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恐也再无多少寿数

直到三公主转醒, 皇后娘娘仍未回宫,倒是庄清随着大宫女寻了过来。

她又向墨瑢懿仔细叮嘱一番,才随庄清前往医药司。

宫中各处已陆续按她的诊断用药。

幸而重症病患多安置在医药司厢房,楚若宝巡查诊治也便捷不少, 这一忙便到了深夜。

医药司内药气蒸腾, 混着灯油味熏得人头疼。

她已经一天未曾吃过东西, 这会儿看着医药司晾晒的人参,拿了一颗,干嚼咽下。

舒云霄又忙碌半晌, 才抽身走到她跟前:“可还撑得住?”

楚若宝摇头,难得松口气:“舒云霄,当真有人投毒?”

“已经在查了…”舒云霄说着看向庄清, “厢房案上有新备的糕点,劳烦庄清先生取来。”

庄清不动声色的看了楚若宝一眼, 颔首应下, 起身离开。

“你……随我去查验药房依你方子配的药材。”舒云霄眸中掠过一丝她看不懂的隐忍。

“嗷。”楚若宝不解,但仍撑起身子,随在他身后,进了一侧小药房。

前脚刚踏入,身后木门便被舒云霄重重合上, 未等她反应过来, 她已被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对不起……”舒云霄紧紧环住怀中虚软的身影,嗓音低哑,

“对不起……”

楚若宝推了好几下, 也踢了也掐了,最终放弃:“你我皆是这盘父子棋局中的棋子。不过……你身前倒下一批,身后却还护着一批。”

舒云霄收拢臂弯, 任她仰头将下巴硌在自己肩头,生生作痛:“我会将所有证据呈交陛下……十年了,该了结了。”

“再不放我就喊非礼了。”楚若宝轻叹,“做你认为对的事,不必与我多言。”

舒云霄松了手,却仍挡在门前,借着窗外微光垂眸看她:“近日你恐怕需留宿宫中。将军府已去信报平安,太子妃之事尚未透露。”

“嗯。既然是投毒…不是疫症,最多三五日,这宫禁,便也解了。”

楚若宝微微向后仰着,眼前的舒侍郎倒是比先前榕城时,清瘦了不少,连下巴上的胡茬都冒了出来,“孙妆柔…同你回京了?”

“嗯。”舒云霄仍凝望着不自在的她,“姑姑也回来了……”

“嗷嗷,还挺想看看侯爷和侯夫人吵架…你…你…”

楚若宝见突然逼近的舒云霄,慌忙后退两步,脊背撞上门板,“我现在确实没力气,你个混蛋!靠这么近干嘛!!!”

舒云霄被她推得踉跄,低笑出声:“你这两日倒是饮了不少酒,身上酒气还未散尽。”

楚若宝白了他一眼,转身欲开门,却又被他伸手压住门扉:“若宝……”

口意…… ……

楚若宝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警惕的看着他:“舒大人,您有事,您直说。”

“若此番进谏成功…你可否也赐我一件东西?”舒云霄轻眨双眼掩去眸中深意,低声央求,“行吗?”

“要命没有,钱也没有,身子和心都没有。”楚若宝双臂在身前比着X,“舒侍郎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做人要审时度势啊!”

“这不是都控制住了。”舒云霄一语双关,“一样,你绝对有的东西。”

楚若宝下意识点头:“说吧。”

“给我一次……在你这儿‘免死’的机会。”

“美得你,金牌是劳资的!”楚若宝一脚踩上他脚背,趁他吃痛将人撞开,推门正遇见寻来的庄清,“我回寿康宫探望皇祖母,今夜宿在那儿,你便在医药司歇下。”

庄清疑惑地望向她身后半掩的漆黑药房,微微颔首:“……太子妃那儿,您不去看看?”

楚若宝接过他包好的糕点,轻叹:“明日吧……此刻,她未必想见我。”

庄清欲言又止,朝她努嘴示意:“悦和姑姑来寻您了。”

“按我说的方子和膳食,你再和芳沁交代一声。”楚若宝不放心,又转身和庄清说道,“要是…真有什么情况,便去寻我。”

“行,我记下了。”

—— ——

楚若宝确是累极了,加之两日未正经进食,整个人昏沉无力。谁知睁眼竟见墨慈安坐于榻前,满眼怜惜地望着她。

楚若宝鼻头一酸,不顾眩晕起身扑进她怀里:“母亲…”

墨慈安拥着怀中小人儿,强忍着泪:“都怪母亲,没有保护好你…”

楚若宝在她怀里摇头:“我饿了…”

“好好好~我们宝儿是大功臣。”墨慈安转身从芳馨手中托盘拿了她爱吃的牛乳米粥,正要舀着喂她,就被楚若宝捧起来,大口干了。

“皇祖母可安好?”楚若宝起身任芳馨伺候更衣洗漱,咬着软糯米糕坐到妆镜前梳头。

“已醒了,闹着要来看你,被陛下劝在寝殿休养。”

墨慈安接过牛角梳,轻柔为她绾发,“如今已是午后,你若再不醒,母亲便要请庄清来了。”

楚若宝吃着米糕喝着温热水乳,茫然点头,有种失了时间观念的感觉。

“母亲…怎么进宫了?不是尚未解开宫禁?”

“今晨陛下雷霆处置了投毒宫人与失职医师,特接我入宫……”墨慈安蘸取柔肤脂轻点她面颊,“我等瑄瑄睡熟才来寻你。”

楚若宝吃米糕的动作顿了顿,这就查出来了?“那…瑄瑄…还好么?”

墨慈安望着镜中瓷娃娃般的女儿,苦笑摇头:“正是……太过平静,才叫人忧心。太子未醒,她一直强撑着……”

“殿下。”房外,悦和亲自来请,“陛下听闻县主醒了,特请往太后寝殿叙话。”

墨慈安将珍珠簪别入女儿发间,顺势扶她起身:“知道了,待会便去。”

—— ——

“皇祖母底子好,按方再服两日,日后膳食稍加留意便可痊愈。”楚若宝说的倒都是实话,虽说这位一直吃素,但这身体素质是真好…估摸着,也是少食多餐,所以毒素积攒的少。

“县主还特地撰写了素锦药膳方。”悦和奉上记载数十味药膳的册页。

太后接过细看,忽想起什么,指着悦和嗔道:“怎还称若宝县主?哀家病了这一场,连你也糊涂了?”

悦和忙赔笑:“这不是陛下言明,只晋位份,况且,县主也更欢喜被称为若宝县主。”

皇帝见母后气色大好,心下巨石落了一半,看向楚若宝道:“朕倒是没什么能再赏你的了。”

楚若宝眸光骤亮,正要开口,却被皇帝抬手止住:“免开尊口。”

她撇撇嘴,望向自进殿便神色凝重的墨慈安:“母亲,我去医药司看看?”

“拂晓在外面侯着,去吧。”墨慈安只是淡然的笑了笑,并未多言。

楚若宝见状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啧啧,要是她没有猜错,长公主,就要开大了。

—— ——

“陛下打算如何平息宝儿所受冤屈?”墨慈安见女儿离去,仍坐于软椅中直视上首。

“连皇兄都不叫了?朕……还是想想如何平息长公主殿下怒火罢。”墨叡桓苦笑,“纵要责罚太子,也需等他苏醒。”

墨慈安不语,只冷嗤一声:“那再说说我的瑄瑄受此磨难,陛下欲如何处置?”

墨叡桓求助看向太后:“母后…”

“你兄妹之事自行商议……哀家还要歇息。”太后起身示意悦和“送客”。

“母后!”墨慈安委屈的喊了声,“儿臣跪在皇城外!行了大礼!皇兄都视而不见!”

太后驻足叫住已至殿门的皇帝:“桓儿,尚有此事?”

墨叡桓拱手一礼,行至皇妹身侧:“不扰母后休养,朕带皇妹往养居殿细谈。”

—— ——

楚若宝并未走到医药司,就被如玉拦住,将她请去了皇后宫里,拂晓也只愿等在殿外。

三公主气血尚可,就是这脉象…

见她欲言又止,皇后眼睫微颤:“瑢懿……你带人用软轿送芳儿往寿康宫问安。”

墨瑢懿担忧的看了楚若宝一眼,见她微微颔首,只得起身,牵着妹妹退了出去。

“三公主先天不足,心悸之症……药石难医。”楚若宝尽量让话语不那么冰冷,“娘娘……这些年教养公主,确已竭尽心力。”

“她出生时…孙氏医师便说,即便是仔细养着,也很难保芳儿过了及笄。”皇后脸上的笑,又悲又苦,“…你只说,还能保她多久。”

“我若下猛药,再配以针灸…可保公主,三月。”楚若宝轻声道,“只是,药效猛烈,公主体内药毒沉积未消,这次又因中毒热火攻心…怕是受不住。”

“若……”皇后身形微晃,身侧如玉急忙搀扶。她摆摆手强撑看向楚若宝,“若想让她少受些苦楚……”

“温补的方剂,配着熏灸,可保一月。”

楚若宝起身走到皇后身侧,拉起她垂落的手腕探脉,眉心也跟着拧了起来,“您…这身子…”

皇后顺势拉住她的手,满目恳求:“你既为……药王谷医仙,当知字字千钧。我只愿她少受煎熬。”

“我会将两种方剂都留下。”楚若宝抽出手,下意识拭去皇后脸上泪珠,“另为您备一副汤药。娘娘,不遵医嘱的病患,纵是药王谷祖师降世也难救。”

皇后轻笑起身,引她至一密封箱奁前命如玉开启:“这些是…这些年药师为本宫所拟方剂。”

楚若宝随意拿起一张看了看,都是保中的药方。

只是,皇后目前郁结已久…怕是…

“娘娘,您记得崔蕴华么?”

“自然记得…崔家嫡女,也是崔家一直想送进宫的…皇妃。”皇后叹了声,带着她又坐回了榻上,“你是说,我这病症,和那孩子一样…若不治,恐也再无多少寿数。”

“我就说…崔姐姐怎么能拿到秘药止咳,看来,您什么都知道。”

楚若宝要来纸笔,快速在纸上留着药方,“您将三皇子养的很好,虽说二皇子养的失败了些…毕竟也是亲自教养,这两个儿子,您都不顾了?您是崔家女,稳坐后位,日后不管是谁继承大统,您都是未来的太后…怎,也学崔姐姐,如此漠视生命。”

“二皇子……自有生母照料。”皇后轻挽鬓发,“深宫高墙,只贪恋权位之人,又怎甘愿困守于此。”

楚若宝停笔抬眸:“您…虽是继后,却堪称贤后。这凤座,难道不是天下女子至尊之位?”

“又有何益?夫君不喜……知己零落……而今连骨肉都难保全。”皇后亲自为她斟茶,“我本不喜你,只是…你确通透。未料这些年,与我论这些的竟是你这个小丫头。”

—— ——

凤仪殿外。

墨瑢骋放下手中食盒,漠然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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