
“被放血的那一天，我看见那个萨满身上也有同样的令牌。也是因为这块令牌，她才能控制那些东西。”
长河的水依旧在流，落日已沉入地平线，只在天边留下一道暗紫色的余晖。风开始变凉，吹动狐裘上的绒毛。
“火烧不死长命缕，阿昭，我们要拿到这个令牌。”
#
唉，又一个主线，开始填坑了。
那长安美人就这么跳下去了！
没有绳子，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绿色的衣角在黑暗中一闪，整个人就消失了，快得像被深渊一口吞掉。
她蹲在被拆掉机关的石板前，探头往下看。黑，深不见底，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
完了完了。
贺兰岫脑子里嗡嗡的。
好不容易有笔生意赚……她要死了，还作数吗？
她趴在洞口，胸膛剧烈起伏，往下看一眼，魂飞一半，再看一眼，另一半也要飞。
“我没事，下来吧。”
长安美人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稳稳的，带着点回音。
贺兰岫松了一口气，她爬起来，快速给自己打了半口气，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直接跳了下去。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失重的感觉让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脚底往上漫。
后领猛地一紧！
整个人被生生拽住，悬在半空。
贺兰岫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气，僵硬地转过头。
长安美人就在她旁边，一只手稳稳揪着她的后领，一只手扶着井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贺兰岫喉咙滚动，憋出一句家乡话，“你是阿勒坦吗？”
贺兰山的那些传说里，极品却最会隐藏自己的玉。
叙昭莫名其妙地上下扫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她往身边拉了拉，让她站得更稳。
“下面是陷阱。”
贺兰岫这才发现，她们站在一块井壁凸出的石头上。石头窄得只够两个人紧紧贴着，再往外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她往下瞟了一眼——
魂差点飞了。
下方，井壁两侧密密麻麻伸出铁刺，一排接一排，像野兽的牙齿。再往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飘上来。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从小到大生活在天地开阔的草原上，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四周都是石头，头顶只有一小块亮光，脚下是无底的深渊，她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了。
“没事，我已经找到路了。”
贺兰岫还没来得及问，身体又是一轻——
再睁眼，已经脚踏实地了。
她回头，看见刚才那块站着的石头远远悬在对面的井壁上，此刻正孤零零悬在对面井壁上，下方就是那片铁刺丛。
而她们此刻站着的地方，是井壁侧上方一个狭窄的洞口，刚好能容一人弯腰通过。
“走吧。”
长安美人已经往深处走了。
贺兰岫连忙追上去，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叹：
“你怎么知道有路？”
叙昭头也没回，顺手扯过贺兰岫的胳膊，把她从前方地上一个微微凸起的石板旁拽开。石板一踩就翻，底下是黑洞洞的深坑，隐约能看见尖刺的反光。
“看书看的。”
贺兰岫：“……”
什么书能教这个？
更让她震惊的还在后面。
她们穿过一条狭窄的墓道，来到一间墓室。墓室不大，正中摆着一具黑色棺材。四壁斑驳，绘着已经褪色的壁画，依稀能看出是某种祭祀的场景。
长安美人从怀里掏出一根白蜡烛，她走到墓室东南角，将蜡烛点燃，稳稳放在地上。然后，她站起身，对着正中央的棺材，双手合十，弯腰拜了拜。
贺兰岫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这是……看的什么书？”
叙昭不知从哪摸出一柄匕首，开始撬棺材盖。那棺材本就腐朽，匕首插进去轻轻一别，木屑簌簌往下掉。
“鬼吹灯，盗墓笔记，都看。”
“鬼……什么灯？”贺兰岫凑过去，满脸困惑，“是正经书吗？”
“不是啊，”叙昭没想到她还真信了，手上动作却不停，“不过挺有名的。”
棺材盖被掀开一角，刀撬了几下，便推开了一道足以钻进一个人的缝隙。里头躺着一副快碎成渣的骸骨，腐朽的衣料依稀能看出是某种祭祀的袍服。
她麻溜地爬进去，一边用手在两边的棺材壁和底部摸索，一边继续聊天：
“哎，你卧底多久了？怕不怕？”
贺兰岫愣了一下，站在棺材旁边看着那个在死人堆里摸来摸去的身影。
“半个月前顾玉找我做交易。”
她盯着叙昭的动作，慢慢说道，“让我在南城的商贩里头留意这座地藏庙，他说他有亲戚在这里头吃了亏，因为前阵子两国打起来了，那个逃犯说不定会趁机回来。”
她顿了顿，盯着棺材里那抹绿色的背影：
“哪知道这个逃犯这么危险，你就是他那个亲戚？”
“咔哒。”墓室的地砖忽然陷下去一块。
叙昭的手从棺材底部的暗格移开，探头看了一眼地砖陷落的位置，那里露出一条黑漆漆的台阶，往下延伸，不知通向哪里。
叙昭从棺材里跳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有否认：
“是啊，穷亲戚，顾将军人好，来投奔他的。”
贺兰岫听着点了点头，踩着那级级向下延伸的台阶。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气味越来越浓，像腐烂的花，又像烧焦的蜜糖，和庙里那股香味一模一样。
二人同时捂住口鼻。
“那你说的那个索命鬼，”贺兰岫闷声问，“又是什么人？”
叙昭脚步不停，沿着通道继续往下。
“另一个穷亲戚，”她说得轻描淡写，“他在这儿吃了亏，差点死了，这次来报仇的。”
通道越来越宽，那股甜腻味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前方隐约有光亮，还有潺潺的流水声。
“我们这是去找他？”
“这条路他说是去什么养料场的近路。”叙昭顿了顿，“至于那个癫婆子，他说自己可以解决。”
贺兰岫正要再问，脚下忽然一空。她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边缘，往前半步就是万丈虚空。
而脚下，是另一个世界。
暗河在极深处流淌，水声潺潺，隐约能看见幽暗的波光。水光所及之处，长满了五光十色的东西。
而在这些光的极盛尽头，贺兰岫倒吸一口凉气。
尸山。
白骨堆成的山，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尸山之上，白骨缝隙之间，五色丝线蜿蜒缠绕，交织成网。它们在暗河的微光中轻轻颤动，像在呼吸，像在等待。
叙昭站在悬崖边缘，望着那片五光十色的地狱。
“找到了，死而复生的……长命缕。”
﹉
“一人捣毁邪教窝点，你在北境玩的还挺大！”
面前是入边塞最后的长河落日，叙昭从马车里抱出谢淮安的白色大氅，劈头盖脸砸在他身上。
谢淮安坐在河边的青石上，被砸得身子一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从白色绒毛里钻出来，头发被蹭得乱糟糟的，几缕黑发翘在头顶，像刚睡醒的小猫。
他眨了眨眼，目光精准地落在叙昭手里的那封信笺上。
“顾玉来信了啊。”他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叙昭心跳漏了半拍。
夕阳的暖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眼睛映得亮晶晶的。他刚从大氅里钻出来，头发乱翘，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一眨，乖得不像话，可爱极了。
……比上次少了一秒。
叙昭在心里默默计时，然后快速清醒过来，抱紧双臂，往前迈了两步，居高临下道：
“来信说就等你来再次收网了，没想到，去淮南当主簿之前，我们英勇无比的淮安大人在北境还有这样一番冒险呢。”
她把“冒险”两个字咬得很重。
谢淮安仰着头看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扯了扯她绿色袍子的衣角，同时往旁边挪了挪。
“嗤——”
叙昭翻了个白眼，下一秒就毫不客气地挤坐下去，肩膀撞了他一下。
“过去点！你倒是会享受哈，这水这夕阳……”她扭头看了一眼天色，“天都快黑了你还——”
“阿昭。”
谢淮安没等她说完，伸手抽出了她紧紧抱臂的左手，轻轻一拉，一起藏进刚披上的雪白大氅里。
“是有些冷了，我们一起吧。”
叙昭那句“谁想和你一起”还没说出口，谢淮安已经自作主张靠了过来，牢牢贴住她的左肩。雪白蓬松的狐毛在二人肩头铺开，被最后一缕夕阳照得泛起柔和的光晕。
“……”
叙昭偏头，就瞅见谢淮安下巴搁在她肩上，笑得一脸春风得意、眉开眼笑。
“啧。”她收回目光，右手把披风扯匀了些，盖住自己右半边身子。
“我去北境，本来是去找蒲逆川报仇的。”谢淮安就着这个姿势开口，声音从她肩头传来，轻轻的。
“结果他潜入铁秣失败，被虎贲弃了。把他挖出来后我又去了趟龙叔的家，把他那一双儿女的尸骨埋了。”
叙昭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大氅边缘的绒毛，一根一根，揪得起劲。
“后来……”谢淮安顿了顿，“想暗地里看看在云中城的顾玉。”
“哦。”叙昭低低应了一声，继续揪毛。
谢淮安偏头看她，看着她揪起一根绒毛，松开，又揪起一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时他很艰难，不仅要管白吻虎，还要应付城中那些老皇帝一党的官员施压。刚好，那个地藏庙是个机会。”
“可是……”叙昭揪毛的手顿了顿，“表哥不知道是你，还把你落在那了。”
她低头看着大氅的领口，幸好大氅工艺不错，绒毛揪了半天也没秃。
谢淮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意更盛。
“南城的墓道四通八达，有一部分直接连着铁秣。那个萨满藏我的地方确实很隐秘，而且她养的那些东西，也不能让太多人看见。”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叙昭终于不揪毛了。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谢淮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指扣进大氅下她的指缝里，慢慢握紧。头贴上她的肩，望着远处一点一点沉下去的落日。
“那些五光十色的东西，能让人看到最想看到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而那时的我……不信天，不信命，行尸走肉，满腔仇恨。没有什么想见的，也没有什么想求的。”
落日只剩一线金边，把天边的云烧成暗红色。
“顾玉攻进来的那一天，我一把火把它们烧了。”谢淮安说，“但那些墓道，却让我多费了些精力和时间，幸好后来遇见了佚之狐。”
叙昭听得入神。过了片刻，她又问：
“那个萨满，烧了那些东西就算回来了，还能再掀起什么波浪？表哥还专门托了人当暗桩，这么难办吗？”
谢淮安直起身，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圆盘，三分之一的圆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个更大的物件上断裂下来的。材质非金非玉，暗沉的底色上流淌着古老的玉石纹路，在夕阳下泛着幽微的光。
叙昭的目光落在上面，“玉娘让岑咸菜给我的东西，和这个有关吗？”
谢淮安点了点头。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圆盘表面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夕阳下似乎活了过来，像血管，像河流，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国师答应我的三件事，最后一件就是告诉我这是什么，但他只知道其中一部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残缺的圆盘上，声音低沉：
“被放血的那一天，我看见那个萨满身上也有同样的令牌。也是因为这块令牌，她才能控制那些东西。”
长河的水依旧在流，落日已沉入地平线，只在天边留下一道暗紫色的余晖。风开始变凉，吹动狐裘上的绒毛。
“火烧不死长命缕，阿昭，我们要拿到这个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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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又一个主线，开始填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