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想以天下为葬

“绞肠痧, 并非绝症…这医案上,就写个?听天由命?”楚若宝看着看着都要气笑了,直接拿过一半纸张:“我边说边写,回头你誊抄下来, 我写的这一版…”

“明白。”庄清, 将他提前按照楚若宝吩咐去找工匠做的袖珍毛笔(与毛笔很像, 笔套内置墨囊,便携)递给她:“二小姐放心。”

接过那只笔,她随意写了两笔。

确实比常规毛笔顺手些, 她可以愉快的按硬笔书法的节奏写字了:“绞肠痧,初期可用藿香正气散治疗腹痛、呕吐。中期,则是改服理中汤, 缓解严重腹泻、手脚冰凉的症状。”

楚若宝说着,手上也不停:“急方可用盐汤探吐、刮痧或是放血疗法……”

两人书写的速度很快, 片刻, 针对绞肠痧这一重症的四张方剂已经落在纸上。

“还有这个。”

楚若宝的眉头从进了疫病村就没松下了过:“鼠疫也叫疙瘩瘟,便是民间说的黑死病。颈部、腋下、腹股沟会形成硬块,病患通常会出现:高烧、皮下出血、发黑坏死,最终因败血症或窒息死亡。”

庄清顺着她所指,看向那页画着巨大红叉的医案——除记录些许症状外, 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若有病患得此症, 禀明医药司,对病患进行药物处决,若有同住者, 一并…

“哎…”楚若宝叹了口气,抿紧了唇。

看来,记下这医案的医师, 见病患无救,便画了个X在这一页。

“若有此病患,需得隔离救治。初期服用达原饮加减,配以普济消毒饮、也可切开引流、可刺破排脓。中期煎服解毒活血汤、仙方活命饮…此病,无后期药方,中期便为止。”

这话,庄清自然知晓是何含义。

用了这四服药剂,若仍无效,便只剩那条路。

“这是锁喉风,也称白喉。”楚若宝收拾好情绪接着边说边写:“此病多发于幼童,死亡率极高……”

医案上所记幼儿,无一例治愈。

“清咽利膈汤可适用于,风热喉痹,咽喉红肿疼痛…”

“养阴清肺汤,适用于白喉/喉部溃烂、假膜等征兆,也并非绝症……”

两人在药房呆到屋外雷声轰鸣,才从厚厚一沓方剂中抬头。

这药房本就染了几盏油灯,加上庄清也在桌上摆了盏灯,一时不察,竟这么晚了……

“你…你哭什么…”楚若宝甩了甩酸胀的手腕,抬眸却见对面的正庄清咬着下唇,脸上挂着两行清泪,一时也有些无措。

庄清将怀中方剂郑重置于桌上,呜咽着起身,一甩衣摆,咚地一声朝她行了个大礼:“多谢师父。替万民,多谢师父。”

她被这声“师父”与这触地有声的跪拜震住,忘了闪避。

眼眶也跟着红了,用仅二人可闻的声音问道:“庄清…为何连医药司、惠民署的方剂都残缺不全?从前的医书、药方药册呢?”

庄清双手抬起作揖,眼里的泪大颗大颗的滚落:“大墨…孙氏九族数千人及其族中医书、药方、疹册…皆被坑烧焚尽…一时间,大墨上下,药方、郎中为求活命,谁还敢留啊…”

楚若宝见他哭的哀恸,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九族数千人…只剩他。

“庄清……我一定会同你一起,重著医书、药方。”楚若宝将人扶坐到椅子上,递给他一条胳膊…

庄清无声的抽泣着…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袖。

曾几何时,阿爹阿娘便是这般带着他、带着兄长、阿姐,翻看医书,教他们惠泽苍生的医术…可那把火…

一身疫病村侍卫打扮的灰灰推门而入时,只见两个哭得抽抽搭搭的人…

尤其是…宝儿小姐…那双肿如桃核的眼…

楚若宝拿着帕子擦了擦眼泪,说话也瓮声瓮气:“怎么了?”

灰灰这才上前,沉声道:“主子已同替身换回,现下正在村外等候。”

她点了点头,又回头郑重承诺:“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说着一把扶助又要跪的庄清,拍了拍他肩膀:“与君共勉。”

庄清也拭干了泪,破涕而笑,朝她用力点头:“我需自行回别院,您先出疫病村,此处不宜久留。”

—— ——

楚若宝不再耽搁,做戏做全套,拿着庄清开给她的初诊单子,随灰灰身后走了出去。

夜间的疫病村,点燃了每栋楼前的灯笼,昏黄光晕笼罩着这片死寂的村落,格外压抑。

楚若宝只低眸走着,眼泪一颗一颗隐进遮面巾里。

比当初知道自己穿越了,还要强烈的无力感压在她心口,硌的生疼。

她可以将自己毕生所学、所识、倾囊相授…可是。

医术、药剂,是可以救人,但治不好一个朝代的痼疾。

她也没有那些穿越文里高光女主的“金手指”、也没有改变一个时代的能力…

灰灰始终感知的到身后那个小小的宝儿小姐不稳的气息,也有意的放慢了步子。

直到两人走出疫病村界碑那一刻…

他身后的衣摆被揪住,便顺势停了下来,却没有转身,身后那人——

楚若宝一手揪着心口衣襟,一手扯住灰灰的衣摆,放声哭了出来…

隐在一旁村边林子里的展念安,听到她的哭声,不顾展明阻拦,遮好面巾,朝声源奔去……

灰灰见主子冲过来,也不敢动,只是眸子里多少带了些不知所措。

“宝儿?”展念安将她那双冰凉的小手握进自己掌心,俯身柔声哄着:“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家?

她哪里有家。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楚若宝哭得更凶,整个人几乎脱力地倚进展念安怀中:“我…没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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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念安蹙着眉,满眼的心疼,直接将人打横抱进怀里,大步朝着马车走去:“楚若宝…你有家的,楚若宝,别哭了。”

揪着他衣襟的楚若宝听他唤自己名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张脸埋进他怀里:“展…展念安…我…我饿了。”

“好~”

展念安胸前衣襟很快被她的泪浸透。他将人扶入车厢,忙取过干净帕子为她拭净脸颊、双手,才将一旁温着的牛乳递过去:“上次你说好喝,你说喝牛乳长个子。”

楚若宝抽泣着接过装在水囊里的牛乳,小口小口的喝着:“谢谢…”

展念安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将一旁的披风围在她身上:“宝儿…这不是你的错,你做的已经很多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靠在车厢里,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展念安见她睡着,坐到她身侧,扶着她靠在自己身上,低声喊了灰灰进来。

“怎么回事?”

灰灰又换了套衣裳,从疫病村侍卫化作普通马夫:“主子,我进到那药房的时候,宝儿小姐同庄清,两个人就在对着哭了。”

闻言,他侧目看了看眼睛哭肿的宝儿,又问:“可听见她们说了什么?”

灰灰先是摇了摇头,又轻声回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与君共勉。’这是宝儿小姐所言。”

展念安心下了然,见灰灰再无他言,便让他退下。

看来,宝儿知晓庄清的身份。

他的宝儿,他该怎么做,才能保护好她…方才见她哭得那般伤心,他却无能无力…

权?

势?

名?

利?

把这些都抓进手里,是不是就可以了。

由于宝儿睡着了,展念安便让灰灰放慢了马车的速度。

待马车驶入边城,已是华灯初上,正值边城热闹时分。

“主子,有尾巴。”灰灰叩响车门,沉声道。

闭目养神的展念安倏然睁眼,清了清微哑的嗓子:“去云宴楼。”

“是。”

马车调转方向,驶向边城最繁华的酒楼。

临下车时,楚若宝还在睡,展念安不忍唤醒她,只是用披风将人裹严实,抱着她从云宴楼后院,上了天字一号雅阁。

推门而入——入目先是一桌珍馐美食。

八仙桌旁的美人榻上,舒云霄见他进门,站起身微微一笑:“来了。”

一路未见小厮丫鬟,展念安早已猜出几分。

他未理舒云霄,将宝儿轻放榻上,半蹲脚踏边柔声唤她:“宝儿?宝儿?起来吃些东西好不好?”

楚若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并未睁眼。

一旁的舒云霄见她那副装扮,了然的点了点头,还是先去了疫病村。

“咳咳…”他径自坐至八仙桌前,刻意咳了两声,又故意扬高嗓音:“哎呀!这油滋滋的烤鸡腿当真香啊!!”

展念安无语的回头瞪了他一眼,再回眸,宝儿已经坐了起来:“醒…了?”

楚若宝点了点头,朝他笑了笑,嗓子都哭哑了:“吃饭!”

“好~”

两个少年,拿着自个的碗筷,慢悠悠的吃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正风卷残云般“扫荡”菜肴的楚若宝。

她可太饿了!

哭也是要消耗体力的!!

别说,这油滋滋的烤鸡腿是很好吃!

要是再洒上点儿孜然,吧唧吧唧吧唧!

“你没给她饭吃?”舒云霄微微侧身,斜睨了眼展念安:“你的人,藏得倒是挺深。”

展念安回了他一个白眼:“一直和庄清在药房忙,才回来不就被你的人盯上了。”

“县主不去医药司,何以施展抱负。”舒云霄话音未落,忙起身闪至一旁,堪堪躲过飞来的鸡骨头,也不恼,朝她举了举酒盏:“舒某吃饱了。县主自己用便可。”

“疫病村是你主张建的。”楚若宝盛了碗鸡汤放着晾凉,抬眸看向舒云霄:“你没有接手医药司之前,那些得了疫症之人,会作何处理?”

“惠民署会遣医师上门,若确认为疫症,又无药可医,会留一副毒药。”舒云霄像是没看到展念安的眼神示意,仍直言不讳:“若是重疾,死一户也是死,亡一村,亦是亡。”

“所以…你主张建疫病村,反倒是救了一些人?”楚若宝很难想象,一个村子因一例病症被屠村…该是多么绝望。

“舒某自觉,还是救了一部分人。”

“当年的事……”

“那人是想以天下为葬?陪她长眠?”楚若宝此言极快,下颌却被舒云霄瞬间捏住。

另一侧的展念安,亦在舒云霄出手刹那,攥紧了他手腕……

—— ——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子们的订阅!么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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