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狡兔十几窟

她觉得…皇帝必然是故意的。

看着莫离巷里齐刷刷站着的两排“说书版楚若宝分宝”, 以及候在巷子中央的楚怀瑾与展念安,她再低头瞅了瞅自己这身……宦官装扮。

果然,人要是记起仇来,可不管他是什么身份。

楚若宝原本在皇帝离开后, 就安安静静地等着人来接她回将军府。

等啊等。

结果来了两位面无表情的嬷嬷, 不由分说地拉她去隔壁洗漱更衣, 帮她套上这身青衣宫装,全程一言不发!

然后就把她塞进马车,“嘭”地关上车门。

这马车也不似来时那般“温和”, 纯粹是在“赶路”。

本就五脏府空空,这一路颠下来,她觉得自个的胃已经被腹腔‘按摩’的饱了。

楚怀瑾反复打量了两遍, 才确认这真是自家妹妹。他两步上前,揪住她被乌纱帽压住的耳朵, 咬牙切齿道:“小祖宗!还学会狡兔十几窟的手段了?”

展念安也凑了过来, 眼底厉色与担忧交织,脸色很不好看:“你可知道,挨个追到最后……发现都不是你,我是什么心情?”

楚若宝好容易把自己耳朵从兄长手里‘夺’回来,瞥了眼巷子里的‘分身’, 别说…不管是从身形还是脸上那张假面皮, 都是足以乱真的程度。

“我…”

楚怀瑾和展念安抱着手臂,定定看着她,异口同声:“编, 接着编。”

楚若宝按了按肚子,眉心紧皱:“我…我肚子疼。”

“对对对,演, 你…宝儿?”楚怀瑾打趣的话说了一半,就见宝儿额间已渗出细密冷汗,慌忙扶住她,“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怎么了?可是寒症发作?”

有毒啊……

大姨妈这会儿来……

不过,来得好!

呜呜呜……太疼了。

晕过去算了。

两人在她晕过去之前就听到:“有毒。”这两字……

下一瞬,宝儿两眼一闭,身子一软,若非楚怀瑾本就半扶着她,怕是要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宝儿!”展念安心头一紧,随即涌起更大怒意,转身扫向巷中那些“替身”,“都打算装哑巴是吗?那以后…气也不必喘了。”

“念安…”楚怀瑾抱起妹妹,蹙眉唤他,“莫要冲动,先将人带回去。”说罢,大步流星朝巷外走去。

展念安目光一扫,锁定灰灰所在:“速去将军府,让庄清备好解毒汤剂。”

此时,候在巷口的展昭也带人小跑过来,着手收拾残局。

—— ——

无论庄清解释多少遍,没毒!真的没中毒!!

少将军和世子两人,依旧不依不饶。

“那她为何至今未醒?”楚怀瑾在珍宝阁外焦灼地来回踱步。

这几日,宝儿曾撂下狠话,若再派人跟着她,她便不吃不喝将自个儿饿死。

她那信誓旦旦的模样……

父亲母亲只得当面撤去了拂晓与将军府的暗卫,甚至让拂晓亲自肃清她身边其他“护卫”。

倒也不是宠着她,只是都猜到她许是……要做些什么。

母亲终究不放心,吩咐每日午后三刻,让拂晓去莫离巷等候接应。

今日午后,拂晓带人去接,莫离巷子空无一人,当即回府禀告。

她这话音刚落,便有侍卫回禀在城西见到乔装成说书先生的二小姐,众人急忙赶去寻人。

紧接着,金陵城各大街巷,乃至城门附近,竟都出现了“二小姐”的身影。

父亲当即带人出城搜寻。

偏也巧了,今晨,宫中来人传话,将母亲与瑄瑄一并唤走,如今天色已暗,仍不见归来。

连前去送信的拂晓也杳无音信。

“二小姐她…虽脉象细弱无力,但…确实未曾中毒。”庄清挥灭手中熏香,“倒是…”

“倒是什么?”楚怀瑾一把夺过他手中香炉,“难不成真把自己饿出毛病了?”

“你听他说完。”展念安在院中冷睨两人,“他说一句,你打断一句。倒是什么?”

庄清无奈闭了闭眼:“此乃气血亏虚,寒凝血瘀之症。”饿出毛病尚不至于,虚…是真的虚。

两人眨眨眼,对视一瞬,齐声问道:“说人话。”

庄清微微一笑,起身向芳月嘱咐备好热水与暖炉,随即头也不回地往药房煎药去了。

“带回来的人,要审么?”展念安看着追了两步又退回的楚怀瑾,眸色沉了沉,“不是宝儿的人,更不是…灰灰的人。”

“怎么审?说书的人跑了舌头。”楚怀瑾亦心有余悸。能在金陵城将他们几人耍得团团转,若真有意对宝儿不利…

“没了舌头,不是还有手。”展念安扯了扯衣襟,“我带去影卫营。宝儿若醒,即刻传信于我。”

“念安…”楚怀瑾抓住他手臂,“不可伤人性命。还有你家灰灰…多约束着些。”

展念安不耐地挣开手臂,并未答话,径直出了珍宝阁。

—— ——

眼见宝儿捧着温热牛乳粥,双手微颤着连饮三大碗,楚怀瑾是真怀疑她此前是否存了饿死自己的心。刚要开口,却被瑄瑄一记眼神瞪了回去。

墨慈安轻柔地揉着她小腹,垂着眼帘,并不看她。

楚若宝满足地打了个嗝,又端起一旁药汁,拧着眉一饮而尽…回头得教教庄清,煎药苦的有些离谱了。

楚项寒静立最外侧,默然不语,只望着慈安背影微微出神。

“可好些了?”楚卿瑄凑近,以手背轻贴她脸颊,“学会离家出走了?”

“天地良心!”

楚若宝三指并立起誓,见瑄瑄朝自己使眼色,立即会意,双手捧住墨慈安低垂的脸颊,歪头凑近,“我真没想离家出走!我是…我是…”

墨慈安拂开她双手,顺势起身,吩咐芳月:“夜里…我再来,仔细别让她着凉。”

芳月忙福身应下。

楚项寒在她起身瞬间已迎上前,扶住爱妻,引着她向外走,不忘再添一把火:“估摸着…是嫌将军府给的月银不够花,跑去说书挣碎银子了。”

楚若宝一时语塞,目送二人推门离去。她撇撇嘴看向屋内另外两人:“母亲…好像真气着了…”

兄妹两齐齐点头。

“今日宫中传话,商议太子大婚事宜…”

楚卿瑄接替母亲的位置,轻揉她微凉的小腹,“母亲本就因大礼流程与皇后娘娘有些不快…又因尚衣局所备嫁衣尺寸有误,动了怒气…未出宫门,又遇上被扣住的拂晓,先是杖责了拦路禁卫,又听闻你出了事……”

楚若宝干笑两声…陛下安排得真是周全。

“还笑。”楚怀瑾叉腰叹气,“我去影卫营瞧瞧,晚了…那几个怕是小命难保。”

目送楚怀瑾离开,她取过金针,在止痛穴位又刺了几下,拢紧身上锦被 :“那…我去哄哄母亲?”

“宝儿…”楚卿瑄敛去笑意,神色罕见地严肃,“能在金陵城,将一个人从将军府、公主府、侯府三方眼皮底下藏得无影无踪…唯有宫里能做到。”

楚若宝咬了咬下唇,再抬眸时,眼中已盈满泪光:“那位…夜审了舒云霄…确认我确实通晓医道…”

这话一出。

楚卿瑄心头咯噔一下,忙抽出绢帕为她拭去滚落的泪珠:“可是…可是为难你了?”

她抽抽搭搭地点头:“有嬷嬷搜身…又没有合宜的衣裳可换…只能…穿那件…”

“你可是县主!”楚卿瑄气得起身,声线陡然拔高,“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嬷嬷!敢这般折辱我妹妹!”

楚若宝仍在抽泣,眼角余光瞟了眼门外,继续委屈道:“算了…那位说,父亲已奏明,是我凭道观所学方剂,为护两国交好,解了北魏军中霍乱之危,特来…亲审辩真伪。”

“父亲?”楚卿瑄有些哑然。这……

屋外。

楚项寒见慈安甩开他转身欲走,忙追上前,不敢碰触,亦不敢靠太近:“慈安…”

墨慈安倏地停步,抬眸冷睨他:“将军…真是好手段。”言罢,扶着迎上的拂晓手臂,大步朝府外走去,“进宫。”

“宫门已落钥…”楚项寒无奈紧随其后,“陛下只是…让宝儿…”

“你今日追出城,究竟是做给谁看?”墨慈安只留下这句,头也不回地登上了轿辇。

—— ——

楚若宝起身练了套八段锦,戴好暖肚的护袋,穿戴严实,出了院子,径直前往大将军院落。

先在门口看了半晌大将军“健身”,才拍手称赞:“大将军威武!!”

楚项寒瞥了她一眼,未予理会,拎起一旁酒壶,仰头饮了一大口。

她迈入院内,在铺着厚垫的石凳坐下,看了眼桌上尚冒热气的姜茶,笑了笑:“果然在等我。”

“你今日在屋内所言,几分真,几分假?”楚项寒收好兵器,在她对面坐下,取过另一侧石凳上的暖手筒递给她,“你早已知晓,我与你母亲并未离开。”

楚若宝轻抿一口甜滋滋的姜茶:“十分真,无半分假。”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嬷嬷虽说没有搜身,那真是硬扒啊!

“大将军,早就猜到了?”

“拂晓回禀时,便猜到…许是宫里请你‘喝茶’。”楚项寒又抿了口酒,“看来…你今日知晓了不少事。”

既然皇上言明她是知晓真相的第三人,那么楚项寒应不知内情。

“我只是想找到迪迦。”

“一个护卫……”

楚项寒看了眼她指间扳指,“日后…影卫营交予你倒颇合适…你选去药王谷那四人,虽非营中最顶尖,但…确是最适宜的。论识人,你比怀瑾透彻。”

“大将军……”楚若宝捧着姜茶轻笑,“迪迦是我来这世上,第一个见到的人…”

楚项寒举着酒壶的手微顿:“收好你的秘密。”

“能有什么秘密。”她轻轻碰了碰楚项寒酒壶,做了个相邀饮酒的动作,“陛下只吩咐,让我以庄清之名,协助舒云霄编纂医书、药册…绝不可泄露身份。”

牵扯进来的人越多,秘密反而守得越牢。

楚项寒只以酒壶回碰她的茶碗:“你这次…倒不似先前那般…疼得厉害。”

楚若宝笑了笑,未在回话。

—— ——

翌日清晨,她是直接被连人带被抱到软椅上,三下五除二套好棉服,又迷迷糊糊被半抱着前往前厅。

人还迷糊着,便被按在软垫上跪接圣旨。

“……,享大公主待遇,钦此~~~”高公公扬声宣旨,指了指身侧大宫女,“还愣着作甚?还不快扶县主起身?”

楚若宝又被搀扶着站起,一脸茫然地看着笑容和煦的高公公,下意识打了个哈欠:“高公公,早上好啊~您用过早膳了么?”

“哎呦,我的县主哎~”高公公将圣旨放入她手中,“承蒙您惦记~~老奴稍后就在将军府,讨杯热茶喝~~”

她看了眼手中明黄圣旨,又望望厅外广场上琳琅满目的赏赐,总算回了神:“谢主隆恩!!!”

“陛下有口谕,日后您不必多礼。”高公公虚扶她一下,转身恭敬向长公主行礼,“殿下,府上那位庄清先生现在何处?”

墨慈安广袖轻挥,随意一指,面上不见半分笑意。

高公公尴尬地干笑两声,顺着她所指方向望了望:“那老奴就不叨扰殿下清静,自行前去宣旨了。”

“芳馨,送高公公过去。”墨慈安未再看场上众人,揽着正展开圣旨细看的宝儿,返回了珍宝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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