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麟德夜宴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琉璃盏映着烛光。

官员们锦衣华服,低声交谈的声音,一波波漫过铺着猩红地毯的大殿。

熏香的气息,从角落的铜兽炉中缓缓溢出,与酒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陆莳穿着深青织锦武弁服,坐在靠近御阶的位置。

她的手搭在微凉的酒杯上,目光低垂,盯着杯中清冽的酒液。

这身崭新的朝服,让她觉得比铠甲还要沉重,每一道绣纹都像是无形的束缚。

周王带着她向几位宗室老王爷敬酒时,笑声爽朗。

他宽大的袖子,拂过陆莳手背,带着浓郁的檀香气味。

「这般作态,演给谁看」

陆莳起身,举杯,饮尽。

动作流畅,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新晋卫侯兼枢密副使,周王长子,太后亲封的功臣。

每一个身份都让她,成为今晚的焦点。

"犬子年少,日后还需各位叔伯多加指点。"

周王拍拍陆莳的肩,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亲昵又不失威严。

这让陆莳肩胛处的旧伤,隐隐作痛,

她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周王继续揽着她肩膀的动作。

陆莳微微颔首:"晚辈才疏学浅,请诸位不吝赐教。"

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她顺势为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宗室斟酒,将自己从周王的掌控中,脱离出来。

珠帘后偶尔传来环佩轻响。

陆莳始终没有抬头去看,但每一个细碎声响,都让她指尖微紧。

沈知安就在那里,隔着一道帘幕,和小皇帝一起接受朝拜。

这让她的后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松弛。

乐师演奏着舒缓的宫廷雅乐,侍女们端着珍馐佳肴穿梭其间。

秦文正丞相坐在对面席位上,捻须与身旁官员低语,目光偶尔扫过陆莳。

「都在等对方先动」

陆莳夹起一块炙肉,慢慢咀嚼。

塞外风沙里,最怀念的就是京城这口味道。

可如今真的尝到,却觉得滋味陌生。

她端起酒杯,又一次饮尽。

微醺的感觉,能让她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

就在这时,珠帘后传来一声清越的嗓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卫侯。"

陆莳动作一顿,放下筷子。

全场目光顷刻间聚焦在她身上。

沈知安端坐帘后,身影被珠帘模糊,声音却清晰传来:

"卿为国守疆,劳苦功高。哀家代陛下,敬你一杯。"

内侍端来金杯,沈知安素手轻执,隔着珠帘向她示意。

陆莳立即离席,躬身行礼。"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她接过侍女递来的酒杯,仰头饮尽。

酒液温热,滑过喉咙时带来些灼烧感。

抬头瞬间,她终于望向珠帘。

恰好一阵风穿过殿门,吹动帘上玉珠,露出帘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清澈,沉静,比十年前更深邃,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云儿」沈知安指尖轻轻扣住扶手。

隔着摇曳的珠串,她能看见陆莳低垂的眼睫,挺直的脊背。

那身官服穿在她身上,竟比铠甲更冷硬。

朝会上离得远,此刻在灯下细看,现在的陆莳,早就褪去了十年前的稚嫩,

曾经的娃娃脸是未经雕琢的璞玉,如今是被精心打磨成的玉器,轮廓依旧柔和,骨相却愈发分明。

皮肤的质地从透亮的光泽,沉淀为温润内敛的柔光,如同被把玩已久的羊脂玉。

边关的粗粝、风霜似乎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反而多了沉静,更增了疏离。

陆莳眸,避开那道目光。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撞击着胸腔。

那道目光,在陆莳身上停留时间过长,久到周围开始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不能失态」

沈知安看着她恭敬的姿态,心底泛起细密的疼痛。

那杯酒是她精心算计的一步棋,既是向周王示威,也是向陆莳示好。

可当真看到陆莳这般疏离,她还是感到难受。

十年光阴,在她们之间,划下了多深的沟壑?

"赐座。"沈知安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陆莳谢恩,重新坐下。掌心有薄汗渗出,她悄悄在官服上擦了擦。

周王笑着打圆场:"太后娘娘厚爱,犬子惶恐。能为国效力,是臣子本分。"

他举杯向四周示意,成功将部分注意力,引回自己身上。

但仍有不少目光,在珠帘和陆莳之间来回移动。

宴会继续,丝竹声再次响起。但气氛已经不同。

太后当众特意嘉奖卫侯,这信号足够明显。

官员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一些原本对陆莳持观望态度的官员,此刻也开始重新评估,这位新贵的分量。

陆莳安静坐着,不再碰酒。

她还是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仍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这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住在道观里的时候。

那时沈知安也总是这样,在她练字或者读书时,目光悄悄追随着她。

「若蘅…」她在心里默念,这个久违的名字,舌尖尝到淡淡苦涩。

十年前,她们还是能在海棠树下,分享一块糕点的少女。

如今,一个高坐明堂,一个屈身殿前。

沈知安轻轻调整了下坐姿。

陆莳饮酒时,举杯的样子,低眸时的长睫,每一个细节都让她心弦微颤。

十年光阴没有磨灭熟悉感,反而让重逢的冲击,更加汹涌。

「还好,有些东西没变」

小皇帝好奇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问:

"阿娘,那位就是打了胜仗的卫侯吗?"

沈知安低头,为小皇帝整理了下衣领,声音柔和:

"是呀,就是她守护了我们大卫的边疆。"

"她看起来好年轻。"小皇帝眨着眼睛。

沈知安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年轻吗?可陆莳眼里的沧桑,比许多老将更甚。

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沉稳,是做不得假的。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有舞姬入场献艺。

水袖翻飞间,陆莳借机抬眼,又一次望向珠帘。

这次她看见沈知安正在对小皇帝说话,侧脸在宫灯映照下很柔和。

这个画面,让她的心微微抽痛。

曾几何时,那样的温柔,是独属于她的。

周王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低声提醒:

"可是累了?若是身体不适,为父可代你向太后告退。"

陆莳立即收回目光:"劳父亲挂心,孩儿无碍。"

「又在试探」

她重新执起酒杯,这次只是浅浅抿了一口。

酒是上好的御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

她必须保持清醒。

秦文正这时举杯走了过来,笑容可掬:

"恭喜卫侯双喜临门。日后同朝为官,还望多多指教。"

陆莳起身还礼:"秦相言重了。下官初入朝堂,诸多事宜还要向秦相请教才是。"

两人客套间,珠帘后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这让她与秦文正的对话,格外谨慎,每说一句话都要在心底斟酌再三。

宴席持续到月上中天。官员们陆续开始告退。

陆莳起身,随着人群离开。

殿外夜风清凉,吹散了殿内熏人的暖意。

沈知安站在麟德殿高处的窗棱旁,看着昏暗光线下,陆莳淡薄的身影。

「云儿,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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