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天才的落幕

刘世豪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布盖在城市上空。

他穿着黑色卫衣,银色链子不见了,耳骨钉也不见了,手腕上缠着纱布,后颈贴着厚厚的敷料。

他站在医院门口,edc不在手里。

那枚银色的edc,林臻东帮他捡回来了,但他没有带去住院。

他把edc放在床头柜上,一次都没有转。

不是不想,是手使不上劲。

手腕上的伤口还没好全,每转一下就疼。

他试过一次,疼得他皱眉,然后就把edc放下了。

刘母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他的换洗衣服。

刘父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手机,刚打完最后一个电话,他看了刘世豪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

刘世豪看着远处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说:“走吧。”

刘母愣了一下:“回光刻?”

刘世豪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刘母看着刘父,刘父摇头。

刘世豪没有回光刻。

他回了家,那个别墅,那个有衣帽间和酒窖的家,车停在门口,他下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栋房子。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落在草坪上,像碎掉的金币。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玄关还是那个玄关,客厅还是那个客厅,他换了鞋,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大,床很宽,落地窗外是他小时候经常玩的花园。

他把edc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后颈还在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那里。

他知道那是伤口在愈合,但愈合了又怎样?腺体已经碎了,信息素已经散了,白梅的味道不会再有了。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闭上眼。

他想起那辆薄荷绿的玛莎拉蒂,被烧得只剩骨架,他想起那枚耳骨钉,被烧得发黑,躺在证物袋里。

他想起那枚edc,沾着血,被林臻东从仓库角落里捡回来。

他想起自己说“我会赢”,他赢了两届世锦赛冠军,第二天就该换合同了,就该稳坐光刻一号车手的位置了。

偏偏就有了那一晚。

他笑了一下,很轻,然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刘世豪出院的消息,是叶经理告诉叶锦龙的,叶锦龙告诉小周的,小周告诉全公司的。

光刻的人都知道他出院了,但没有人敢去看他,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

只有叶经理知道,但叶经理已经被开了,他不再属于光刻。

他站在别墅门口,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刘母站在门口,看见他,那个眼神里有东西:“叶经理。”

叶经理说:“我来看看他。”

刘母侧身,让开门口,叶经理走进去,上楼,走到刘世豪的房间门口。

门开着,刘世豪坐在窗边,edc放在床头柜上,没有转,他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叶经理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叶经理先开口:“你瘦了。”

刘世豪说:“嗯。”

叶经理说:“后颈还疼吗?”

刘世豪说:“还行。”

叶经理笑了,笑得眼眶红了:“你永远都说还行。”

他顿了顿:“光刻那边,我跟老板谈过了,解约的事,你爸的律师在处理,赔偿金方面,光刻不会亏待你。”

刘世豪转头看着他,那个眼神很平:“你被开了。”

叶经理愣了一下,然后说:“嗯。”

刘世豪说:“因为我。”

叶经理摇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需要有人负责。”

刘世豪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你不应该负责,这本质上跟你没关系。”

叶经理笑了:“谁负责都一样。”

两个人又沉默了。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落下来,刘世豪看着那些叶子,开口:“我以后还能开车吗?”

叶经理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刘世豪说:“医生说腺体受损太严重,信息素已经无法恢复了,我不是omega,也不是beta,beta是没有腺体,我的腺体还在,但碎了,碎了的东西比没有更糟糕。”

他看着窗外:“所以不能参赛了,因为世锦赛的规则,车手必须登记第二性别,我没有性别,登记不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叶经理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

刘世豪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开口:“叶经理,你哭什么?”

叶经理说:“没哭。”

刘世豪说:“我还没哭,该难过的不是我吗。”

叶经理擦了眼泪,笑了:“对,你还没哭。”

林臻东查到郑某的时候,郑某已经跑了。

欧洲那个车队发了一则声明,说郑某不是他们的正式员工,他的行为与车队无关,林臻东看着那则声明,笑了,那个笑很冷。

他拿起电话,打给欧洲的律师:“查,查他的出入境记录,查他的资金流向,查他背后的人。”

律师说:“需要时间。”

林臻东说:“我有的是时间陪他玩。”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那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停在车库里,他很久没开了,不是不想开,是觉得那辆车不适合现在的天气,天冷了,那辆车太冷。

他想起刘世豪说“那辆车真的很好看”,他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消失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刘世豪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晚安”。

他没有发新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把手机放下了。

光刻和刘世豪解约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放出来的。光刻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声明:“经过双方友好协商,刘世豪先生与光刻时代正式解除合约,感谢刘世豪先生为光刻做出的贡献,祝愿他未来一切顺利。”

评论区炸了,比以往的每一次都炸。

【什么意思?解约?为什么?】

【他刚拿了世锦赛冠军,为什么要解约?】

【他住院的事你们知道吗?听说他被绑架了,腺体受伤了。】

【什么?绑架?腺体受伤?怎么回事?】

【网上有爆料,说他的腺体受损严重,可能不能再比赛了。】

【beta不是没有腺体吗,怎么会有腺体受损】

【他肯定不是beta,他是omega,没准就是因为伪造性别参赛,才说什么腺体受损。】

【不能比赛了?两届世锦赛冠军,就这样退役了?】

【他才二十多岁啊,就不能开车了?】

【这不是真的,你们不要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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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刻的声明什么都没说,肯定有问题。】

【那个对赌协议呢?他不是要签新的合同吗,说解约就解约?】

【你们能不能等官方消息,不要在这里瞎猜。】

张驰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擦车。

他拿着手机,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继续擦车。

孙宇强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他:“你看到了?”

张驰说:“嗯。”

孙宇强说:“你不说点什么?”

张驰说:“说什么?说可惜?说遗憾?他比谁都清楚。”

他看着那辆破旧的训练车,想起刘世豪开着薄荷绿的玛莎拉蒂停在门口,拎着两瓶酒走下来。

他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擦车。

厉小海在欧洲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训练场上,他拿着手机,手在抖,刘显德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厉小海说:“他解约了。”

刘显德说:“嗯。”

厉小海说:“他不能再比赛了。”

刘显德没说话,厉小海说:“我要回去看他。”

刘显德说:“你现在在备赛。”

厉小海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有东西:“备赛重要还是他重要?”

刘显德没说话,厉小海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迟海生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那辆绿色的保时捷里。

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手机,他想起刘世豪在亚锦赛的观众席上,坐在最高处,edc在手里转着。

他想起自己站在领奖台上,刘世豪冲他挥手,很轻,他发动车子,开了一圈,又开了一圈,开到天黑,开到自己不知道开到哪里。

李伦打来电话:“你在哪?”

迟海生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路灯:“不知道。”

李伦沉默了一下:“回来吧。”

迟海生说:“他解约了。”

李伦说:“我知道。”

迟海生说:“他不能再比赛了。”

李伦说:“我知道。”

迟海生说:“我什么都做不了。”

李伦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回来吧。”

刘世豪坐在窗边,转着edc。手腕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转edc的时候不再疼了,但齿轮的声音还是那样,很沉,很闷。

他看着手机上的热搜,光刻的解约声明,下面的评论。

他没有表情,只是转着edc。

手机响了,是厉小海打来的,他接起来,厉小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刘世豪说:“告诉你什么?”

厉小海说:“你不能再比赛了。”

刘世豪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现在知道了。”

厉小海哭了,声音很大,隔着话筒都能听见。刘世豪没有挂电话,只是听着他哭,等了一会儿才说:“别哭了。”

厉小海说:“你怎么不难过?”

刘世豪想了想:“难过有用吗?事情已经发生了,说什么都没用。”

厉小海哭得更厉害了,刘世豪听着,没挂。

电话挂了之后,他又接到林臻东的电话,林臻东的声音很平:“郑某跑了,我还在查。”

刘世豪说:“嗯。”

林臻东说:“我会找到他。”

刘世豪说:“找到了也做不了什么。”

林臻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为什么?”

刘世豪说:“因为我不是omega了,没有信息素了,你找到他没有任何好处。”

林臻东说:“我不是因为信息素才找他的。”

刘世豪没说话,林臻东说:“你等着。”

他挂了,刘世豪看着手机,把手机放下,继续转edc。

叶经理来找他那天,带了那枚耳骨钉。

他在证物袋里,警察还给他了,他拿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给刘世豪看。

他站在刘世豪房间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证物袋,犹豫了很久,然后走进去。

他把证物袋放在刘世豪面前的桌上:“警察还给我的,你的。”

刘世豪看着那枚耳骨钉,被烧得发黑,原来银色的光泽已经没有了,变成灰黑色的,像一枚烧焦的叶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用手擦了擦,擦不干净,还是黑的。

他试着戴在耳朵上,卡住了,烧变形了,戴不上去。

他把耳骨钉放回桌上,没说话。

叶经理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刘世豪在家的日子里,每天做同样的事情。

早上起来,坐在窗边,转edc;

中午吃饭,吃的不多;下午在花园里走走,走得很慢;

晚上坐在窗边,转edc,然后睡觉。

他不看比赛直播,不看赛车新闻,不看任何和赛车有关的东西。

刘母担心他,问他要不要出去散散心,他说不要,刘父想跟他聊聊,但不知道聊什么。

一天,刘世豪忽然说:“爸,那辆车还能修吗?”

刘父愣了一下:“什么车?”

刘世豪说:“那辆薄荷绿的。”

刘父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烧成那样,修不了了,重新买一辆吧,当我送你的世锦赛冠军的礼物。”

刘世豪点头:“也行,还是那个颜色。”

那天晚上,刘世豪坐在窗边,转着edc。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开卡丁车,小小的个子,坐在车里,脚勉强够到油门,开得很慢,但很稳,他想起自己说“我要当赛车手”,那个眼神,很平,但有光。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冠军,站在领奖台上,金牌挂在脖子上,闪光灯亮成一片,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心里有东西在跳。

他想起自己签对赌协议的时候,手没抖,笔没歪,他说“我会赢”。

他赢了,两届世锦赛冠军,第二天就该换合同了,就该稳坐一号车手了,偏偏就有了那一晚。他笑了一下,很轻。

他把edc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肤色白得发光,后颈的敷料在月光下泛着白。

他看着窗外的花园,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像碎掉的金币。

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他想起厉小海送酸奶的样子,笑得眼睛弯起来,想起林臻东站在阿诺河边,说“你在这里就够了”,想起迟海生坐在台阶另一头,离他三米远,想起李伦在泳池边,笨拙地转edc;想起张驰在驾校院子里,说“你一定会好的”。

想起叶经理在训练场上,说“你值一个亿”。他想起了所有人,所有事。

他转着手里的edc,一下一下的。

第八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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