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闲语

辰时二刻,陆莳坐在东市一家酒楼二楼的雅间里。

位置临窗,推开木窗,正好能看见斜对面一条小巷深处的一处宅邸门楣。

宅子不大,青灰砖墙,黑漆大门紧闭。

那是户部一个从六品主事的私宅,名叫章纯,管着公园部分物资采买的账目登记。

萧寒坐在她对面,低声禀报:“盯了三日。这章纯表面清廉,住着这么个小宅子,

可属下查到他在西郊有处别院,养了个外室,开销不小。钱来路不明。”

陆莳目光落在对面宅门上,手里转着茶盏:“贡院的账册,他经手的事哪部分?”

“主要是笔墨纸砚的采买登记,还有…”萧寒顿了顿,“

历年科考前,考场修葺、号房布置的那些物料账目。”

陆莳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扣。

楼下大堂渐渐热闹起来。早市刚过,酒楼里坐了不少歇脚的商贩、闲谈的士人,还有几个小吏打扮的人。

人声嘈杂,混着跑堂吆喝和碗碟碰撞的声响。

陆莳的注意力却始终在对面的巷子里。

她看见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汉子从巷口晃过去,在宅门前停了停,左右张望后,抬手在门环上叩了三长二短—是萧寒安排蹲守的人。

“还没动静。”萧寒也看见了,低声道:“章纯卯时就出门去衙门了,宅里只留了个老仆。

但昨夜子时过后,有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巷口停过半刻钟,

车上下来个人,进了宅子,两刻钟后才走。我们的人没敢跟太近,看不清样貌。”

陆莳点点头,正要说话,楼下大堂一阵喧哗忽然拔高,,夹杂着哄笑和议论声,清晰地飘上来。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宫里当差,亲眼所见!”一个粗嗓门嚷着,

“那女宠啊,就大剌剌坐在乾元殿御案旁边,太后批奏折,她就在旁边喝茶吃点心!啧啧,那架势,比正宫还气派。”

陆莳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不能吧?”另一人质疑,“太后什么人物,能让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这么放肆?”

“你知道什么!”粗嗓门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足够二楼听见,

“太后宠她宠的没边了!听说夜夜宿在寝宫。太后早上起不来身,早朝都险些误过!

苏少司知道吧?宁远侯家那位,跟太后少时就认识,前几日进宫劝谏,说那女宠干政逾矩,你们猜怎么着?”

“被太后当场斥了出来!一点脸面没留!说是…”那声音又压了几分,却因兴奋而发颤,

“说是苏少司对太后有妄念,借题发挥,被太后狠狠训斥,骂他僭越!现在啊,苏少司可是彻底失宠了…”

哄笑声、议论声更响了。有人感慨太后景如此宠信一个女子,有人猜那女宠究竟何等角色,还有人窃窃议论苏煜,说他痴心妄想,活该如此。

萧寒脸色却有些难看,瞥了眼楼下,又看向陆莳,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苏煜因劝诫被斥责厌弃…」陆莳心里掠过这个话,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得想笑。

她想起今早离开时,沈知安坐在晨光里的模样,想起昨夜那人如何缠着她,在她耳边一遍遍低喃“不许走”。

想起更早之前,在乾元殿里,苏煜因嫉失态挑衅她,沈知安冰凌锐利的反击苏煜,维护她。

…………………

今早晨光初透时,陆莳已经醒了,她没有动。

侧卧在软榻上,身上搭着那条雨过天青色的锦被。

沈知安的手臂从身后环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小腹,呼吸均匀绵长,还沉在睡梦里。

她静静看着从窗缝漏进来的那一线光,光里有细尘浮动。

身体深处还残留着昨夜酸软,是连续几日纵情后留下的证据。

可她心里是清醒的。

案子不能再拖了。

她在宫中住了四日,白日里与沈知安同进同出,夜里宿在沈知安寝宫。

外人看来,是太后宠幸女宠,形影不离。

可只有她和沈知安知道,这四日里,她们没闲着。

漕运司的账册,礼部的文书,贡院历年采买记录…

沈知安将能调出来的卷宗都调了出来,两人在乾元殿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从密密麻麻的数字里寻找蛛丝马迹。

明面上的线索已经断了。

钱允死了,李商人死了,连营寨的首领和小头目,也在押解回京途中“突发急病”没了。

只剩下一个苏煜,还浮在水面上。

但陆莳知道,苏煜不是终点。

那些特制徽墨的流向,贡院账目里暧昧不清的支出,

还有“李商人”生前经手的文房生意,这些碎片背后,一定还有更深的东西。

她轻轻移开沈知安的手,坐起身。

锦被滑落,露出肩颈处深浅不一的红痕。

陆莳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弯起弧度,又很快收敛。

她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一件件穿好。

系腰带时,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要走?”

沈知安的声音微哑,从榻上传来。

陆莳回过头。

沈知安已经半坐起身,锦被堆在腰间,墨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寝衣领口松着,露出一截锁骨,那上面有陆莳留下的痕迹。

“嗯。”陆莳系好腰带,走到榻边坐下,“萧寒那边有消息了,今日得去确认。”

沈知安看着她。晨光里,陆莳已经换回了那身靛青常服,长发束起,用一根素银簪固定。

眉目清冷,神情沉静,与昨夜在她身下喘息承欢的模样判若两人。

只有颈侧一处新鲜的吻痕,从交领边缘探出来,像隐秘的烙印。

沈知安伸出手,指尖轻触那处痕迹。“晚上回来。”

不是商量,是要求。

陆莳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好。”

“从老地方走。”沈知安又说,“我让孙保亥时三刻在那边候着。”

“知道。”

沈知安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勾了勾,才松开。“小心些。”

陆莳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吻。“你再睡会儿。”

她起身离开时,沈知安还坐在榻上看着她。直到侧殿暗门重新合拢,隔绝了那道目光。

…………………

市井传闻总是这样,三分真里掺着七分假,拼凑出香艳又猎奇的谈资。

真的部分,是她确实常在沈知安身侧;

假的部分…是她从未干政,沈知安也从未因她误过早朝。

至于苏煜—陆莳唇角弯起弧度,他那日的失态,确是因为她,但绝非“劝诫”,而是赤裸裸的嫉妒和挑衅。

沈知安的斥责,也并非因为“宠信女宠”,而是因为他言行僭越,碰触了她的底线。

可这些话,没必要解释,也无法解释。

“郎君。”萧寒轻声唤她。

陆莳抬眼,眼底恍惚的笑意散去,恢复清明。“嗯。”

“楼下那些闲话…”萧寒斟酌着词句。

“无妨。”陆莳打断他,目光重新投向对面宅邸,“让他们说去。”

她语气平淡,萧寒却敏锐地捕捉到,自家郎君方才走神时,眉眼间掠过的…极柔和的情绪。

楼下喧嚣渐渐平息,话题转到了近日粮价上。陆莳不在关注那些嘈杂,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斜对面那扇黑漆木门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