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风雨前夕

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单调而悠长。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街巷间回荡。

宵禁后的京城,表面平静如常。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深巷传出。

月光被乌云遮蔽,星辉暗淡,整座城笼罩在沉沉的夜色里。

唯有皇宫,灯火通明。

…………………

皇宫,皇帝寝殿。

陆祯穿着寝衣,坐在紫檀木龙床边。

他没有睡,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明日…明日一切就要见分晓」

他想着自己布下的局,兵马调动,安排罪名。

龙骧卫已全城布控,京营兵马控制各门,只待拂晓,便以“搜捕逆党”为名,包围卫王府和京郊别庄。

栖云道长…陆莳…

这两个名字在心底滚过,带起的是兴奋,还有隐隐不安。

「栖云手里到底有什么?先帝遗诏?还是别的…」

陆祯握紧玉扳指,指节发白。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必太过忧虑。

栖云重伤,藏匿城中,已是瓮中之鳖。

陆莳“重病”在郊,身边护卫有限。

龙骧卫精锐尽出,难道还拿不下?

「朕是天子,天命所归」这让他稍稍安心。

“陛下…”近侍太监孙保轻步进来,“夜深了,该安寝了。”

陆祯摆手:“朕不困。”

他转身,眼中闪着亢奋的光:“孙保,你说…明日过后,这朝堂,该是什么光景?”

孙保低眉顺目:“陛下圣明,一切尽在掌握。”

陆祯笑了。是,一切尽在掌握。

陆莳功高震主,与太后关系暧昧,早就是他心头刺。

如今借着栖云之事,正好一并铲除。

「母后…」

想到沈知安,陆祯心中掠过复杂。

那个生养他的女人,温柔,却也固执。

她护着陆莳,总说“卫王有功于社稷”。

她不懂,功高震主者,从来留不得。

「等收拾了陆莳,再接母后回宫…」

陆祯这样想着,将那点复杂压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床边,抚摸龙床扶手上雕琢的龙纹。

冰凉触感传来,却让他心中涌起掌控一切的快意。

「朕才是这天下之主」

…………………

卫王府,地下密室。

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点灯花。

陆莳坐在石室中央的蒲团上,双目微阖,如入定老僧。

她穿着劲装,腰间佩刀,长发束在脑后,面容没有一丝波澜。

所有指令已发出。

赵霆的禁军,今夜已暗中换防,控制了北门、西门。

陈锋的羽林卫,集结在皇宫附近几条街巷,伪装成巡夜队伍。

听雨楼的人手,分散在城中各处,监视龙骧卫动向。

秦昭联络的年轻官员,也已做好准备。只待事起,便联名上书。

钟玹和杨文渊两位老臣,暂时住在陆莳安排的住处。

一切就位。

只等明日拂晓,皇帝动手。

陆莳脑海中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

龙骧卫出动的路线,皇宫守卫的薄弱处,控制皇帝后如何稳定朝局…

推演到第七遍时,心绪却飘了出去。

飘向南方,飘向京郊那座隐秘庄园。

「若蘅…」

沈知安苍白的脸浮现在眼前。

她虚弱地躺在床榻上,肩头绷带渗出淡红血迹,唇色浅淡,眼中却依旧温柔。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让他活着。”

轻飘飘四个字,却重如千钧。

爱、恨、责任、杀戮与约束,在陆莳心中激烈冲撞。

她恨陆祯。

恨他忘恩负义,恨他心狠手辣,更恨他伤了沈知安。

她该杀了他。为沈知安讨回公道,为自己铲除后患。

可沈知安说,让他活着。

她可以留陆祯一命。但除此之外…

「该付出的代价,一分都不能少」

…………………

京郊,隐秘庄园。

夜深了,庄园里静悄悄的。护卫们守在院墙四周,警惕地注视着黑暗。

主屋内还亮着灯。

沈知安靠在窗边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锦被。

她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林墨轩今日诊脉后说,伤势已稳定,只要静养,应无性命之忧。

但心脉损伤难愈,日后需长期调养,再不能劳心劳力。

「不能劳心劳力…」

沈知安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嘴角泛起苦笑。

她这一生,入宫为妃为后宫闱周旋,朝堂权衡…

如今却说,不能再劳心。

「也好」她心中轻叹,「或许…是该歇歇了」

只是歇之前,还有些事要做完。

她想起陆莳。

那个独自回京的人,此刻在做什么?在秘密部署?在暗中等待?还是…已经动了手?

「云儿…」沈知安蜷了蜷手指,握紧被角。

她了解陆莳。

知道她冷静克制外表下,藏着怎样汹涌怒火。

她被伤至此,心中有多少恨意。

所以她说了那句话:“让他活着。”

不是为陆祯求情。是为陆莳。

她怕陆莳一怒之下,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弑君,即便成功,也会留下骂名,一生难安。

「我的云儿…该干干净净的」

沈知安望向北方京城方向。

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陆莳在那里。

「等我…」她在心中默念。

等这一切结束,尘埃落定。她回宫,主持大局,稳定朝局。然后…

然后她们就可以离开。

离开这座困了她们多年的宫城,离开这些纷争算计,去过寻常日子。

沈知安眼中泛起暖意。

「云儿…要平安」

…………………

子时过半,皇宫。

陆祯依旧没有睡意。他在寝殿内踱步,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太顺利了…」

一切都太顺利。调兵顺利,布控顺利,连栖云的踪迹都“恰到好处”地出现…

「陆莳…真的毫无察觉?」他背脊发凉。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关于栖云踪迹的密报。

城西民宅,城东医馆…每一条都详细,每一条都“可信”。

可信得…有些刻意。

陆祯脸色沉下来。

“孙保!”他厉声唤道。

孙保快步进来:“陛下。”

“离宫那边…可有消息?”陆祯问,“太后病情如何?”

孙保低声道:“三日前传回的消息,太后仍在静养,不宜移动。林太医说…需再观察些时日。”

“三日前…”陆祯喃喃。

太久了。

自从太后称病离宫,消息就越来越少。

每次询问,都是“静养”“不宜打扰”。

「母后…真的在离宫?」

陆祯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可怕念头。

如果…如果太后不在离宫?如果她早就回了京?如果…

“报—”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来,手中高举一封密信。

“陛、陛下!离宫…离宫急报!”

陆祯心中一跳,急步上前夺过密信。

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只一眼,他脸色骤变。

信是离宫总管太监所写,字迹潦草颤抖:

“太后…太后于三日前…暴毙…”

陆祯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暴毙…?”他声音发颤,“怎么可能…林太医明明说…”

他猛地蹲下身,捡起信纸,继续往下看。

“太后实非在离宫养病,乃是从江南返京途中…

遇袭重伤,秘密送至离宫救治…然伤势过重,药石罔效…”

江南…返京途中…遇袭…

这几个字如重锤,狠狠砸在陆祯心上。

「受伤的不是栖云…是母后…」

「那支箭…是射向母后的…」

「朕派去的人…伤了母后…」

这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他踉跄后退,扶住桌沿才站稳。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母后…死了…」

「被朕的人…杀死了…」

“陛下!”孙保急步上前扶住他。

陆祯推开他,跌跌撞撞走到窗边,望向卫王府方向。

此刻,龙骧卫应该已经就位。只待拂晓,便要动手。

「不…不能动手…」

他猛地转身:“传周放!立刻传周放!”

孙保急道:“陛下,周指挥使已按计划出宫,此刻正在布置…”

“那就追回来!”陆祯嘶声道,“快!传朕口谕!停止一切行动!立刻停止!”

孙保连声应下,转身奔出寝殿。

陆祯瘫坐在地,手中紧握着那封密信。

「晚了…已经晚了…」

龙骧卫已经出动,京营兵马已经就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而他,亲手拉开了弓。

…………………

卫王府密室。

陆莳睁开眼。

萧寒走进来,低声道:“郎君,宫中眼线传讯,皇帝收到离宫急报…太后‘暴毙’。”

陆莳眼中寒光一闪。

“他知道了?”

“是。”萧寒道,“皇帝急令停止行动,但…传令太监出宫时,周放已率龙骧卫离宫。恐怕…追不上了。”

陆莳起身。

烛光映着她脸,没有惊讶,没有波动。

这一切,本就在计划之中。

放出太后“暴毙”的消息,是为了彻底打乱皇帝心神。

让他惊慌,让他失措,让他…在最后关头,尝到悔恨滋味。

「陆祯…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被你伤害的,是谁」

陆莳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京城布防图。

她指尖在图上划过,停在皇宫位置。

「但已经来不及了」

龙骧卫已经出动。计划已经启动。

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

她转身,对萧寒道:“传令各方,按原计划行事。”

萧寒肃容:“是。”

他退出去后,密室内重归寂静。

陆莳走到桌边,拿起那枚剑穗,握在掌心。

「若蘅…我会留他一命」

「但其他…」

陆莳眼中寒光凛冽。

…………………

漫长一夜,在各方不同心境中流逝。

皇宫里,陆祯瘫坐在地,手中紧握密信,眼中都是绝望。

卫王府密室里,陆莳静立如松,等待黎明。

京郊庄园中,沈知安倚窗望北,心中牵挂陆莳。

京城街巷间,龙骧卫悄无声息地移动,包围卫王府,包围京郊别庄。

…………………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夜色渐退,晨光初露。

皇宫寝殿内,陆祯缓缓起身。他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是颓败的灰白。

他知道,来不及了。

龙骧卫已经出动,计划已经启动。此刻叫停,只会让局面更加混乱。

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

「朕…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挽回。

他伤害了母后,如今…连弥补机会都没有。

镜中人眼中涌起泪水,又被他狠狠擦去。

不,不能哭。他是皇帝,是天之子。即便错了,也要错到底。

他转身,对殿外嘶声喝道:“来人!为朕披甲!”

太监们捧着重甲进来,为他一件件穿上。

冰冷的铁甲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挺直脊背。

走到殿外,周放已候在那里。

“陛下,”周放抱拳,“龙骧卫已就位,只待陛下令下。”

陆祯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

这个忠心耿耿的臣子,此刻却成了他错误的执行者。

但他已无路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

“按计划,动手。”

…………………

同一时刻,卫王府密室。

陆莳睁开双眼,眸中无半分犹豫。

她起身,走到石室门口。

萧寒候在那里,神色肃穆。

陆莳看着他,一字一句:

“传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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