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何处真有秘密可言

接连几日, 庄清在清晨沐浴更衣后,总要先将那卷圣旨“拜读”一番,方能“恢复”常态,按部就班地开始一日的工作。

楚若宝蹙眉瞧着“神经兮兮”的庄清, 摇头嘟囔:“至于么。”

说着, 她又看向长案后端坐的舒云霄, “你呢,为什么来?”

舒云霄放下手中药茶,抬眸浅笑, 那笑在透过窗棂的光下有些晃眼:“奉旨前来,协助庄清先生著写医书。”

妖精。

楚若宝被他这莫名的笑弄得一怔……哎,自从知晓真相后, 反倒开始可怜起他来了。

啧。

“宝儿!快走!”楚怀瑾几乎是撞开药房的门,不由分说地拉起她就想扛上肩头。

舒云霄忙起身阻拦:“何事惊慌?”

“哎呀!念安……快被我爹打死了!”楚怀瑾推开他的手臂, 半拖半拽地拉着人小跑出门。

楚若宝骑着她的宝丽, 紧跟在楚怀瑾身后,一路从北门出城,朝着城郊的深山营地疾驰而去。

—— ——

“为将者!断不可如此蔑视人命!”楚项寒周身散发着寒意,面色狠厉,每说一句, 手中鞭子便带着风声抽下, “可知错!”

展念安跪的笔直,赤裸着上身,背后已然是血淋淋一片, 此时仍咬着后槽牙,沉声:“无错,不悔。”

“啪!”又是一鞭凌厉抽下!鞭梢卷起皮肉, 混着血珠四溅。

楚若宝下了马以后,径直朝着场内人群跑去,上回她来过这儿,也漏了身份。

周围观刑的影卫见是她,纷纷默然让开一条通路。

无暇他顾,冲到展念安身后,只一眼,便倒抽一口凉气。

随即张开双臂拦在他与父亲之间,抬头望向盛怒的楚项寒,声音不自觉带上了颤意:“大将军……是要打死他么?”

展念安仍是硬撑着,不求饶,不认错,不言疼。

只是……在她奔向自己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是世子……”楚项寒攥着皮鞭的手骨节发白,咯吱作响,胸膛剧烈起伏,“性命,总归要留给镇西侯府。废了他……便是。”

说着,伸手欲将她轻轻推开。

楚若宝踉跄一下,却又固执地站回原处:“究竟何事……值得您非要废了他?”

楚怀瑾看了

眼众人,挥手示意,场中影卫霎时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筹措着看向父亲,又不忍地瞥过展念安的伤处,低声道:“他……在莫离巷假扮你的那些人,念安已经审讯了整七日。”

楚若宝眼睑微颤,脑海中闪过古时严刑逼供的种种手段,清了清嗓子:“父亲,此事……怕也怨不得他。”

楚项寒心底的寒意因这声“父亲”略暖了一瞬,但旋即冷哼一声,扔下鞭子,袍角一撩,靴中寒刃已然出鞘,衣摆应声被削下一角。

嘶啦一声…

这布料断裂的声响,竟比那鞭子破空之声,更诛人心。

展念安不顾身后重伤,猛地转身……只见大将军衣袍下摆,缺了一片湛蓝布料:“师父……”

“楚某,当不起展世子这一声师父。”楚项寒将那块布料狠狠掷向他,随即策马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地之外。

三人怔怔地望着大将军消失的方向,半晌未能回神。

展念安紧紧攥着那块布料,下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带我去审讯室。”楚若宝取过一旁的披风,踮脚为他披上,又看向楚怀瑾,“带路。”

楚怀瑾眼底凝着恼意,瞥了展念安一眼,劝道:“那地方……腌臜得很……”

“走吧。若我日后真要接手影卫营,什么手段不得见识一番。”她话音刚落,手腕便被展念安牢牢握住。

楚若宝抬头看他:“怎么?”

展念安无声摇头,眼中满是恳求与委屈。

“你还想……再得一块衣料不成?”她说着,目光落在展念安另一只紧攥布料的手上,冷笑一声,“让我去长长见识。”

—— ——

影卫营审讯室的入口极为狭窄,至多容两人并行。那孤零零的入口并无门扉,只有一道幽深向下的石阶。

沿阶而下,两侧是石凿的墙壁,高处悬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

越往下,光线越暗,气味…越重。

铁锈味、腐肉气息、以及艾草和药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没走几步,楚若宝便蹙紧了眉头。

狭长石阶的尽头,是一处开阔的四方形石厅,贴墙摆放着各式刑具。

再往里,则是一间间仅三米见方的牢房。

此地阴暗又静,仔细听,倒有呼吸声。

高高的穹顶上方,偶尔晃过几束微光,那是通风的方气孔。

“这地方……许久未启用过了。”楚怀瑾递给她一方干净帕子,怕她误解,在一旁解释,“唯有背主叛国、罪大恶极之徒……才会被送入此处。”

楚若宝用帕子遮在口鼻处,嗅觉灵敏…在这地界,还真是难受。

“哥,你上去,我和他聊聊。”

楚怀瑾欲言又止,终是点了点头,留下一瓶从庄清那儿顺来的伤药,转身走上台阶。

楚若宝走近墙边,仔细看着那些冰冷的刑具,不出意外地发现地上未干的血迹……一些器具上,甚至还挂着新鲜的水珠。

“问出什么了?”她转身,看向隐在阴影中的展念安,“人都杀了?”

“还活着……”展念安声音沙哑得厉害,“都是经过严训的死士,问不出。”

“还活着?那大将军,怎么这般生气?”

展念安抬起头,一步步向她走来,直到他的身影完全将她笼罩:“我只是……好奇,人究竟能戴几层面皮。”

楚若宝眸光一凛,沉声追问:“还有呢?”

“还有……”展念安突然俯身,贴近她耳畔,“要是……再给他们装一条舌头……是不是就会开口说话了。”

楚若宝下意识后退两步,恰好错过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受伤:“继续说。”

“既然……不会说,又不肯写,那手指留着也是无用。”展念安直起身,看了看自己仍沾染着血迹的指缝,“便剔去血肉,只留白骨。等新肉长出……若还写不出,便再剔一次。”

“展念安……”楚若宝压下心底不适,“他们……或许也并非天生大恶之人。”

“他们?哈哈哈哈!”展念安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凄厉,猛地双手固住她的手臂,“他们要把你带走!假扮你……带走你……藏起来!!我又没有杀他们。我哪里错了?!”

楚若宝被他晃得有些恍惚,也有些心疼:“我不会走…”

“骗子……”展念安唇角轻颤着,双眸猩红,任由两行热泪滚落,“十四个……我找一个……不是!再找一个!还不是你!”

“若是…有一日,我被人抓走,掀去面皮、缝了新舌头、剔去了双手血肉…”楚若宝仰头看着这个大男孩一颗颗硕大的泪珠砸下,喉咙也跟着发紧,“你待如何?”

展念安只是拼命摇头,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将军气你,气你手段过于狠厉……更气你,明知问不出结果,还要白白耗费时日,将自己逼至这般境地……”

楚若宝伸手,用帕子轻轻擦拭他下颌的泪珠,“这些年……也苦了你……”

他又何尝不是戴了一层又一层的面具。

又何尝不是……有口难言,有笔难书,将满腹苦楚独自咽下。

展念安泣不成声,终究脱力,单膝跪倒在地。

楚若宝不忍,还是俯身将他揽入怀中,轻声安抚:“他们都觉得,你生来便该驰骋沙场,做个杀伐决断的英勇将军!觉得……你身为镇西侯世子,又是大将军亲传弟子,必当青出于蓝。日后马踏边关,收复河山,所有希望都寄托于你一身……”

“我知道……你其实并不喜欢这些。”

展念安在她怀中轻轻点头。

“可是……念安啊,出身便是如此。你生来便是天潢贵胄,受万民供养。”

楚若宝捧起他的脸,俯身与他对视,“或许人有时候行事,并非全凭喜好。这便是身不由己。每个长大的人,大抵都是如此……先成为他人期望的模样,才能更好地做回自己。”

“你的宝儿姐姐……你的母亲,我想……她们或许也更希望,你能放下烙在心底的伤痛,不必再遮掩躲藏,先去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再成为真正的自己。”

—— ——

镇西侯府。

楚若宝亲自为展念安清理伤口、仔细缝合,又叮嘱府医夜间务必精心看护,预计他会发热,这才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走出他的院落。

院中,舒云霄已在富贵少爷那半边院子里等候多时。

见她出来,便缓步迎上。

“你…还好吗?”

她摇了摇头:“很不好。”

舒云霄未料到她如此直白,微微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陪我走走吧。”楚若宝努力挤出一抹笑,朝外走去。

镇西侯府连着将军府的巷子里,早早掌了灯。

不时有护卫小队安静地巡视而过。

“你给我讲讲,他小时候的事吧。”楚若宝望着两人被灯火拉长的影子,倚靠在冰凉的石墙上,轻叹一声,“侯爷和侯夫人…很不睦?”

“侯爷疑心侯夫人仍心系大将军…”舒云霄苦笑了声,“而侯夫人…则是觉着侯爷心里装着的是长公主殿下…”

“哈?”还有这一出儿?

“我爹…还有我娘,少时也曾和这四位经常结伴同游。”

舒云霄学着她的样子,倚在墙上,目光凝着地上两人交叠的影子,“其实……不过是当局者迷。侯爷性子又倔,不愿解释,成婚之后,误解愈深……那时,我姑姑已与舒家断了亲缘……”

“侯夫人此前接连失了三个孩子……对再度有孕之事,心存恐惧。她拼死诞下一子,偏侯爷为其取名:念安。”

“嘶……这确实容易引起误会。”楚若宝拧紧眉心,“难不成侯爷……心里真?”

“自然不是……”

舒云霄下意识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眉心,“姑姑少时与众人同游,常化名‘青玉谙’。与长公主殿下的名讳‘慈安’,并非一字,只是同音。家父提起时,也觉荒谬,两人分

明是在那时互许了情意,却能误会至此……”

“所以一个以为他看自己,是在看长公主,念安念的也是念的慈安?”楚若宝有些难以理解长了嘴干嘛用的?沟通啊!解释啊!

“而另一个,实则是在怀念当初两不相疑的情谊……念安,其实是念‘谙’…又盼其康健…”

舒云霄点头:“祖父亦是这般分析。奈何两人皆是出了名的执拗性子……只能越行越远……姑姑对念安也疏于关爱,早年甚至还为侯爷寻过姬妾,美其名曰……让世子也能有个亲娘疼着。”

“起初,侯爷赌气,真就纳了几房。直到他发现……那些姬妾‘宠爱’小世子,不过是为了博他关注,才陆续将人都遣散了。”

“所以,在小念安眼里……就是所有曾给过他温暖、对他好的人,最后……都离开他了。”

楚若宝心下怅然,这么多年……在展念安这儿,只有楚大宝‘失而复得’,“你知道得还真不少。”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更多。”舒云霄侧目看她,眼底意味不明,“盛京城里……何处真有秘密可言。”

楚若宝轻笑出声,迎着他的目光回望过去,带着几分戏谑:“那你说说看……迪迦呢?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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