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恩将仇报

“你知道么…我在生下那个小孽障那日…和他坦白了一切。”

南星笑得有些癫狂, “哈哈哈哈哈……他很愤恨!他不信那个与他如胶似漆、相伴三载的女子,竟非真心爱他,不过是因为可笑的苗疆蛊虫!!”

楚若宝四下望了望,倒了杯温热的茶递过去, 引她坐到窗边的长椅上。两人望着外殿随风飘动的红色纱幔, 不约而同轻叹一声。

“我只是……想重获自由, 只是想回药王谷……过与世无争的日子。”

南星垂眸轻笑,望着茶汤中倒映的自己,“我甚至……只有怨, 没有恨。”

“可他却将师父召进宫……剥去他医首的官服。”

南星忽然转向楚若宝,露了一个苍白的笑:“在角楼上,我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将他推落尘埃……挑断他双手手筋……逼他服下从他院中搜出的所有蛊虫与毒药。”

“那日雪很大。”南星望向窗外, 声音渐低,“我求他……一直求他, 放过师父, 师父虽有错,可终究是个医者。”

“他却不顾我刚生产完毕,在城墙上强要了我……”

“人……是可以化作一滩尸水的。”南星落下两行清泪,语声很轻,“雪很大……真的很大。”

楚若宝不知该说什么。

一切走向背离初衷的结局, 都让人倍感无力。

只有怨, 没有恨…

是因为她清楚,自己对北魏国主、对曾经仰望的师父,都曾付出真心。

情出自愿, 事过无悔,自然无恨。

只是,她没有想到…结局是那么不堪。

“所以, 你一直想要杀他们两个…”

“既然错了……回到原点不好吗?”南星又咳了一声,掌心溅开一抹暗红,“我便是那时逃出来的……被你父亲所救……”

楚若宝看着她将那口血随意抹在裙摆上,正要伸手探她脉象,却被南星轻轻避开。

“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毒死自己的法子。”

南星双手托着脸,肘支在膝上瞧她,“我让魏临渊请你来,也是想在临走前说说这些旧事。毕竟我若死了,就再没人知道了……还有,这个给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手掌大小的青铜钥匙,塞进楚若宝手中,“天下……共有两座药王谷。大墨那座是暗谷,乃天下罕见的天然药仓。药王山庄位于榕城药石山脚下,是北魏医药供给之地,背靠三骏群山,山中药材遍野。庄内有药师、药郎,更有药商、药农。你拿着的……便是谷主信物。”

楚若宝将钥匙推了回去,轻轻摇头:“你若不愿理会世间烦忧,便回大墨的药王谷。我差人在那儿建了山庄,是个清净养老之地,不会有人打扰你。”

“我已存死志。”

南星双手合十,将钥匙置于掌心,起身朝她一拜,“谷主,今后这天下医药,便托付与您了。”

“你若是死了,这北魏的皇帝…不会也屠杀药王山庄?他那般爱…”楚若宝看着那枚钥匙,拧着眉心。

南星摇头,再次将钥匙放入她手中:“我给他下了蛊……纯贵妃是好人,待他也是真心。”

外阁静坐的魏家父子面覆寒霜,眼中却凝着不解与愁绪。二人并未起身,仍听着屋内传来的对话。

“至于…魏临渊…”南星顿了顿,“他此生若寻得真心所爱,体内药蛊自会化解……不过帝王无情,真爱这种东西……藏在心底就好。”

楚若宝趁着她出神,扣住她脉门:“你…”

南星舒心一笑,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你能陪我几日么?那八年,偌大的药王谷,只有你我二人。”

楚若宝点了点头,扶着昏昏欲睡的南星躺回榻上,细心掖好被角,才起身退出,轻轻合上门窗。

殿外两个男人直直望着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还是魏临渊抬手做了个“请坐”的姿势,楚若宝才在下首落座,不客气地端起茶喝了半杯。

“她还有多少时日……”魏承德声音低沉,“她说的蛊……你能解吗?”

楚若宝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上座的北魏皇帝:“那你能同意我带她的骨灰回药王谷么?”

“不能。”魏临渊快速接过话,“她…就一定要死么?!活着…我想让她活着…”

“你前些年,没有母后,不是也活的很好…”

楚若宝这会儿是属于哪疼就戳哪,“她蹉跎这小半辈子了,这会儿连命、连什么时候死,都在您二位手中。你让一个心死之人,行尸走肉的活着?”

“能。”魏承德抬手制止了魏临渊,“你带走一半。”

楚若宝扬眉,起身摸了根银针出来,上前单手号脉。

她对蛊术所知不多,幸而上回在药王谷南星屋中翻到过一本《药蛊下册》,其中虽未载中蛊之法,解蛊之术却记述详尽。

她拿着银针,快速在皇帝手腕血管上,刺了一下。

看着沾着血的针尖,楚若宝细嗅了嗅,眉心不由的皱了起来…

北魏皇帝身上的药蛊,是基础的不能再基础的…而且…也并非是什么所谓的‘情人蛊’‘情蛊’,而是强身健体之药蛊,日久自会消散。

南星先生…也不知是心慈,还是…

“吃两幅药,化去体内药蛊,便可解。”

楚若宝收了针,又坐了回去,“皇帝陛下,我也接管了药王山庄,日后…也不会因为我是大墨县主,而厚此薄彼。但…我得求一件东西。”

魏承德蹙眉打量她,眼底疑色未掩:“你若成了皇子妃,对两国不是更好。”

楚若宝往后一仰:“我需解开南星先生体内毒素,再让她自个做决断,是死,怎么死。是活,如何活,都依她。她体内数股霸道药力,加之自服之毒,若她身死,不仅化为尸水,更恐滋生疫病。”

“我北魏太医自会解毒。”魏承德面露不悦,“况且……你方才未尽实话,教朕如何信你?”

楚若宝转着眸子想了想,这人之前中过蛊毒,想必是…验证过解蛊的法子,这是见自己说的轻松,起疑了。

她直接起身,笑着直视魏承德双眸:“吃两副药,化去体内,药蛊,便可。”

殿中寂静了半晌,就听到魏承德长叹一声,轻笑道:“你想从孤这儿,求何物?”

“虽说,贵国馥玉公主已和大墨二皇子定亲,但…这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要陛下一封加盖国玺的国书,承诺百年内北魏与大墨止战、通商、通婚,且永不将医药用于战事。”

楚若宝背挺的直,眼神也十分坚韧,“陛下,愿意么?”

魏承德看着殿中那个小女子许久,才轻笑颔首:“县主有此胸怀,倒与湘涵将军颇为相似。”

魏临渊这会儿也起身走到她身前,低头看着她:“还真是想娶你。”

楚若宝白他一眼:“恩将仇报。”

—— ——

那日后,未央宫添了几名灵巧宫女,侍奉南星与楚若宝起居。魏临渊时常过来,与她说说宫外近况。

他派人送姜寒出宫,并遣两名高手随行护卫。不过七日,姜寒已购下四块地皮、若干田宅,还谈妥一座酒楼用以商贸。

再说那位女扮男装、在北魏国都外插下“挑战”旗的拂晓,这几日竟打遍北魏无敌手,城外原本在林间空地的切磋,如今已搭起擂台。

以及,昨日便追进北魏国都的,展世子。

楚若宝坐在未央宫院中的池塘边上,掰着馒头喂池中手臂大小胖乎乎的锦鲤,听魏临渊说着外间消息。

“那你…带个话给他,就说…让他寻着姜寒,三日后,在城外见。”

魏临渊吃馒头的动作一滞,将剩下半块整个扔进池中,一把拉起她:“就……只剩三日了?”

楚若宝看了眼溅湿的裙摆,抬头迎上他目光,轻轻点头:“所以……你真不进去同她说说话?”

魏临渊松开手,下意识要向殿内走,却在两步后停住,转身望她:“她……会不开心吧。”

看着突然塌下肩膀的魏临渊,她摇了摇头。都是孽缘啊!孽缘!!!

—— ——

“好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楚若宝用手扇了扇香炉中袅袅升起大的安神香,又将南星头上银针取下,才起身退到一侧,“一柱香…我来叫你。”

一路走出殿外,楚若宝回望半开的窗,又轻叹一声。南星体内毒素相生相克,能解的她已尽力……

但,同样,南星先生这身子,彻底被掏空了。

即便不用安神香,她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方才所施之针,并非助眠,而是让她有一盏茶工夫清醒的针。

人之将死,不管是还活着的,还是…终究要走的,都别留遗憾了。

—— ——

“娘……”

魏临渊干坐半晌,才低低唤出这一声。

然后便是更长久的沉默。

眼见着那柱香,要燃尽了。

他起身,双膝跪地,重重叩了三个头,又唤了一声:“娘。”

—— ——

第三日,南星破天荒与魏家父子在未央宫共进晚膳。

楚若宝婉拒三人相邀,静静立于廊下,看他们如寻常一家三口般用饭谈笑……直至南星将两封书信分别递给父子二人,便起身送客,回了内阁,熄了灯。

魏承德和魏临渊向后出了未央宫。

楚若宝又低头看了眼自个手中那封信,无声哀叹了声。

也不知,是无法原谅谁。

那个少时心动错爱的师父?

还是那个即便拔了蛊,也深爱自己的魏承德?

亦或是…无法共情,‘同时爱上’两个男子的自己?

南星选择了…沉睡。

选择在这深宫之中,做一个活死人。

让自己继续困在这乱糟糟的过往中,直到耗尽心血,耗尽魏承德对她的愧疚、爱意…

哎,人啊。

最怕的就是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

这不值得。

—— ——

未央宫虽是皇后宫殿,却也是离宫外最近的一座殿宇。只要翻了这座两米高的宫墙,再穿过殿外花园,爬上墙外那座小山坡,她就算跑出去了。

楚若宝不知南星给魏家父子信中写了什么,她前脚刚想“跑”,后脚皇帝身边的公公便送来了上等宫装与一封加盖玉玺的密封国书。

她和随行小宫女,打哈哈,说着自己要沐浴更衣,再去谢恩。反手下了迷药,换了小宫女的衣裙,就开溜。

笑话,她不是不信魏家父子,那是真不能信啊!

万一,这个北魏皇帝,要她留在宫里,照顾南星先生、或是强制唤醒南星先生…那她都不愿意。

南星先生已经走近了属于她自己的结局。

她能做的,也做了。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她好不容易翻墙跌进花园,身后未央宫外的灯火骤然亮了几分。

楚若宝理清方向,撒丫子就跑!

直至冲至那小山坡前。

嘭的一声闷响。

与山坡另一侧跃下的黑衣人撞了个满怀。

—— ——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