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逃出生天

贺兰岫正蹲在崖边,研究着下方那些五色丝的分布,她看得专注,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算什么。

“秀兰。”

贺兰岫偏头,就看见那个长安美人不知何时也蹲了过来,正撑着下巴,手指在空中虚虚地划着圈。

“你怎么看?”叙昭问。

贺兰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秀兰”是在喊她。她清了清嗓子,指向下方:

“你看那些长命缕的颜色分布,蓝色的沿着河岸长,白色的在河滩,黄色的靠里,最深处那片橙色和深红被层层包围。”

叙昭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移动。

“这是星宿的排布,”贺兰岫继续说,语气笃定说道,“大火星的星宿。”

“大火星?”

“你们汉人叫心宿。”贺兰岫蹲着往前挪了半寸,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有三颗主星,中间那颗最亮,红色的,叫大火。草原上的萨满说,那是火神的心脏。”

她指向下方那层层递进的颜色:“外层是火苗,里层是焰心,一层一层往里收,最深处那片深红…”

她顿了顿,下了判断:“是火种,烧得最旺的地方。”

叙昭撑着下巴听她说完,目光落在贺兰岫的侧脸上,忽然来了一句:

“顾将军给你发多少工钱啊?”

贺兰岫一愣,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到这上头。她咬了咬下唇,脸上浮起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神情:

“我不是他的手下,我们之间是交易。”

“哦~交易啊。”叙昭拖长了调子,但很识趣地没再多问。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下方那片五色丝,同时伸长手臂,指向那条蜿蜒穿过的暗河。

“你看那条河。”

河水从上游流下来,绕过那片最外层的蓝丝,又继续往前,流向下游,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

“河绕着它们转。”叙昭说,手指跟着河水的流向慢慢移动,“按理说,绕完了就继续往前流,对不对?”

贺兰岫点头。

“可你再看河的这一段,和那一段。”

贺兰岫眯起眼,顺着她指的方向仔细看去。上游的河岸,有一块凸出的岩石。那岩石形状奇特,边缘参差,像一颗被啃了一大口的饼。后她顺着河水流动的方向看向下游,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河岸,同样的——

一块被啃了一口的岩石。

贺兰岫倒吸一口凉气。

“河绕了一圈之后……”她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飘,“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不是回到。”叙昭的声音很沉,不像在闲聊,更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结论。

“是它本来就没离开过,莫比乌斯环,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圈。”

贺兰岫没听懂那个词,但她大概听懂了意思。

“你是说……这条河是假的?又是幻觉?”

叙昭摇了摇头。

“长命缕让人看见的火被水给压了下去,”她指向那些五色丝,“所以这条河应该是真的,但它的走向是被人设计好的。你看那些长命缕,不是在河边随便长的,是在跟着河走。”

贺兰岫的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五色丝沿着河岸铺开,密密麻麻,像是在追逐什么。然后在一个地方,它们忽然改变了方向。

不再顺着河岸蔓延,而是开始向下,向下沿着一个看不见的路径,像无数条细细的血线,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往一个方向汇聚。

是暗河的中心,那里,河水正在缓慢、几乎静止地旋转。

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上方。而那些最深处的暗红丝,正一根一根地,爬进那个漩涡里,消失在黑暗中。

“那是——”贺兰岫的声音有些发紧。

“连接点。”叙昭站起来,盯着那个缓慢旋转的漩涡,“你看到的星宿,我看到的环,最后都指向那个地方。”

她顿了顿,“那个疯婆子,把阵眼藏在下面。”

贺兰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叙昭已经动了。

她解下身上的绿色披风,随手扔给贺兰岫。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残缺的圆盘,握在手心。

圆盘在手心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你在这等着。”

贺兰岫猛地站起来:“你干什么?”

“去拿一个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抹绿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悬崖边缘。贺兰岫扑到崖边,只看见一个越来越小的影子,坠向那个暗红色的漩涡。

然后,被黑暗吞没。



红,鲜艳到刺目的大红。

叙昭睁开眼,视线所及之处全是这种浓得化不开的红。她眼珠转了一圈,看清了周围的布局,红色的绸缎从房梁垂落,红色的喜烛在案几上燃烧,红色的窗花映着跳动的烛光。

永安坊的家。

她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柄小团扇,扇面上绣着交颈的鸳鸯。再摸摸头,沉甸甸的,满头的珠翠步摇,压得她脖子都有些僵。

不是……

上一秒还在墓里,下一秒就结婚了?

“吱呀”一声,贴着大红喜字的门从外面被推开。

叙昭的嘴和眼睛同时张大,她忍不住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谢淮安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那张本就清隽的脸愈发惊艳。眉目温和,唇角含笑,在满目的红色里,那张脸美得清丽又糜艳,像一朵开在血泊里的白花。

“昭昭。”他走进来,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不等我行却扇礼吗?”

我嘞个……

叙昭松开掐脸的手,想给自己一巴掌,看看这是不是在做梦。

但谢淮安已经走了过来。

他握住她想抽自己的右手,顺势坐在床侧,含情脉脉地看着她。那目光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声音也软得像春日的风:

“这不是梦。”

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我现在已经是你的了。”

他的脸贴着她的掌心,温热的。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他微微偏头,嘴唇轻轻蹭过她的掌心,“好不好?”

叙昭盯着他,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很甜,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任由他贴着自己的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光滑的脸颊,歪着头,目光柔和得像在看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那我问你三个问题。你答对了,我就答应你,好不好?”

“好。”谢淮安偏头,亲了亲她的手心。

叙昭看着他眼中那个盛装打扮的自己,开口:

“第一个问题。我的妆容发型,是谁做的?”

谢淮安伸手,指尖轻轻触了触她发间那套沉甸甸的头面。那套头面是赤金的,镶着红宝石,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自然是长安最有名望的妆娘。”他答得流畅,“唯有这般精巧的手艺,才能与昭昭相配。”

叙昭听得连连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

“第二个问题,”她歪了歪头,“我们婚后,谁管钱?”

谢淮安笑了一下,答得更快:“自然是娘子,家中大小事务,都听娘子的。”

他顿了顿,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娘子,第三个问题呢?”

叙昭凑近了些,双手捧着他的脸,凑近他的唇,呼吸交缠,语气缱绻温柔:“谢淮安,你答得太好了。”

她几乎贴着他的唇。

“没有第三个问题了。”

谢淮安的眼睛里亮起光——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柄匕首牢牢插在那里,没至刀柄。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还捧着自己脸的人。她笑容依旧温柔,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去死吧。”

“轰——!”

周围的场景开始崩塌。

红色的绸缎化为灰烬,红色的喜烛接连熄灭,红色的窗花剥落消散。整个空间像被撕碎的画,一块一块往下掉。

一眨眼,叙昭站在一片黑暗之中。

脚下是波澜不惊的水面,映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深红色丝线,从四面八方垂落,像无数条凝固的血河。

她低头,看向水面。

倒影里,她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快齐腰的长发编成一根慵懒的单侧辫子,绿色的齐腰衫裙整整齐齐,腰间系带打了个漂亮的结。

还好还好。

她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件快把她烫死的玉纹令牌。

令牌没有沉下去。它浮在水上,慢慢旋转,像一叶扁舟。然后,水下的东西开始动了。

那些深红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缠绕着,盘旋着,像一群被惊动的蛇。而在它们围绕的中心,那一抹最亮、最红的红光,正缓缓上浮。

那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哗——”

红色漫出水面!它们像有生命一样,攀上那枚玉纹令牌,一点点填满那些残缺的纹路。

叙昭盯着这幕,喃喃道:“异性相吸啊……还挺科学的。”

光芒散尽,那枚玉纹令已不再残缺。刚找回来的三分之一,火焰纹正在缓缓流动。

叙昭伸手,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三分之二的令牌。

拿到了副本奖励,下一秒不会副本要塌了吧?

“轰隆隆——”

山体震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脚下的水面开始剧烈晃动,一圈圈涟漪向外扩散。水从不知什么地方涌进来,开始向上暴涨。

“阿昭——”

一个声音从天而降。

叙昭抬头,就看见一个人从上方直直坠下来。

白衣黑发,衣袍翻飞,说实话,挺狼狈的。

同一瞬间,她已经腾身而起,在空中接住这个不知好歹的书生,顺势踩上周围石壁上那些正在逐渐枯萎的丝线,借力飞跃,往高处疾冲。

身后,暗河水咆哮着涌入,迅速淹没那片空间,往上不断地涌着。

但叙昭还有空,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浑身湿透,脸色发白,但眼睛亮亮的,正盯着她看。

她没好气地捏了捏他有点肉的脸颊。

“淮安大人还真是不怕死。”

谢淮安反手搂住她的脖子,熟练地把脸埋进她颈窝:“能和你死一起,也够了。”

……嗤。

叙昭内心暗爽,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正要打趣他说点什么——

“快上来啊!”

高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唤。

“水要淹死你们了啊——!!!”

“……”

好吧,下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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