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黄袍加身

三月廿六,清明过后,春色满皇城。

乾元殿前,九重丹墀铺就红毡,自殿门直抵宫门。

汉白玉栏畔彩旗招展,黄罗伞盖如云蔽日。

晨钟鸣过九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玄衣朱裳,冠冕堂皇。

宗室元老立于玉阶之上,三公九卿位列其下,鸦雀无声,唯闻春风拂过宫檐铁马,叮咚作响。

这是新帝登基大典。

自哀帝陆祯驾崩,国丧三月期满。

朝野上下,人心所向,皆在卫王陆莳一身。今日,便是天命所归之时。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陆莳身着玄色衮服,上绣十二章纹,头戴十二旒冕冠,腰悬太阿剑,自殿后缓步而出。

她步履沉稳,眉目间威仪天成,虽只是寻常行走,却自有帝王气度。

行至殿前,她停步转身,面向群臣。

礼部尚书出列,展开一卷明黄诏书,朗声宣读:

“诏曰:哀帝早崩,国本动摇。卫王陆莳,乃太祖嫡系血脉,先帝亲侄。

自戍边起,屡建奇功;回京监国,政通人和。

今北戎既平,四海归心。天命所归,当承大统。

宗室公议,百官劝进,特传位于卫王陆莳。钦此…”

诏书念罢,满殿寂静。

这封“太后遗诏”自是伪造,但合乎法理。

沈知安“薨逝”前确曾留下密旨,言若皇帝有失,可由宗室择贤而立。

如今陆祯子幼,陆莳以先帝侄女身份继位,于礼于法,皆无瑕疵。

更何况,还有“天命所归”四字。

陆莳灭北戎、开疆土之功,早已传遍天下。

民间早有童谣传唱:“陆卫王,定江山;平北戎,安万民。”这江山,舍她其谁?

“臣等恭请大王继位!”钟玹率先跪拜,白发在晨光中微微颤抖。

“恭请大王继位!”杨文渊紧随其后。

随即,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山呼之声震彻殿宇:“恭请大王继位…”

陆莳立在玉阶之上,目光扫过跪伏的群臣,又望向殿外苍穹。

春日晴空万里,白云悠悠。她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唯有沉甸甸责任。

这个位置,她本不想要。可如今,非坐不可。

唯有如此,才能实现长治久安,才能彻底保护那个她愿以性命相护的人。

“朕…”她开口,声音清朗,传遍大殿,“勉为其难,受此大任。”

…………………

礼乐再起。

内侍捧来传国玉玺,金盘托举,九条蟠龙盘绕。

陆莳双手接过,玉玺入手温润,却重若千钧。

这不是一方印信,而是万里江山,是亿万黎民。

她转身,面向龙椅。

那龙椅以紫檀木雕成,通体玄黑,扶手处镶嵌明珠,椅背雕九龙戏珠。

阳光透过殿窗洒在其上,泛起幽幽光泽。

这是权力象征,也是孤独囚笼。

陆莳缓步上前,在龙椅前驻足片刻,终于坐下。

山呼再起,声浪如潮。殿外禁军齐声应和,声震九霄。

陆莳端坐龙椅,衮服沉重,冕冠压额。

她目光平静,望向殿门方向,那里,沈知安正缓步走来。

她今日穿着皇后朝服,玄色翟衣,上绣十二重雉鸟,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垂肩,步摇轻颤。

虽易容改妆,眉眼间仍可见太后雍容气度,只是少了孤寂,多了几分温婉。

百官见状,皆是一怔。

这位“顾若蘅”出身江南顾氏,虽称贤德,但毕竟是顾氏旁支。

且与已故太后容貌神似,难免引人议论。

可陆莳力排众议,执意立她为后,甚至为此罢黜了三位言辞激烈御史。

如今见她款款行来,仪态万方,倒让不少人心生感叹,或许真是缘分天意,又或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沈知安行至玉阶下,依礼跪拜:“臣妾参见陛下。”

陆莳起身,走下玉阶,亲手扶起她。

这个举动于礼不合,但无人敢言。

她握着沈知安的手,将她带到龙椅旁特设凤座上。

两手相握瞬间,陆莳心中那点不安忽然消散。

龙袍再重,冕冠再沉,只要这只手在掌心,她便无所畏惧。

…………………

册封仪式继续进行。

礼官宣读册后诏书,言辞华丽,赞颂顾氏女“温婉贤淑,德配天地”。

沈知安端坐凤位,神色从容,心中却感慨万千。

兜兜转转十余年,她竟以另一种身份,再次站在这皇宫之巅。

昔年为后,是家族所迫,是形势所逼。

深宫十载,如履薄冰,夜夜孤枕难眠。

那时她常独坐凤榻,望着窗外明月,心中思念那个在外飘□□子。

如今为后,是心甘情愿,是两情相悦。

身边坐着的是此生挚爱,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再不必遮掩,再不必伪装,再不必在深夜惊醒时,独自吞咽泪水。

沈知安转头看向陆莳,正对上她投来的目光。

那眼中有关切,有询问,有深深爱意。

她微微一笑,轻轻点头,示意自己无恙。

陆莳这才转回头,继续主持大典。

接下来是册封哀帝子女。

小皇后牵着一子二女上殿,三个孩子大的四岁,小的才两岁,穿着亲王、公主礼服,怯生生地跪拜。

陆莳温声道:“平身。自今日起,封皇子陆琮为安王,皇长女为康乐公主,次女为安宁公主。赐宫室,享亲王俸禄。”

小皇后眼中含泪,领着孩子再拜:“谢陛下隆恩。”

这是陆莳和沈知安,商议后决定。

善待前朝遗孤,既可显新帝仁德,也可安宗室之心。

更何况,这三个孩子无辜,不该为父辈罪孽,付出代价。

大典最后,陆莳颁下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

改元“永和”,取“永远和睦”之意;

大赦天下,非十恶不赦者皆可减刑;

犒赏三军,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减免赋税一年,与民休息。

旨意传出,朝野欢腾。

…………………

夜幕降临,宫中设宴。

麟德殿内灯火辉煌,丝竹声声。

陆莳与沈知安并坐主位,接受百官朝贺。

钟玹、杨文渊等老臣虽对皇后身份仍有微词,但见帝后恩爱,朝局稳定,也只得按下不提。

宴至中途,陆莳借故离席,到殿外廊下透气。

春夜微凉,明月当空。

她脱下冕冠,交给身后内侍,揉了揉发酸额角。

这身行头实在太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陛下。”

沈知安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两杯酒走来,递给她一杯:“累了?”

陆莳接过酒,一饮而尽,苦笑道:“这皇帝,真不是人当的。”

沈知安轻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向殿内喧闹:

“可百姓需要明君,天下需要太平。这个位置,只有你能坐稳。”

“我知道。”陆莳握住她的手,“只是…有些不惯。”

她顿了顿,低声道:

“若蘅,今日在殿上,我一直在想…若没有你,我坐在这龙椅上,该有多寂寞。”

沈知安心中柔软,柔声道:“我不会让你寂寞的。”

两人沉默片刻,望着殿内繁华。

灯火映着沈知安的侧脸,她在玄色朝服和珠冠的映衬下,容颜如玉,气度高华。

陆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都还是少女时,曾在月下盟誓: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又想起,十年前她奉诏从边关回到京城,也是在这麟德殿内,跟太后沈知安重逢。

那时沈知安坐在帘后,十年分离,两人隔空对望。

那时她不敢想,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牵着她的手,站在天下人面前。

如今,竟然实现了。

“进去吧。”沈知安轻声道,“百官还等着。”

陆莳点头,重新戴好冕冠,与她一同返回殿内。

…………………

夜深宴散,帝后回到寝宫。

这寝宫原是先帝,也就是陆莳亲父寝殿,陆莳登基后略作修葺,保留了从前格局,却添了许多温馨布置。

窗边摆着沈知安最爱的兰花,案上放着陆莳常读的兵书,榻边悬着一柄长剑,那是沈知安送她的生辰礼。

陆莳褪下龙袍,只着中衣,坐在榻边长舒一口气:“总算解脱了。”

沈知安笑着为她按摩肩膀:“这才第一天,陛下就喊累了?”

“这位置,坐上来才知道有多不自在。”陆莳闭眼享受她的按摩,声音慵懒,

“言行举止,皆有人看着;一举一动,皆关社稷。连喝杯茶,都要思量再三。”

沈知安手上动作不停,柔声道:“那陛下可要努力,做个旷古明君,才对得起这份‘不自在’。”

陆莳睁开眼,转身将她拉入怀中:“有你在,我定会努力。”

沈知安靠在她肩上,轻声道:“臣妾…会一直陪着你。”

这话她说得轻,却字字千钧。陆莳心中涌起暖流,将她搂得更紧。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良久,陆莳忽然道:“若蘅,我想改一改宫规。”

“嗯?”沈知安抬头。

“废除后宫制度。”陆莳认真道,

“自朕起,大卫皇帝不纳妃。帝后一体,共治天下。”

沈知安一怔:“这…恐遭非议。”

“非议便非议。”陆莳道,“朕登基靠的不是联姻,是实打实的功绩。

这江山,是朕一刀一剑打下来的,不是靠女人换来的。”

她看着沈知安,眼中是深深眷恋:“我这一生,有你足矣。再多的人,不过是麻烦。”

沈知安眼中泪光闪动,用力点头:“好。”

她知道,这是陆莳给她的承诺,也是给她的保障。

从此以后,这深宫之中,再无人能威胁她位置,再无人能插足她们之间。

…………………

永和元年,四月。

新帝登基已半月,朝局平稳,政务如常。

陆莳每日早朝,批阅奏章,接见大臣;

沈知安统摄六宫,打理内务,偶尔在陆莳疲惫时,为她分忧。

这日午后,陆莳在乾元殿召见秦昭、萧寒等心腹。

“幽冥阁线索,查得如何?”她问。

秦昭呈上一卷密报:“回陛下,已查清幽冥阁总坛在西南苗疆,与当地巫蛊门派有牵连。

其阁主身份神秘,但种种迹象表明…与明弘年间余孽有关。”

陆莳皱眉:“明弘帝?”

“正是。”秦昭压低声音,“幽冥阁阁主,很可能是…明弘帝废太子之后。”

明弘帝是陆莳爷爷,也就是先帝陆辰父亲。陆辰能上位,也是因太子被废。

谁成想,还有余孽潜伏?陆莳心中凛然。她接过密报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原来当年周王谋逆案,北戎勾结案,乃至江南刺杀…背后都有幽冥阁影子。

这个组织潜伏数十年,暗中操控朝局,目的就是颠覆朝廷。

“好一个幽冥阁。”陆莳冷笑,“传令听雨楼,继续深查。

我倒要看看,这余孽,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是。”秦昭领命退下。

萧寒上前一步:“陛下,北境陈烈将军传来奏报,草原各部已基本归附,安北都护府运转顺畅。

只是…仍有小股北戎残部流窜,不时骚扰边民。”

陆莳沉吟片刻:“命陈烈加紧清剿,务必除恶务尽。

另外,开放边市,允许草原各部与大周通商。以利导之,以威镇之,双管齐下。”

“遵旨。”

待众人退下,陆莳揉了揉眉心。

这皇帝,果然不好当。内忧外患,事事需操心。

沈知安端着参汤进来,见她疲惫,轻声道:“歇会儿吧。”

陆莳接过参汤,握住她的手:“有你在,再累也值得。”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温情。

…………………

当夜,陆莳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又回到北戎王庭,金帐之中,阿史那律狞笑着掷出“断魂烟”。

毒烟弥漫,她内力滞涩,眼看弯刀劈来…

忽然,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

是沈知安。

弯刀穿透她的胸膛,鲜血喷溅。她回头看她,嘴角淌血,却还在笑:“云儿…快走…”

“不…”陆莳嘶声大吼,猛地惊醒。

冷汗浸透中衣,她剧烈喘息,心脏狂跳。

身侧,沈知安也被惊醒,忙起身拥住她:“怎么了?做噩梦了?”

陆莳紧紧抱住她,声音颤抖:“梦见…梦见你为我挡刀…”

沈知安轻抚她的背,柔声道:“梦都是反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陆莳将脸埋在她肩头,良久才平复呼吸。

那个梦太真实,真实到她以为又回到了江南,回到了沈知安中箭垂危的那一刻。

“若蘅,”她低声道,“答应我,永远不要为我挡刀。”

沈知安轻声道:“那你也答应我,永远不要让自己陷入险境。”

陆莳抬头看她,月光透过窗纱,映着她温柔眉眼。

这个女子,是她此生最爱,也是她此生最怕失去的。

“我答应你。”陆莳郑重道,

“从今往后,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你。这江山,这天下,我们一起守。”

沈知安微笑,吻了吻她的额头:“好,一起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