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治国

永和元年,五月初五。

乾元殿前殿,晨光透过高窗洒入。

殿中已聚了七八位重臣,秦昭、萧寒、陈烈分列武将一侧,户部、工部、兵部三位尚书及两位阁臣位列文官一侧。

陆莳坐在御案后,身着玄色常服,未着龙袍,但眉宇间已自有帝王威仪。

她身侧设一凤座,沈知安端坐其上,穿着淡青色宫装,发髻简单,只插一支白玉簪,素净中透着雍容。

这是新朝第一次重要朝议,事关北戎故地治理与内政整顿。

朝臣们皆神色肃穆,目光却不时瞥向凤座上皇后。

自新帝登基,皇后竟与皇帝同殿议政,这在开国以来实属首例。

虽有微词,但见皇帝神色自若,皇后应对从容,众人也只得按下疑虑。

“陛下,”陈烈率先开口,这位靖北侯刚从北境赶回,风尘仆仆,声音却洪亮如钟,

“安北都护府已设立三月,北戎各部大多归附,但仍有三五小部流窜劫掠。臣以为,当增兵清剿,以儆效尤。”

陆莳未急着回答,侧目看向沈知安。

沈知安会意,温声问道:“陈将军,那些流窜部落,是因何不降?是首领顽固,还是部民生计无着?”

陈烈一怔,拱手道:“回皇后,多是些顽固首领,不愿归顺。

也有部分部落因冬季草场被毁,牛羊冻死,生计艰难,故铤而走险。”

“既如此,”沈知安看向陆莳,“剿抚并用方为上策。对顽固者,当雷霆清剿;

对生计艰难者,可开仓放粮,助其渡过难关。另,开放边市,许其以牛羊换粮盐,以利导之。”

陆莳点头:“皇后所言极是。陈烈,你回北境后,依此办理。

记住,我大卫要的不是一片焦土,而是长治久安的疆域。”

“臣遵旨。”陈烈心悦诚服。这位皇后,看似温婉,见识却不下于任何朝臣。

接着是工部尚书奏报水利事宜。

去岁江南水患,今岁黄河流域又现旱情,工部请求拨款兴修水利。

陆莳皱眉:“去年江南水患,朝廷拨银八十万两,今年又要一百万两。钱从何来?”

工部尚书忙道:“陛下,水利关乎民生根本,不得不修啊。”

“修是要修,”沈知安忽然开口,“但如何修,却要斟酌。

李尚书,你这份奏折里,要修十三处水坝、五条运河,工程浩大,耗时日久。

可否先择紧要处动工?譬如黄河险段、江南易涝区,先解燃眉之急。”

她顿了顿,又道:“另,本宫翻阅历年档案,发现每处水利工程,耗银都比预算多出三至五成。

这其中,恐有虚报、贪墨之嫌。工部当先自查,肃清蛀虫,再谈修坝。”

这话说得温和,却字字如刀。工部尚书额头冒汗,连声称是。

陆莳心中暗赞,面上却不动声色:

“就依皇后所言。工部先自查,拟出紧要工程清单,再议拨款。”

…………………

议事至午时,陆莳命内侍传膳。

君臣同席,虽是简餐,却也别有深意。

这是陆莳立的规矩,重要朝议若过午时,便赐膳同食,以示君臣一体。

席间,户部尚书谈起盐铁专营之事。

自前朝起,盐铁官营,但弊端丛生,官盐价高质劣,私盐猖獗。

“陛下,”户部尚书叹道,“盐税乃朝廷岁入之大宗,不可轻动。然民间怨声载道,臣实在两难。”

陆莳看向沈知安:“皇后可有良策?”

沈知安放下竹箸,沉吟片刻:“本宫以为,可试行‘官督商办’。

盐场仍归朝廷所有,但招募商人承办,朝廷定质、定价、收税。商人逐利,必会改善工艺,降低成本;

朝廷监管,可防垄断。如此,朝廷税收不减,百姓得实惠,商贾也有利可图。”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法子闻所未闻,却似乎可行。

秦昭忍不住问:“娘娘,若商人联手抬价,或偷漏税款,如何应对?”

“所以需要严密的监管和惩处。”沈知安从容道,

“设立盐务司,专司监管。商人须缴纳巨额保证金,若有违法,严惩不贷,并没收保证金。

同时,允许百姓举报,查实有赏。”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法可在江南先行试点,若成效显著,再推广全国。”

陆莳眼中闪过欣赏之色。

这法子既能解决朝廷财政,又能惠及百姓,确实高明。

她当即拍板:“就依皇后所言,户部拟出细则,先在江南试行。”

饭后,继续议事。兵部奏请增编禁军,陆莳正要否决,沈知安在案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陆莳会意,改口道:“此事容后再议。先说说军饷发放,可有拖欠?”

兵部尚书忙道:“自陛下登基,军饷从未拖欠,将士们皆感念皇恩。”

“那就好。”陆莳淡淡道,“禁军编制暂且不动,但要加强训练,淘汰老弱。我大周要的是精兵,不是冗兵。”

议事至申时方散。众臣退下时,神色各异。

有钦佩者,有深思者,也有几分不自在者。毕竟,皇后参政,实属罕见。

待殿中只剩二人,陆莳长舒一口气,将头靠在沈知安肩上:

“还是和你商量最省心。那些老臣,绕来绕去,无非是想多要银子、多揽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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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安轻笑,为她按摩太阳穴:“陛下这是懒政,想推给臣妾。”

“推给你又如何?”陆莳闭目享受,“你这般能干,不用白不用。”

沈知安手上动作不停,柔声道:

“云儿,今日我是不是太出风头了?那些大臣看我眼神…”

“让他们看。”陆莳睁开眼,握住她的手,

“这天下是我们一起治理。谁敢多言,我治他的罪。”

…………………

此后数日,朝议如常。

渐渐地,大臣们发现,这位皇后不仅容貌酷似先太后,见识手腕也丝毫不逊。

她精于内政,尤擅经济民生,提出的建议往往切中要害。

更难得的是,她与皇帝配合默契。皇帝刚毅果决,皇后细腻周全;

皇帝雷霆手段,皇后怀柔策略。二人一刚一柔,将朝堂牢牢掌控。

这日,朝议至关键处,一位老将军因封赏不满,当殿顶撞。

“陛下!”老将军须发皆张,

“老臣追随先帝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封赏,竟不如那些后生晚辈,臣不服!”

陆莳脸色一沉,正要发作,沈知安却先开口。

“张老将军,”她声音温和,“您的功劳,陛下与本宫都记在心里。

然封赏之事,需论功行赏,公平公正。

陈将军灭北戎、镇守北境有功,萧寒将军护卫京畿有功,…这些,将军您都是知道的。”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陛下与本宫也知将军年事已高,戍边辛苦。

这样吧,加封将军为‘镇国公’,岁禄增五百石,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将军以为如何?”

这番话,既肯定了老将军的功劳,又解释了封赏原则,更给出了体面的补偿。

老将军怔了怔,怒气渐消,躬身道:“老臣…谢陛下、皇后恩典。”

待老将军退下,陆莳低声道:“你太惯着他们了。”

沈知安微笑:“杀鸡焉用牛刀。这等老臣,给个面子,给点实惠,便能安抚。真要闹僵了,反倒不好。”

陆莳摇头失笑。这便是沈知安厉害之处。

她总能找到最妥当解决办法,既维护了朝廷体统,又顾全了各方颜面。

…………………

永和元年,六月。

新政逐步推行,朝局高效平稳。

北境陈烈传来捷报,流窜部落大多归附,边市开放后,草原各部与大周贸易频繁,边境日渐安宁。

江南盐务试点初见成效,盐价降了三成,税收却增了一成,百姓称颂。

这日午后,陆莳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沈知安在一旁整理文书。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宁静祥和。

“若蘅,”陆莳忽然开口,“你说,我们真能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吗?”

沈知安抬头,眼中闪着温柔的光:“只要我们在,就能。”

她走到陆莳身后,为她按摩肩膀:

“云儿,你还记得我们年少时,在道观后山说的话吗?你说,不会让我担惊受怕。”

“记得。”陆莳握住她的手,“那时你笑我痴人说梦。”

“现在我不笑了。”沈知安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因为你真的做到了。”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是温情。

便在这时,萧寒匆匆进来,面色凝重:“陛下,边关急报。”

陆莳接过奏报,快速扫过,眼神骤然转冷:

“北戎故地,车师部叛乱,杀了朝廷派驻官员,劫掠了三处边市。”

沈知安接过奏报细看,眉头微蹙:

“车师部…是个小部落,不过三千余人。敢公然叛乱,背后恐有人指使。”

“不管有没有人指使,”陆莳起身,眼中寒光闪烁,

“敢杀朝廷命官,便是死罪。我要亲征,灭了这车师部,以儆效尤。”

“陛下不可。”沈知安按住她的手,

“杀鸡焉用牛刀。车师部不过癣疥之疾,派个得力将领去,剿抚并用便是。你如今是皇帝,要坐镇中枢。”

陆莳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

她看向萧寒:“传旨,命陈烈率五千精骑,剿灭车师部。

记住,首恶必诛,胁从不问。若愿归降,可免死罪。”

“遵旨。”萧寒领命退下。

沈知安走到陆莳身边,轻声道:“云儿,你现在不是卫王,是皇帝。

皇帝责任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是亲临战阵。”

陆莳将她拥入怀中:“我知道。只是…习惯了。”

“习惯要改。”沈知安靠在她肩头,

“以后这种事,交给将领们去办。你要做的,是掌控大局,治理天下。”

窗外,夕阳西下,将乾元殿染成一片金黄。殿内,帝后相拥,身影在光影中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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