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暗室定策

夜已深,卫王府地下更深处密室。

这是连萧寒都少知的地方,入口藏在假山石后水潭底,需潜水穿过一条狭窄水道方能抵达。

室内烛火通明,四壁石墙光滑,桌椅简朴,唯有一张巨大京城布防图挂在正中。

两位老者坐在桌边,神色凝重。

一位是前帝师钟玹,须发皆白,年过七旬,穿着深蓝常服,腰杆笔直,眼神依旧锐利。

他曾教过先帝、教过陆祯,是三朝老臣,数月前因直言进谏被皇帝“恩准致仕”。

另一位是前枢密使杨文渊,六十有五,面容清瘦,目光沉静。

他曾在先帝时,执掌枢密院十余年。半年前因“年事已高”被陆祯请出了朝堂。

两人被萧寒秘密请来,初时心中满是戒备。

卫王“重病”在郊,却突然要见他们这些已被冷落的老臣,所图为何?

直到他们看见坐在主位的陆莳。

她穿着素色常服,脸色有些苍白,眼下青黑,显是久未安眠。

但那双眼睛清明锐利,没有丝毫病态,反而透着杀气。

「这不是病人该有的眼神」钟玹心中一凛。

杨文渊也看出来了。

“深夜请二位前来,实属唐突。”陆莳开口,“但事态紧急,不得不为。”

钟玹抚须道:“卫王称病在郊,却在此处请老臣。不知是何等急事,需这般隐秘?”

陆莳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桌上拿起一叠纸,推到两人面前。

“二位请看。”

钟玹与杨文渊对视一眼,钟玹先伸手翻阅。

最上面是几张手令副本,调兵遣将,加盖皇帝印玺。日期就在这几日。

钟玹一张张看去,脸色越来越沉。

“陛下调动京营兵马入城…龙骧卫全城搜捕…这…”

他抬眼看向陆莳,“搜捕何人?”

陆莳又从锦囊中取出一支箭矢,放在桌上。

箭杆乌黑,箭簇三棱,编号清晰:“天工丙申七十三”。

杨文渊拿起箭矢,仔细端详。他曾在枢密院多年,认得这种制式。

“龙骧卫特制破甲锥。”他声音发紧,“怎会在大王手中?”

“江南。”陆莳声音平静,“有人用它射杀本王。未中,却伤了…太后。”

钟玹手一颤。

“太后?”他急问,“太后不是在离宫养病?怎会…”

“哼。”陆莳打断他,“这就不需要杨郎君关心了。”

陆莳顿了顿,转回话题,“刺客伪装成水匪,动用军弩,配合江湖杀手。太后为护本王,中箭重伤。”

她声音更冷:“箭上有毒。太后旧疾复发,如今…生死未卜。”

钟玹和杨文渊脸色煞白。

太后遇刺,重伤垂危。这已是天大的事。

而刺杀者用的是龙骧卫特制箭矢…

“还有这些。”陆莳又推过几份文件。

是漕帮密信,提到“京师贵人”暗中与幽冥阁勾结,意图控制漕运。

是听雨楼情报,关于皇帝近半年清洗朝堂,安插心腹。是龙骧卫内部传出的密令,暗示必要时可“误伤”卫王。

最后一份,是礼部被贬官员口供,提到皇帝曾暗中与北戎接触,许以边贸厚利,换取…

“换取什么?”钟玹声音发颤。

“换取北戎在必要时,陈兵边境,牵制边军。”

陆莳一字一句道,“好让陛下能安心清洗朝堂,对付…本王。”

杨文渊猛地站起,又缓缓坐下。

他闭上眼,良久,才睁开:“大王…这些证据,可都确凿?”

“每一样都可查证。”陆莳道,“箭矢编号可查军器监记录。

调兵手令副本,二位可核对笔迹印玺。漕帮密信,我可提供更多佐证。至于北戎…”

她顿了顿,“二位若不信,可私下询问秦昭。

他联络的那些年轻官员中,有人亲耳听过礼部官员酒醉后所言。”

钟玹和杨文渊沉默着。

他们反复查验那些文件,核对笔迹,细看日期,询问细节。

每多看一眼,心就沉一分。

皇帝为铲除异己,竟不惜勾结北戎、动用禁军暗杀亲王,还对养大他的太后动手…

「简直闻所未闻」钟玹心中痛极。

他教过陆祯读书,教过他仁政爱民,教过他君臣之道。可如今…

“这样的人,”钟玹声音嘶哑,“哪能当皇帝。”

杨文渊看向陆莳:“王爷欲如何?”

…………………

陆莳抬眼,目光扫过两位老臣。

“本王无意篡位。”她声音平静,

“但陛下行事至此,已非年幼无知,而是心术不正。若继续放任,恐危及社稷。”

钟玹握紧拳头:“大王是想…”

“清君侧。”陆莳道,“查清所有勾结外族、残害忠良之事。然后…”

她顿了顿:“请太后回宫,主持大局。”

杨文渊沉吟:“事关皇帝,兹事体大。若公开这些证据,必引发惊天动荡。”

“所以不能公开。”陆莳道,“至少不能完全公开。

但朝中需要有人知道真相,需要有人…在必要时站出来。”

她看向两位老臣:“二位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

本王今日请二位来,便是希望二位在‘非常之时’,能行‘非常之法’。”

钟玹和杨文渊对视。

他们明白陆莳意思。

皇帝已失德,甚至可能失格。

但废立之事,非同小可。需有老臣支持,需有道义名分。

「卫王本身并未犯错」杨文渊心中思量。

这些年,陆莳戍守北境,稳定朝局,功勋卓著。

皇帝亲政后,她却屡遭打压,如今更遭刺杀…

「如果皇帝为一己私利,能无底线这样做,以后谁还敢为朝廷效力」

最终,钟玹缓缓开口:“老臣…同意。但有三点,王爷必须答应。”

陆莳颔首:“请讲。”

“第一,行动仅限于控制皇帝及其党羽,不可滥杀,不可波及无辜。”钟玹神色肃穆,

“第二,事后需有合理章程处置,不可擅行废立。第三…太后安危,必须确保。”

陆莳眼中闪过复杂。

「若蘅…」

她面上依旧平静:“第一点,本王本意如此。第二点,自有太后回宫主持。第三点…”

她顿了顿:“本王定会护太后周全。”

钟玹和杨文渊看着她眼中痛楚,心中明了。

这位以冷肃著称的卫王,唯一软肋便是太后。

“好。”杨文渊道,“老臣愿在必要时,出面稳定朝局。”

陆莳却忽然冷笑一声。

“二位误会了。”她声音透着寒意,

“本王今日请二位来,并非征求同意,只是知会一声,做个见证。”

她起身,走到布防图前,背对两人:

“皇帝弑母、勾结外族、残害忠良,不忠不义不仁。有何资格坐在皇位上?”

钟玹和杨文渊怔住。

陆莳转身,眼中是淬了冰的杀意:

“本王只要他活着。这是太后最后的仁慈。但除此之外…”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两位老臣心中叹息,却也无法再劝。

…………………

送走钟玹和杨文渊,密室重归安静。

陆莳站在布防图前,指尖在皇宫位置划过。

获得老臣道义支持,是重要一步。但她深知,最终要靠实力说话。

她的心,始终牵挂着远方那个人。

「若蘅…你现在如何?」

正想着,萧寒匆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密信。

“大王,顾微传信。”

陆莳立刻接过,展开。

信是顾微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显是匆忙间写成。

“沈娘子已苏醒,但极其虚弱。林太医说需长期静养,再不能劳心。”

陆莳手指收紧。

信继续往下:

“沈娘子得知郎君一人回京后,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让他活着。其余,你定。’”

陆莳握着信纸,久久未动。

「让他活着」

这是沈知安对陆祯最后的仁慈。

也是…对她的约束。

她闭上眼。

沈知安被伤害至此,心中恨极,却仍保留最后一丝怜悯。

因为那是她养大的孩子。

「若蘅…你总是心软」

陆莳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怀中。

转身,她对萧寒道:“回信顾微,请她务必护好太后。”

“是。”萧寒应声后,又把最新情报递给陆莳。

“陛下已下令,三日后以‘搜捕逆党’为名,全城大索。同时,龙骧卫将‘查抄’郎君京郊别庄。”

陆莳眼中寒光一闪。

“终于要动手了。”

她走到桌边,摊开布防图。

“计划最终确定。”陆莳道,“三日后,皇帝派兵‘查抄’别庄、全城大索‘栖云’之时,便是动手之机。”

萧寒肃容:“属下已联络妥当。禁军赵霆可调动北门、西门守军,约八百人。

羽林卫陈锋可集结三百旧部。听雨楼在京人手两百,皆已就位。”

陆莳点头,指尖在地图上移动。

“龙骧卫主力届时会被调出皇宫,分散全城搜捕。宫中守卫最薄弱。”

她顿了顿:“我们兵分三路。一路由赵霆率领,控制京城各门,阻断龙骧卫回援。

一路由陈锋率领,围剿在外的龙骧卫。最后一路…”

她看向萧寒:“由你和我亲自率领,直扑皇宫,控制皇帝。”

萧寒沉吟:“皇帝寝宫必有重兵把守。”

“所以需要快。”陆莳道,“在龙骧卫反应过来前,控制皇帝。然后以皇帝名义,下令龙骧卫缴械。”

她顿了顿:“钟玹和杨文渊会在宫外接应,一旦控制局面,立刻请他们入宫,稳定朝臣。”

萧寒点头:“属下明白。”

陆莳又想起什么:“秦昭那边如何?”

“他已联络了三十余名年轻官员,都是对皇帝不满的。”萧寒道,

“他们会在事发后,联名上书,弹劾皇帝…失德。”

陆莳颔首。

她走到桌边,提笔写下数道密令。

每一道都详细写明时间、地点、任务。

写完,她将密令交给萧寒。

“按此分发。”她说道,“记住,我要的是‘控制’,非‘屠戮’。”

她眼中寒光一闪:

“但…若遇龙骧卫拼死反抗,或有人欲对皇帝行‘舍身’之举,格杀勿论。”

萧寒肃容接过:“属下明白。”

她伸手入怀,握住那枚沈知安送的剑穗。

「若蘅…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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