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因为是特别节目,所以七个常驻嘉宾同时观看。

院人们都早已熟络,躺在沙发上东倒西歪,挨个分吃的你喂一口我咬一口。

简婧抱着杯热麦茶,脑袋枕在姜希肩膀上。

无论姜希喂什么,她都张嘴吃,来者不拒。

在节目开播前的最后,官微发布了几则今天七个院人淋着暴雨拯救农家小院的视频。因为相机报损,这几条视频甚至是摄像师用手机录制的。

本来是为了预热,却误打误撞,打响了效果。

狂风暴雨中,七个拼命的身影,他们似乎远离了社会的条框与限制,不加任何修饰的展现出真正的自我,在雨中尽力挽救一切希望。

在很多网友都开始升华节目立意的时候,七院人正在呱唧呱唧啃着黄瓜,互相抢着两盆粟米条吃。

饿,实在是饿。

八点半,陪看reaction录制和第一期上半集播放就在这样一个状况下同步开始了。

大家在看到简婧穿着那身狗熊衣服走出来后,全都笑了。

笑声连连。

简婧咬着姜希喂来的粟米条,再看多少次也还是忍不住发笑。

姜希:“那时候我以为姐你是搞节目效果呢。”

闫妍:“是啊,我还以为婧姐是为了抢镜头,谁能想到本人居然这么的……呆萌。”

阮萌:“谁说不是呢,反差也太大了。”

简婧:

算了,被三个美女炮轰,那也是幸福的。

大概是气氛过于融洽,致使她的思绪有些发散。

脑海中频频闪过某个夜晚。

她和某一个人独处在那间屋子,观看视频的记忆。

姜希又往她嘴边怼来一口泡面,回笼思绪,简婧又跟着喝了口泡面汤。

唉。

舒坦。

什么情啊爱啊的,都不如一碗红烧牛肉泡面来得实在。

reaction拍摄结束,各个嘉宾回房间休息。

与此同时。

导演组仍在加班加点的制作且发布路透。

陆副导已经累得虚脱,陷在沙发里动弹不得,看着杨温娴忙前忙后给大家送热粥,感慨一声:“多谢你啊杨小姐,多亏有你,不然我们这群一天没吃饭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吊着一口气呢。”

杨温娴笑了笑。

“没什么的。”

她拿了碗粥转身要进小房间,被正好出来的小陈挡住:“杨老师,干嘛去?”

“进去给周导演送些吃的。”

“那我来就成,哪能麻烦您。”小陈从她手里要接,却被杨温娴不着痕迹避开,“没关系,正好我进去有别的事要找他处理。”

说罢,竟是直接不请自进了房间。

这下,工作人员的眼全都跟着瞟了进去。

“诶诶诶。”

小陈眉头一皱,跟着就走进去了,“杨小姐,您这样贸然进去,我们导儿容易被打扰到。”

“没关系,我去不算打扰。”杨温娴置若罔闻走进房间内,将粥放下,轻声道,“一天没吃饭了,你的身体撑不住,多少还是吃点吧。”

周郅京就坐在自己那把宝贝折叠椅上,两条笔直长腿微收,闻言头也没抬,继续盯着屏幕。

和中学时期一样的引人注目。

无论在哪里,都会成为万人瞩目的焦点。

似乎与从前的自己是挨不到边的,高中每次只能跟在简婧身后才能看到的他,此刻却近在咫尺,杨温娴忍不住再次开口叫了次:“周郅京。”

周郅京神情微有不悦,目光轻扫来。

看到那粥,他眼皮一掀,眼底的烦躁一扫而空,若有所思。

“这个点儿还有外卖?”

“是我做的,和经理商量了下,借用了这里的小厨房。”

周郅京便径直站起来,单手抄兜,从她身边径直擦过去。

杨温娴愣住,就听小陈先一步问出:“导儿,您干嘛去?”

对方慢腾腾回了几个字。

“借厨房。”

小陈:“这不是有粥吗?”

陆副导叼着咸菜,早就看透一切乐呵一声,“楼上可没有啊。”

像在打哑谜似的,小陈瞬间反应过来,恍然大悟。

杨温娴垂眸,看着自己那碗被冷落的粥,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等回过神,心底那阵不适的感觉再次涌上来,像是什么即将到手的东西再次被人抢走一般,令人不愉。

回到房间,简婧烧得更厉害了。

上次,还至少有人陪着。

这次,怕是烧死在这个酒店套房里也不会有人知道。

她躺在床上,四肢软绵绵没有力气,整个人像是身处云端意识模糊,只能把所有希冀托给自己强大的免疫细胞,拜托它们帮自己杀死病毒。

与死神搏斗的惊险时刻,是一阵门铃将她拉了回来。

简婧终于被拉回人世间,她的意识清醒几分,用尽力气拿起手机。

手机却一个打滑,跌进夹缝里。

她试图伸手勾了下,没勾起来,很吃力。

好像不断有消息或是电话打进来,但是听不清楚。

这下彻底没有与外界沟通的东西,门外的铃声又响起一次。

简婧用尽浑身力气爬起来,一点点强撑着往门口走去。

门开——

周郅京懒洋洋立在门口,提着手中的粥。

“社区送温暖。”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简婧毫无征兆跌进了他怀中。

周郅京一怔,动作比思绪反应的更快,单手已经娴熟勾住绵软细腰,托着她将她拥入怀中,像是抱了个滚烫的电热宝。

她认错了人,还以为来人是姜希,沙着声音叫,“希希。”

对方打横将她抱起,显然比希希有力。

简婧一侧手臂顺势无力垂下,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隐约听见上方传来些不清晰的低声,似乎在说,“错了。”

“这次还是你家醒醒。”

浑身好烫,好烧。

简婧意识不受自己控制,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真实的梦。

梦里,是小小的他们。

贺哥和陈邵阳年长几岁,往常带了好东西回大院里,一帮小孩子就会簇拥围上去讨新鲜,但次次唯独不见周郅京。

简婧护宝似的抱着两罐曲奇饼,最终在后院的健身器材角看到他。

他又在睡觉。

“醒醒啦醒醒,哥拿来的,快尝尝。”

她拆开一块饼干,在他鼻子前晃,直到他迷糊睁开眼。

然后也不管周郅京彻底睡醒没,愣是往他嘴里塞了一大块,“奶香奶香的,是不是特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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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郅京没什么表情,长睫垂覆,慢慢咀嚼着那块饼干,半晌才“嗯”一声。

小周郅京在院子里是不怎么合群的,因为他沉默寡言,还总爱睡觉,每次玩游戏都见不到他的身影,只有简婧肯费心思去找他。

换句话来说,只有简婧对他最好,最爱他,最疼他。

简婧忍不住戳他圆鼓鼓的脸颊,“醒醒为什么又在睡觉?”

周郅京嘴里那块似奶糖般浓郁的曲奇还没化开,“没睡。”

“那待在这里干什么。”

“胡思乱想。”

这个答案,显然有些敷衍。

不过后来等稍大一些,简婧也就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睡觉。

又是最寻常的冬日,暖气开足,她捧着杯奶茶去找周郅京,再一次听到书房传来熟悉的争执声。

脚步不停,简婧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门——

周郅京果然在里面睡觉。

周围没有任何光线。

她捧着奶茶刚要开口,下一瞬便被他一拽,拽进那个密闭的空间。

周郅京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呼吸热融融的,像毛衣柔软的毛刺扎在她脸上,低声说:“睡会儿。”

简婧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等醒了,喝我给你买的奶茶哦。”

门外,是无尽的争执,门内的他们一如往常依偎。

争执的是主角,是姑姑周晓兰和周郅京亲生父亲。

父母离异,又组建新家庭,各自有了儿女,周郅京反倒成了没人要的“遗弃子”,没有爸爸,没有妈妈,在姑姑家长大。

新闻总报道,周父在生意场上的那些光辉事迹,也不忘报道他爱妻爱子的顾家形象。

幸福的一家三口,无人知他周郅京。

他是周父的第一个儿子。

也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从小没得到过父亲一丝一毫的关心,也没享受过周家庞大家业,现在长大了,却要被父亲拿来当作弟弟的垫脚石,提前去尝试他们给弟弟准备好的人生,像是某种试验品小白鼠。

姑姑不答应,和周父据理力争。

那段时间吵架便如家常便饭,隔几日就会上演。

周郅京早已习惯,闭上眼,整个世界清空,不再有纷乱争吵。

身边女孩突然咕哝一声。

周郅京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身侧柔软馨香,似绒绒冬日一团旺盛火炉,本来是他靠着她,越睡越迷糊,此刻那毛茸茸脑袋已经枕进他怀里。

周郅京安静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姑姑总说,万一真去了父亲家要听话,要懂事,要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但周郅京不想去,也不喜欢。

他大概天生就是个孤星,没爹养没娘疼,如果不是姑姑疼他给他一口饭,如果不是简爸简妈像养儿子一样养他,如果不是简婧的眼里一直有他,他或许早在某个冬日熟睡冻死在天寒地冻外。

就像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

不过,不同的是,他没有火柴,只有简婧。

他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母亲,只有简婧。

周郅京其实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死亡,他这样的人,或许连死亡都无人知晓。但每次,每次在他感知死亡时,都会被一声“醒醒”叫醒,而后重窥光明。

梦境画面如电影掉帧,几次颠三倒四的场景频闪。

录像带开始转动,直到在某个画面停下。

那是他们离婚前的最后一次再见,在家过年。

饭桌上热闹依旧,简妈和周老师还在商量着两家人一起去哪玩三天——这大概是每年过年的保留节目。

可谁也不知道。

一墙之隔,他们二人坐在卧室的对角沉默不语。

对角线的最远距离,心也是远的。

门外是春晚相声抖包袱的笑声,门内的他们却安静到无话可说。

或许婚姻最惨的不是争执,而是连争执都无力,连争执都觉得没有必要。

他们的沉默昭示着最终结局。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沉默,都是把往年的那些回忆立在刀刃上,捅穿。

到后来,门外简妈敲敲门,说要跨年了,让他们出来一起过新年。

坐在床一角的简婧轻回了句:“来了。”

面前一道阴影落下。

被站立的周郅京俯身抱住。

他是从国外匆匆赶回来的,始终低垂着头,直到那一刻埋进她怀里,才让简婧看清了他那冷淡伪装下的脸。

中央空调热空气并没有让房间升温,他是狼狈的,长时间的憔悴而疲惫,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眼眶却红着。

他没有出声挽留,她也没有不走。

简婧还是走进那场热闹中,走进喜气洋洋的客厅里,独留他一人在房间。

新年夜的白日焰火骤然在空中绽开。

映亮周郅京寂寥的身影。

在这段必然分开的关系中,他们隔着一堵墙,度过了最后一个短暂的夜晚。

后来,他们选择了最普通的一天去民政局。

登记,盖章,离婚证到手。

犹如台风过境,一切回忆都被连根拔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火柴没有了。

简婧也没有了。

周郅京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简婧从梦中醒来。

一直守在她身侧的男人几乎是瞬间察觉,弓身过来,轻声问:“怎么样,还难受么。”

简婧视线迷糊浑浊,定睛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人。

脑海中,他那个落寞的影像还有些残影。

“醒醒……”

周郅京听清她的话,眉头轻皱,恰好和进来换药的护士对上,他语调不明的问了句,“确定退烧了?”

护士点头。

“放心好了,刚量的体温,35.4,确定退烧了。”

“那有没有烧得时间太久,把脑子烧坏这种可能?”周郅京清淡的脸上就写着匪夷所思几个字。

护士:“啊?”

周郅京似乎十分怀疑这种可能性。

毕竟她要是清醒着,怎么可能叫自己醒醒。

一定是烧坏了。

病床上的简婧:

她不顾手背的管子,用尽全身力气,抓着手边一卷卫生纸向他砸了过去。

周郅京没躲,接下,眉这才稍稍舒展。

“这次是真清醒了。”

乌云阴雨过去,窗外天大亮。

简婧这才知道,自己居然睡了一天一夜。

节目组已经在进行第三天的拍摄了,而她因为发烧,不得不暂时请假。

烧了这么久,身子软绵绵无力气不说,还因为拿东西砸了下周郅京,右手跑针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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