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记忆
叙昭从那个几乎被荒草完全掩盖的洞口钻出来时，被橙黄的阳光刺得眯起了眼。
身后传来谢淮安的声音。
叙昭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眩晕甩出去，伸手往后一捞，精准地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洞口拽了出来。
“雨停了。”
谢淮安站稳，抬头看了看天。
贺兰岫是最后一个爬出来的，她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打量四周。
她们站在一座不高不矮的土丘上，身后是连绵起伏的坟堆，杂草丛生，乱石散布。而面前，土丘缓缓向下倾斜，一直延伸到一条清澈的小河边。
河水不宽，弯弯曲曲流向远方。河对岸是一片草原，绿油油的，刚被雨水洗过，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更远处，炊烟袅袅，是云中城的轮廓。
“索格伦，”贺兰岫喃喃道。
叙昭偏头看她：“什么？”
“彩虹，”贺兰岫抬手指向天边，“我们草原上这么叫。”
天边，一道彩虹横跨天际，从草原的上方一直延伸到城郭的方向，七色分明，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真好看，”贺兰岫又说了一遍。
叙昭望着那道彩虹，正想说点什么，脑袋里忽然嗡了一声，眼前的东西晃了晃。她眨了眨眼，用力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五媚三刻钟前说下面被水淹了，”一个声音从土丘下方传来，带着淡淡的调侃，“人没见到，你们的事迹就先到了。”
三人齐齐低头。
土丘下的河边，不知何时已经有人等在那里。
轮椅静静地停在河滩上，月白袍子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顾玉仰着头望向他们，眉目清隽，神情淡淡的，嘴角却噙着笑意。
“哈哈哈，”叙昭干笑两声，下意识往谢淮安身后缩了缩，“是顾将军啊，怎么亲自来了？”
顾玉的目光扫过灰头土脸的三人，视线在叙昭那张沾着泥水的脸上多停了一瞬，“亲戚好不容易来一趟，得亲自接才好。”
“哈哈哈，是啊……”叙昭睁开眼睛，目光开始发飘，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努力让自己站直，却觉得脚下的土丘有点晃。
谢淮安伸手拉住她，把她带下土丘。
“等多久了？”他一边拧着自己衣衫上还在往下滴的水，一边问道。
顾玉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狼狈的挚友，白色袖口和衣摆全是泥水，头发湿漉漉的，整个人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他又看了看后面的叙昭和贺兰岫，两个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从怀里掏出三块手帕，一人递了一块。
“城门士兵报你们进城那一刻就动身了。”他说，目光望向远处被暴雨洗过的草原，“在这倒见了一番天地倒灌的场面。”
他的视线收回来，落在谢淮安身上。他没管自己，反而先仔细替叙昭擦起来，从额头到脸颊，从鼻尖到下巴，一点一点把那些泥痕擦干净。
顾玉看着这一幕，剑眉微微扬起。
“见你这般，”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倒让我想起在长安时，也是这样一个端午。你我打斗，结果你摔了一身泥。”
谢淮安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回道：“你记错了，是你摔的。”
“是吗？”
“不是你是谁。”
叙昭听着这两人像小孩一样争来争去，想笑，却发现自己有点笑不出来。
脑袋晕晕的，面前谢淮安的脸开始旋转。
明明他就在那里，正帮她擦脸，那张脸却像是在水波纹里一样，一圈一圈地晃。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他。
不对，他眼睛怎么又红了？她眼花了？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然后世界骤然黑暗。
最后一个念头从脑海里浮起来，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
完蛋，好丢脸。
﹉
色彩斑斓，光怪陆离。
叙昭从未见过这样的天空。
密密麻麻的星星从头顶倒悬而下，拖着七色的尾焰，像一场无声的彩虹雨。无数光点从九天坠落，又在她眼前缓缓升起，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光芒落在她脸上，温热的，像泪水。
“你想好了吗？”
叙昭的视角忽然一转。
一个人头戴紫色兜帽，面具上镌刻着繁复的星辰纹路，那人手里握着一柄手杖，杖头扭曲盘旋，像梵高笔下的星空，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想好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叙昭抬头。
她看见了一双眼睛，年轻痛苦、泪流满面的。
是玉娘，是二十多年前的贺兰璠。
而她自己，是她怀里那个婴儿。
“贺兰璠，我最得意的学生。”
紫袍大祭司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带来了预言之人。长生天认可了她，铁秣王庭，将有你一席之地。”
贺兰璠没有抬头，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看着那双安静的眼睛，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孩子脸上。
“可老师……”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做错了。”
一滴滴泪砸在叙昭脸上，她伸出手想帮忙去擦，却怎么也够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泪水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滚落。
紫袍大祭司缓缓走近，紫色袍角拂过那些七彩的光。他在贺兰璠面前停下，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婴儿也在看他。
“长生天是神圣的，可王庭之人只顾眼前，亵渎神灵。”
贺兰璠抬起头，泪流满面：“可他们已经出发了，老师，我们无法阻止了。”
大祭司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婴儿的额头，语气柔和，“与长生天伴生的陨玉可以阻止，我将把它分成三份。”
贺兰璠浑身一颤。
“最重要的那份……你带走。”
“离开草原，不要回来。”
贺兰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抱着孩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漫天的彩色光影流转在她周围，交织成一片分不清是梦是幻的光海。
“老师！”
她的声音撕裂了。
“陨玉若出，您会没命的！让我去！我可以——”
“璠。”
大祭司的手落在她头顶，隔着她的绿色兜帽，轻抚着。
“祁连山一脉，世代守护长生天。你与我不是同族，且到我这一代，已经护不住它了。”
他顿了顿，面具后的眼睛望向头顶那片七彩的星河。那些光点还在坠落，无穷无尽，美得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梦。
“就算没有你，我也会这样做。”他的声音很轻，“长生天……太多人想要了。”
话闭，他转身朝那片光最亮的地方走去。紫色的袍角拖过七彩的地面，手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贺兰璠抱着孩子，跪在原地，泪流满面。
祁连山一脉？最后一块在这里吗？
光影开始扭曲，跟之前拿到玉纹令牌时一样。记忆的碎片只能停留片刻，此刻那些七彩的光开始褪去，从边缘向内收缩，一点一点，像潮水退却。
头又开始晕了，身体还热热的。
身后传来谢淮安的声音。
叙昭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眩晕甩出去，伸手往后一捞，精准地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洞口拽了出来。
“雨停了。”
谢淮安站稳，抬头看了看天。
贺兰岫是最后一个爬出来的，她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打量四周。
她们站在一座不高不矮的土丘上，身后是连绵起伏的坟堆，杂草丛生，乱石散布。而面前，土丘缓缓向下倾斜，一直延伸到一条清澈的小河边。
河水不宽，弯弯曲曲流向远方。河对岸是一片草原，绿油油的，刚被雨水洗过，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更远处，炊烟袅袅，是云中城的轮廓。
“索格伦，”贺兰岫喃喃道。
叙昭偏头看她：“什么？”
“彩虹，”贺兰岫抬手指向天边，“我们草原上这么叫。”
天边，一道彩虹横跨天际，从草原的上方一直延伸到城郭的方向，七色分明，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真好看，”贺兰岫又说了一遍。
叙昭望着那道彩虹，正想说点什么，脑袋里忽然嗡了一声，眼前的东西晃了晃。她眨了眨眼，用力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五媚三刻钟前说下面被水淹了，”一个声音从土丘下方传来，带着淡淡的调侃，“人没见到，你们的事迹就先到了。”
三人齐齐低头。
土丘下的河边，不知何时已经有人等在那里。
轮椅静静地停在河滩上，月白袍子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顾玉仰着头望向他们，眉目清隽，神情淡淡的，嘴角却噙着笑意。
“哈哈哈，”叙昭干笑两声，下意识往谢淮安身后缩了缩，“是顾将军啊，怎么亲自来了？”
顾玉的目光扫过灰头土脸的三人，视线在叙昭那张沾着泥水的脸上多停了一瞬，“亲戚好不容易来一趟，得亲自接才好。”
“哈哈哈，是啊……”叙昭睁开眼睛，目光开始发飘，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努力让自己站直，却觉得脚下的土丘有点晃。
谢淮安伸手拉住她，把她带下土丘。
“等多久了？”他一边拧着自己衣衫上还在往下滴的水，一边问道。
顾玉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狼狈的挚友，白色袖口和衣摆全是泥水，头发湿漉漉的，整个人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他又看了看后面的叙昭和贺兰岫，两个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从怀里掏出三块手帕，一人递了一块。
“城门士兵报你们进城那一刻就动身了。”他说，目光望向远处被暴雨洗过的草原，“在这倒见了一番天地倒灌的场面。”
他的视线收回来，落在谢淮安身上。他没管自己，反而先仔细替叙昭擦起来，从额头到脸颊，从鼻尖到下巴，一点一点把那些泥痕擦干净。
顾玉看着这一幕，剑眉微微扬起。
“见你这般，”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倒让我想起在长安时，也是这样一个端午。你我打斗，结果你摔了一身泥。”
谢淮安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回道：“你记错了，是你摔的。”
“是吗？”
“不是你是谁。”
叙昭听着这两人像小孩一样争来争去，想笑，却发现自己有点笑不出来。
脑袋晕晕的，面前谢淮安的脸开始旋转。
明明他就在那里，正帮她擦脸，那张脸却像是在水波纹里一样，一圈一圈地晃。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他。
不对，他眼睛怎么又红了？她眼花了？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然后世界骤然黑暗。
最后一个念头从脑海里浮起来，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
完蛋，好丢脸。
﹉
色彩斑斓，光怪陆离。
叙昭从未见过这样的天空。
密密麻麻的星星从头顶倒悬而下，拖着七色的尾焰，像一场无声的彩虹雨。无数光点从九天坠落，又在她眼前缓缓升起，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光芒落在她脸上，温热的，像泪水。
“你想好了吗？”
叙昭的视角忽然一转。
一个人头戴紫色兜帽，面具上镌刻着繁复的星辰纹路，那人手里握着一柄手杖，杖头扭曲盘旋，像梵高笔下的星空，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想好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叙昭抬头。
她看见了一双眼睛，年轻痛苦、泪流满面的。
是玉娘，是二十多年前的贺兰璠。
而她自己，是她怀里那个婴儿。
“贺兰璠，我最得意的学生。”
紫袍大祭司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带来了预言之人。长生天认可了她，铁秣王庭，将有你一席之地。”
贺兰璠没有抬头，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看着那双安静的眼睛，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孩子脸上。
“可老师……”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做错了。”
一滴滴泪砸在叙昭脸上，她伸出手想帮忙去擦，却怎么也够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泪水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滚落。
紫袍大祭司缓缓走近，紫色袍角拂过那些七彩的光。他在贺兰璠面前停下，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婴儿也在看他。
“长生天是神圣的，可王庭之人只顾眼前，亵渎神灵。”
贺兰璠抬起头，泪流满面：“可他们已经出发了，老师，我们无法阻止了。”
大祭司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婴儿的额头，语气柔和，“与长生天伴生的陨玉可以阻止，我将把它分成三份。”
贺兰璠浑身一颤。
“最重要的那份……你带走。”
“离开草原，不要回来。”
贺兰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抱着孩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漫天的彩色光影流转在她周围，交织成一片分不清是梦是幻的光海。
“老师！”
她的声音撕裂了。
“陨玉若出，您会没命的！让我去！我可以——”
“璠。”
大祭司的手落在她头顶，隔着她的绿色兜帽，轻抚着。
“祁连山一脉，世代守护长生天。你与我不是同族，且到我这一代，已经护不住它了。”
他顿了顿，面具后的眼睛望向头顶那片七彩的星河。那些光点还在坠落，无穷无尽，美得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梦。
“就算没有你，我也会这样做。”他的声音很轻，“长生天……太多人想要了。”
话闭，他转身朝那片光最亮的地方走去。紫色的袍角拖过七彩的地面，手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贺兰璠抱着孩子，跪在原地，泪流满面。
祁连山一脉？最后一块在这里吗？
光影开始扭曲，跟之前拿到玉纹令牌时一样。记忆的碎片只能停留片刻，此刻那些七彩的光开始褪去，从边缘向内收缩，一点一点，像潮水退却。
头又开始晕了，身体还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