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献捷风波

寅时三刻,陆莳已在亲随帮助下,整装完毕。

深青色织锦武弁服,在烛光下泛着暗纹,腰间金带扣得一丝不苟。

亲卫递来佩刀时欲言又止,陆莳摇头,只将代表军功的玉符系在腰间。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眉目冷峻,眼底稍显血丝,透出昨夜的无眠。

「六年沙场,终要踏进金銮殿」

亲卫低声禀报车马已备好时,窗外天色仍是浓黑。

陆莳伸手抚过袍服上,精致的走兽绣纹,指尖在左肩处微微停顿,那里藏着昨日新换的纱布。

她仔细将每一处褶皱抚平,束紧玉带,戴上武弁冠。

镜中人与京城众多武官,再无二致,

只有挺直的脊背,还保留着军人特有的姿态。

卯初宫钟敲响,百官在丹凤门外按品阶肃立。

陆莳的位置,被安排在武官前列,与身旁几位老将军相互见礼时,能感受到他们好奇的打量。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盯着她腰间的玉符,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拱手还礼。

周王站在亲王队列首位,回头时笑容慈和:"我儿今日精神。"

「呵,这般作态,演给谁看」

殿门开启的沉重声响,惊起了檐下宿鸟。

陆莳随众人步入,殿内沉香气息飘散。

她垂眸看着脚下,金砖光可鉴人。

听着周围衣袂窸窣声,忽然想起北疆大营里,粗粝的土地。

御座上的小皇帝好奇地探头,珠帘后那个端坐的身影,让她呼吸微滞。

「终究要面对」

沈知安在帘后,轻轻调整玉绦。

她看见陆莳武弁服下清瘦的身形,想起今早暗卫呈上的密报,

那人凌晨时分,在周王府遇刺。

刺客已死,但幕后之人疑似周王二子,陆珉。

陆莳跪拜行礼时,她注意到对方扶地的右手,有细微颤抖。

「旧伤又疼了」

沈知安知她在战场上受了伤,还未痊愈。

心中泛起心痛。这人还是这么倔。

礼官开始唱诵献捷仪程。

念到陆莳的名字时,她出列行礼的动作,标准利落。

呈报军功的声线平稳无波,仿佛那些浴血战役,不过是寻常公务。

直到念到"凉州城下三日血战"时,珠帘突然传来玉珠碰撞的轻响。

「她将凶险说得轻描淡写」

封赏环节来临,殿内气氛陡然凝滞。

枢密副使的任命宣读完毕,几位御史明显皱起眉头。

周王立即出列谢恩,声音洪亮得仿佛自家喜事:"臣代犬子谢陛下、太后隆恩!"

沈知安指尖轻点扶手,等待下一个封赏。

她看见秦文正捻须不语,几位老臣交换着眼神。

"特赐封卫侯,食邑千户。"

话音未落,紫袍老臣已颤巍巍出列:

"陛下!太后!卫乃国号,虽是天家宗室,然陆将军终究是周王府嗣子,以国号封赏恐逾制啊!"

珠帘后传来茶盏轻叩声:

"张尚书可知,陆将军为守凉州,曾带伤苦战七日?城中粮尽,将士们分食战马…"

秦文正缓步出列:"祖制不可违。况且周王殿下已掌枢密院,父子同署恐非朝廷之福。"

"秦相多虑了。"沈知安声音转冷,"陆将军以军功封侯,正是遵循太祖'有功必赏'的训诫。"

又一位御史出列附和:"虽是天潢贵胄,然以支系子孙受此殊荣,恐惹物议!"

争议最烈时,沈知安突然提高声量:"先帝在时,曾言若北疆安定,当以国号封赏首功之臣。"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众臣,"如今陆卿携大捷归来,正合先帝遗意。

莫非诸位认为,先帝当年所言有误?"

殿内寂静无声。老臣们面面相觑,秦文正捻须的手停在半空。

珠帘后传来最后定论:"此事不必再议。"

陆莳抬头望向珠帘,恰好捕捉到帘后那道目光。

她立即垂首行礼:"臣,谢陛下、太后隆恩。"

「她连这些反应,都料到了」

退朝时,百官依次退出大殿。陆莳走在人群中,听见身后细碎议论。

"周王倒是沉得住气…"

"太后这手分明是抢人…"

"且看这位卫侯能撑几日…"

经过御阶时,一名小内侍悄声道:"卫侯留步,太后请您偏殿说话。"

偏殿陈设简洁,熏着清淡的安神香。

沈知安已换下朝服,穿着常服坐在窗边。

见陆莳进来,她示意宫人全都退下。

"坐。"

陆莳依言坐在下首锦墩上,目光落在青砖地面。

沈知安斟了杯茶推过紫檀案几:"塞外喝不到这样的明前龙井。"

茶汤清亮,香气氤氲。

沈知安收回手,袖口掩住微颤的指尖:"封号的事,你别多想。"

陆莳摩挲着温热的瓷杯:"太后思虑周全。"

"一定要这样称呼吗?"沈知安声音轻下来,"这里没有外人。"

窗外传来鸟鸣啁啾。

陆莳抬头看向窗外,一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轻旋。

「和当年道观里那株很像」

沈知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你记得吗?以前我们常偷溜去摘海棠果。"

陆莳垂下眼帘:"臣记得。"

沉默在殿中蔓延。

沈知安起身走到她面前,衣角轻轻拂过地面,带起细微香风。

"阿莳。"她低声唤道,"我知道你怨我。"

陆莳握紧茶杯。「怨吗?」

沈知安伸手想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半空停住,转为整理自己鬓角的动作:

"今晚麟德殿,我备了你爱吃的炙鹿肉。"

陆莳终于抬眼看向她。

十年光阴,让沈知安更加风姿清越,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初。

「她还记得」

"臣会准时赴宴。"陆莳起身行礼,袍服发出细微摩擦声,"若太后没有其他吩咐…"

沈知安望着她线条流畅的侧脸,轻:"昨日王荣已禀报了,脉案之事。"

陆莳停住脚步,看向她:“如何?”

冯敬死前三日,曾秘密递折子入宫,提及五皇子之死有疑。”

陆莳心下一震。“那折子现在何处?”

“不见了。”沈知安声音压低,“我命人去找,已经不在档案库。

连当日值守的内侍,也调去了陵寝。”

空气骤然凝重。

内宫档案管理森严,能如此干净利落抹去痕迹,绝非寻常人可为。

陆莳走到窗边,确认外面无人监听,这才转身。

“周王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沈知安摇头:“目前没有直接证据。

但冯敬死后,周王力主将案子交京兆尹,反对三司会审。”

这反常,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陆莳沉思片刻,忽然道:“陈太妃近来可好?”

沈知安抬头,眼中闪过惊诧,随即化为复杂神色。

“你连这个都猜到了。”她苦笑,

“太妃自五皇子去后,一直闭门清修。

但我上月去看她时,发现她常用的熏香换了配方。”

“配方?”

“多了几味安神药材,分量不轻。”沈知安指尖摩挲茶杯边缘,

“我问过太医,说太妃近来夜不安寝。”

陆莳想起那页残破手札。“林老太医,当年是五皇子主治医官之一。他当年诊断的脉案呢?”

“没有了。”沈知安摇摇头接话,

“林墨轩如今是太医院院判。我试探过,他避而不谈当年之事。”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确认。

十年旧案,牵涉之深,远超想象。

沈知安忽然起身,走到陆莳面前。距离拉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香。

“云儿”她声音轻柔,却透着些颤抖,“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回来就没好好休息过。”

「云儿,只有在无旁人的房间,才能这样叫你」

陆莳身体微僵,下意识后退半步。

沈知安看到陆莳反应,苦笑一声,退回到原地,重新坐下。

陆莳又行了个礼,不等沈知安反应,步履匆匆退下了。

走出偏殿时,陆莳在廊下遇见等候的周王。

"太后留你说话?"周王笑容意味深长,

"看来太后对你这般功臣,果然青眼有加。"

陆莳低头整理袖口:"只是例行封赏后的训示。"

周王靠近一步,声音压低:"为父提醒你,太后与丞相如今势同水火。你既已入枢密院,当知站队要紧。"

「又在试探」

陆莳退后半步:"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回到周王府听竹阁,已是午后。

她坐在书房里。想起沈知安朝服上,精致的海棠绣纹,

还有偏殿窗外那株盛开的海棠。

「卫侯…沈知安,你究竟想做什么」

亲卫在门外禀报,周王派人送来了枢密副使的官服和印信。

「这么快」

暮色渐浓时,更鼓声远远传来。

陆莳站在窗前,望着宫城方向。麟德殿的灯火,在夜色中醒目。

「今夜之后,朝野都会知道,新晋卫侯是太后看重的人」

她转身看向镜中,穿着武弁服的自己,忽然觉得这身衣裳沉重得很。

左肩的伤处隐隐作痛,像在提醒她京城比战场更加凶险。

「若蘅,这就是你想要的局面吗」

窗外响起猫儿蹿过屋檐的声音,她吹熄烛火,将自己没入黑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