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疼,才会好好活着

“我那影卫有个胞妹, 原是…惠民署的药人。”

楚若宝一瞬不瞬地望着皇帝,继续说道,“舒云霄曾用这小姑娘的血入药试方,以致她身上除了冷冽药香, 还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气。”

墨叡桓双眸微眯, 略一颔首, 示意她继续。

“太子身上,近来…也萦绕着类似的药香与铁锈气。”她也是前几日在万香楼提及邱雪见时,才骤然想通脑中那缕一闪而过的线索。

她当时故意说, 以为那四人是舒云霄所派。

舒云霄…不出所料的猜到是谁带走了邱雪见和迪迦,也替那人遮掩了。

这意味着,当日邱雪见并未回到楚怀瑾为她准备的住处, 而是直接被那四人带走了。

“你…果然是在引太子现身。

“墨叡桓理了理衣袖,“如此明显, 稷儿怎会上当。”

“舅舅不是来了么。”楚若宝耸耸肩, 能钓出一个是一个。

“这点倒与你父亲如出一辙。”墨叡桓起身,径直推开房门站到廊下,轻叹一声,“今岁的绿梅,也要谢了。”

来了来了!故事要开始了吗!

楚若宝忙起身跟了上去。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沿着梅园小径缓步穿梭。

“当年, 皇后薨逝…稷儿受了刺激,不仅忘却那日之事,也将…相关的诸多琐事忘得一干二净。”此刻的墨叡桓更像一位寻常人家的父亲, 背着手,说着自己早逝的心中所爱。

“所以…太子想要回复记忆,想起当年的事。”楚若宝在一旁接话, “当年医师诊断怎么说。”

“情志过激,气机逆乱,心神失守。”墨叡桓缓声说出这句,转身看向身后的小丫头,“孙医师断言,需得药王谷医仙施以鬼门十三针,方能…助他冲开被蒙蔽的清窍。”

心窍、脑窍皆被湿痰上行、气逆所蒙蔽。

那太子…没变成个疯子,实属不易。

“所以,舒云霄这些年到处找懂医术和所谓的药王谷后人,是为了帮太子…恢复记忆?”楚若宝仰头看他,都这会儿了,别遮遮掩掩了,“当年…先皇后薨世的隐情,是否只有太子和孙氏知晓。”

墨叡桓伸手拂去她发间落梅,见她双眸清澈,并无闪躲欺瞒之色,周身寒意彻底悄然散去:“我…还有我。我也记得。”

皇帝又对她用了“我”字,而非“朕”。

“难得。”墨叡桓朗声笑了笑,笑得楚若宝一头雾水。

难得啥?

“聪慧如你,竟也觉得,舒云霄是太子的人。”

这句一落…

楚若宝脑中闪过一丝清明。

我儿曹植!我儿曹植!

“稷儿这些年的确在利用医药司、惠民署寻访名医异士,舒云霄亦办得极为妥帖。”

墨叡桓继续向梅园深处行去,“既是医仙,又岂会轻易被寻到…这些年,稷儿的苦楚,朕看在眼里…这杀戮的因果,还是由我这个做父皇的来承担。”

“舅舅当真杀了那些人…我是说,近年来的医师与异士…”楚若宝对这位曾屠戮孙氏九族的皇帝,自然带着“弑杀”的滤镜。

“哎…”

墨叡桓叹气,在林边停驻,指了指前方八角亭,“去那磕几个头,那是你姑姑的墓。”

楚若宝回眸看了过去,只是一座寻常亭阁,无碑无墓。

却仍依言上前,恭敬跪拜:“姑姑,我是楚若宝…楚大宝。我来看您了,您这儿的梅花,开得真好。”

墨叡桓并未上前,只站在梅花树下,轻声叹着。

回程的路上,楚若宝仍是刨根问底:“就不能把真相透露给我一点?”

“你若答应我,永不为太子施治,我或可再透露些许。”

“那请舅舅安心,我不会什么鬼门十三针。”

“会不会都不可医他。”

“成交!”

八年前,彼时的墨琮稷尚是嫡长子、大皇子,并未被册立为太子。

前朝屡有早立皇储之议,帝后二人亦多次商议试探。

他们皆认为大皇子虽有治世之才,却更似辅佐之臣,论及掌权气度,较皇帝幼时略逊三分。

且大皇子心思深沉,性格中阴郁之气过重。

其性情既未承袭皇后身为女将的胸襟气魄,亦不似皇帝的果决刚毅。

帝后心知,大皇子虽为嫡长,为江山长远计,此时尚不宜立为储君。

这本是夫妻间的私密话语,却不慎被大皇子听闻。时值皇后有孕,他更是心生怨怼,颇感失望。

大皇子素来以恭顺仁孝示人,自此日日亲近医药司,向孙医师请教照料孕妇与胎儿之法。

此举广受赞誉,众医师感念其孝心,将孕中禁忌与安胎要诀倾囊相授。

那些时日,帝后也觉着…或许他们的长子,并非如表面所见那般…

可是……

大皇子利用所学,暗中扣下药王谷进贡的药材,设下与医药司常规相悖的“阴阳”方剂,在皇后的日常饮食与汤药中做了手脚。

禁军曾带着医师查验过大皇子寝殿方剂。

确非致命之药,但若长期服用,皇后所诞子嗣必定先天不足。

若皇后腹中是皇子…一个不健全的皇子,又如何承继大统?

届时,大皇子这嫡长子的储君之位,必将更为稳固。

岂料,皇后怀的竟是隐性双胎,一脉强健,一脉微弱,极难诊出。

生产那日,皇后足疼了三夜,艰难诞下双生死胎后血崩不止……终至药石无灵,难有回天之术。

大皇子在惊惧悲痛中吐露所作所为,哀求孙医师与皇帝挽救母后性命。盛怒之下的墨叡桓一脚踹其心口,致其昏死。

楚湘涵弥留之际,为保全亲子,留下遗愿:恳请皇帝亲自教导大皇子,册封其为太子。立将军府嫡长女楚卿瑄为太子妃。

拜舒丞相为太子太傅。

请荀氏(太后母族)前丞相还朝,遴选贤德忠勇之臣辅佐太子。

并以自身多年军功,求皇帝赐予荀氏丹书铁券。

若皇帝百年之后,太子继位,有失德、暴虐、昏庸之行,以致天怒人怨,可由荀氏持丹书铁卷联合朝臣,另立新君。

—— ——

“湘涵…拉着我的手…同我说……”

——“叡桓…此祸皆因我这为母者,教养无方所致…叡桓啊,你应明白,皇室之中,若父子相疑、兄弟阋墙,方是国之大患…”——

——“若…稷儿不能因我之死,痛改前非…便…便将他送去交由大哥教养…废黜其…皇子身份。”——

——“叡桓…对不起…不能陪你白头,请你…将稷儿所犯之过,尽数归咎于我罢…他…是我此生唯一能留给你的…了…”——

“稷儿…翌日醒来,已全然忘却自身所为。”墨叡桓强咽下喉间酸涩,“朕亦查明,他所言谋害皇后之事,句句属实。”

“所以,你为了保全你与皇后的血脉,下旨坑杀孙氏…九族…并焚毁所有相关医书…”楚若宝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冰凉,这会儿双手更是跟着不住颤抖…

“稷儿…一直疑心是朕害死他母后,并对他下毒损其记忆,杀医焚书皆是为了毁灭证据。”墨叡桓并没有否认她的话,“多年来,太子暗中扶持舒云霄。朕亦在背后不断纠偏,严令舒云霄…若觅得药王谷医仙踪迹,须直接面圣,由朕,亲审。”

“我…曾在下山后,翻阅过许多陛下亲政后颁布的政令法规,您是个好皇帝…”楚若宝眉心紧锁,一时间也消化不了这个血淋淋的真相,“但…您此行此举,与暴君、昏君又有何异?”

“后世史书,如何评说朕,皆由它去。”墨叡桓唇边噙着苦笑,眸底却尽是哀色,“若非行此残暴之事…你让朕如何保全他…”

“所以您便用更大的过错来掩盖?那孙家满门!何其无辜!”

楚若宝心中混乱,这会儿言辞也有些失控,“医药乃立国之本,仅次于粮食与军备!您何止是用孙氏之血遮掩,您这是…要让整个大墨天下为姑姑殉葬!

“若换作是你…你又当如何?!”

墨叡桓猛地拂袖,指向梗着脖颈、执拗瞪视他的楚若宝,“她已经死了!!难道要朕!再亲手断绝她留下的血脉!只为搏一个爱民如子的贤君虚名!!!”

“若是我!我……”楚若宝气急,加之服用了从灰灰那儿寻来的变声药物,此刻嗓音干涩沙哑,难以成声,“若是我…”

“八年…不,九年。”墨叡桓冷笑出声,“你是…这世上,第三个知道真相,也没死的那个。”

“那我还要谢谢您。”楚若宝一把撕下因情绪激动而被汗水浸湿的假面皮,脸颊的刺痛让她稍稍回神,“您这是怕有朝一日太子将我掳去,我会为他施针。”

“不枉你流着一半墨家的血,果然聪慧…”

墨叡桓闭了闭眼,平复片刻,敛起方才真实的情绪,再睁眼时,又是那位威仪深藏的帝王,“你那护卫,朕会派人去寻,若是…”

“生死不论,我都要找到他。”楚若宝接过话,“陛下也安心……我知道,若助太子恢复记忆…楚湘涵,便白死了。”

墨叡桓眼底冷厉之色一闪而过,旋即消散:“你若喜好著写医书、整理方剂,便以那府医之名刊行。莫要再试探太子…”

“皇上,若有一日…太子自己想起来,你有没有想过…”楚若宝朝起身朝梅林外走去的皇帝大步追了过去,“两窍被封,也很疼…”

“疼?”墨叡桓驻足回眸,似笑非笑地看她,“疼,才会好好活着。”

楚若宝张了张嘴,未在吐出一个字。

有风伴着阵阵绿梅花瓣,卷在寂静的梅林中,飘飘散散…又簌簌而落。

她是第三人…那舒云霄必然是不知情了。

哎…

她第一次站在“施暴者”的立场,去同情那“受害者”…

或许对那个位置上的人来说,抄家、灭族、斩首、流放,不过是维护统治的必要手段。

即便…受害者蒙受不白之冤。

即便…身后留下千古骂名。

这等事…确也只能发生在天家。

帝王无情…

最是无情帝王家……

可这位皇帝,偏偏,是“太有情”。

哎…

楚若宝没办法去感同身受。

甚至没办法换位思考。

她两世为人,都未曾遇见过那般刻骨铭心、爱到极致的灵魂伴侣…

但她相信,相信帝后之间那份深厚情谊。

一个是少年女将,巾帼不让须眉。

一个是过继储君,贤德不让圣主。

又是少年夫妻,多年相伴。

楚若宝回望梅林深处,墨叡桓并未靠近那座亭阁…

许是也深知,若楚湘涵知晓他以如此“暴行”护着他们的稷儿,定不会原谅他,亦不会原谅她自己吧。

此为帝王之过…亦是帝王之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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