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简婧病恹恹躺在床上,右手敷着块热毛巾消肿。

“被砸的是我,你怎么瞧着比我还委屈。”周郅京坐在病床边上看她。

简婧晃了晃猪蹄似的手:“因为疼的是我。”

周郅京轻哂一声。

很短促的笑,声线格外清冽干净,连带着梨涡轻陷下。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但因为有梨涡,所以就不怎么爱笑,总之和梦里的那个小可怜模样截然不同,简婧不由多看两秒,却被对方抓住。

“一直看我干什么?”

“……就乱看看。”

周郅京大概是不相信,却也没揪着不放,只不紧不慢的问了句:“说吧,刚才到底梦见什么了。”

“啊?”

“你那种表情,也就只有在可怜我的时候才会露出来。”周郅京静静看着她,噙起唇角,语气有点若有若无的自嘲,“我到底在你梦里做了什么,好让你又心疼上我了。”

片刻,简婧若无其事的回:“梦见你考了十五分,被周老师打哭。”

这可是周少爷的童年阴影,对方果断不再提,转移话题。

“中午想吃什么。”

“麻辣小龙虾。”

周郅京纳了下闷,“嗯?”

简婧改口:“面。”

如果抛开减肥的因素,简婧最爱火锅,第二喜欢的就是面食,尤其是喜欢一碗面条下肚的感觉,满足又回味无穷。

怕外卖来的面坨,简婧在病号服外裹了件外套,被周郅京带出去找面馆。

他们找了小时常去吃的那家,在繁华街区里,一个不足两人宽的狭窄小巷,来这里吃的都是附近工人居多,便宜量大。

到了面馆,周郅京自觉替她从消毒柜里拿碗筷,又从隔壁空桌拿来醋。

简婧看着自己碗里的两颗肉丸,又看他那里空空荡荡,就给他夹去了一颗。

等周郅京回来,发现碗里的肉丸,下意识给她放回去。

这个动作让两人几乎是同时一怔。

片刻,周郅京淡声:“我不爱吃。”

她没再说话,低下头吃面。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肉呢?

这是简婧从初中起就开始纳闷的事情。

两人初高中就常来这家面馆吃,也不是觉得多好吃,而是距离学校近,价格还便宜,单纯享受那种不吃食堂的快乐。

那时候周郅京厚校服外套里揣着瓶热豆奶,到店往桌上一放,就去给她点牛肉面。

“醒醒,要卤蛋。”

周郅京应下,又点了卤锅里的豆干和卤肉以及各种小配料,每次面上来之后,简婧都是满满一大碗,周郅京那边除了面就是汤。

周郅京没什么钱,甚至算得上捉襟见肘。

平时攒下来的那点儿钱都留给简婧花,自己根本不剩。

到了高中,有回学生普查,班委看见周郅京的背景,才知道他家底殷厚,也连带着知道了年级主任周老师的真实身份,震惊他们一家亲王后代居然如此低调。

后来在年级传开,大家都知道这位“清贫校草”原来身份不简单,来看他的人就更多了。

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教室里却只剩下值日生,根本不见他人。

此刻的“清贫校草”周郅京正叼着根五毛钱的绿豆冰糕,蹲在学校门口等人,看见最后出来的几个稀稀落落值日生,他将校服挂在肩上,走去了个女孩身边。

胡乱揉了两把那姑娘的头,从兜里拿出根巧乐兹。

简婧接过,隔着塑料袋掰成两半,分给身后的杨温娴一半。

她啃着巧克力脆皮,听见周郅京叫她,“婧儿。”

“嗯?”

“吃牛肉面去。”

周郅京叼着冰糕,手在兜里揣,盘算着还剩下多少,“再给你加俩肉丸。”

简婧还以为是他饿了,没想到到了面馆,他只看着她吃,自己不吃。

问就是不饿,再问就是恶心想吐。

老板看不下去了:“小伙子,想让人家多吃点就直说。”

简婧强逼着他跟自己分一碗吃,他不吃就硬往他嘴里喂,但最后还是自己吃得多他吃得少。

现在回想起来,她青春期的超重,大概也跟周郅京脱不了干系。

后来高三,简婧对体重严重自卑,开始无止境节食,在远离周郅京的掌控、奔赴集训学校后,终于如愿以偿的靠节食瘦了下来。

但节食这种事,越瘦越上瘾,听到周围集训同学们越来越多的夸赞,她饿到一度差点患上了厌食症,很长一段时间都对食物没什么兴趣,稍微吃一点就会有负罪感,去抠喉咙催吐。

临近高考的前几周,集训结束,重回学校补文化课,简婧压力达到一种峰值,已然成了瘾性,每次吃饭后都要跑去厕所吐。

最后自然是被周郅京发现了。

她嗓子干疼,喉咙里像是被许多小碎石碾磨,从卫生间出来,迎面撞见那人倚在门口,似乎已经恭候她多时。

唯恐要受到指责和质问,简婧样子也有些没底气,视线垂着盯地面的大理石砖,无所适从。

那些谴责最后倒也没降临,只有他的低声询问。

“嗓子疼不?”

“……一点点。”

“饿不?”

“……一点点。”

“一点点?”周郅京睇了眼她吐空的小肚子,瘪得厉害。

“……两点点。”

周郅京后来什么也没说,当晚逃晚自习买两张票带她去了绥城,把她拉到她想去的那个大学附近,吃了一家他们表姐常说的那家生煎包。

一碗肉馄饨,一碗小米粥,两屉生煎包。

没想象中那么好吃。

却是简婧那些天来唯一一次没吐的一餐。

返程路上,没有高铁,火车也只剩下无座,他们挤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靠坐着,火车沿途是即将盛开的雏菊,简婧枕着他的肩膀,睡了这些天以来最安心的一觉。

倒是应了那句老话,吃饱才能睡得香。

第二天,刚正不阿的灭绝师太周老师就给他俩记了逃课违纪,还有一人五千字检讨。

等写完检讨,学校人都走空,简婧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饥肠辘辘,那人就站在教室门口,表情一如既往松散。

“吃牛肉面去?”

一样的,一碗装满料的牛肉面,一碗清汤牛肉面。

催吐不治而愈,她呜呜呜地边吃边哭:“醒醒,看来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了,只要你一在我就能吃得下饭。”

周郅京摁着她脑袋,拿着张纸粗鲁给她眼泪鼻涕一起带下来:“我长得就这么下饭?”

也不是下饭。

只是那时候思绪紊乱的简婧同学,恰好遇上一个情绪稳定的周郅京同学。

他在,就是她的定海神针。

那顿面,简婧连汤都喝完了。

时过境迁,那些总以为已经停留在时光里的画面原来一直保留在她的记忆深处,像某种珍藏的物件,哪怕蒙尘,再拿出来依旧珍贵无比。

思绪回笼,如梦初醒,简婧捧着碗,仰头将面汤喝完。

“周郅京。”

她忽然轻声叫了对方的名字。

对方轻怔,抬眸,看她。

“为什么不喜欢吃肉。”

为什么不喜欢吃肉,为什么总把巧乐兹给她,为什么攒下来的钱都要留给她花。

周郅京的筷子搅了两下碗里的面,防止成团,他掀了下眼皮,声音没什么语调:“你不是喜欢?”

很寻常,很平淡的一句话。

也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是他少吃一点,简婧就能多吃一点。

虽说这句话现在看来很离谱,毕竟在所有人都能吃饱穿暖追求更高精神物质层面的时候,他居然还在搞这些无谓的自我牺牲。

只是,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大概是小时候穷惯了,喜欢她喜欢惯了,这毛病是改不回去的。

他吃什么都好,也是真的无所谓,他只是喜欢看简婧吃,希望简婧多吃。

小时候每次生日,简婧都会问他想要什么。

每一次,周郅京都缄默不言,独独将视线落在她脸上。

没有什么想要的,想得到的已经在身边。

但得不到回应的简婧一个劲儿缠着他要他许愿,还必须许上三个,周郅京没办法,只得轻阖眼,双手合十,在嘴里煞有介事的默念,念的是蒸羊羔儿,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耳边又是一阵碎碎念,他半睁开一只眼,瞧见旁边简婧小声道:“愿望成真,全都成真,一个真,两个真,三个真……”

他重新合上眼,忍俊不禁,唇角勾起几分笑。

后来,那三个愿望,被他一个个填进去。

不要抽烟,因为简婧不喜欢。

不要学坏,因为简婧不喜欢。

最后。

少吃肉,因为简婧喜欢。

平静的吃完一顿餐,周郅京将她送回医院。

简婧戴着口罩,本来窝在输液室的椅子上打算休息一会儿,没想到没多久就迷糊着了。

一阵窸窣声响,视线余光中隐约看见对方提着水壶要出去接水的身影,她拖着沉重的眼皮再次叫他。

“周郅京。”

“下次吃面,也给自己加颗肉丸吧。”

她咕哝一句,“我有钱,请你。”

那人脚步微微停住。

他回身,看见她正打着瞌睡,脑袋斜倚在身后的蓝硬板靠背上,窝着的姿势有些别扭,眼睫之上落下窗外洒进来的光晕,将她整张脸照得光洁漂亮。

隔了一会儿,终于出声了。

在不算寂静的输液室大厅里,他语气温温和和的,很轻。

“好。”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肉?

周郅京就不喜欢。

下午简婧在输液室昏昏沉沉睡了三四个小时。

半梦半醒的。

等睁开眼,看见周郅京坐在她身边,替她摘去毛衫袖子上的毛团。

她蜷了蜷搭在扶手上发僵的手指,困得迷糊,说:“这毛像不像滚滚的?”

周郅京很淡定回:“马尔济斯犬的毛不打卷。”

“那就是像京京。”

“田园犬的毛就更直了。”

好吧,简婧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她打着迷糊沉默了一会儿,再问:“那谁的毛卷。”

周郅京没吭声,只是再次从她那件乳白色的毛衫上轻揪下来一小撮稀散零碎的毛,轻轻吹了下,在空中微微浮动,“简婧。”

像一头小白熊的简婧。

身上毛会打卷的简婧。

光圈落在瓷地板砖之上,那撮毛在眼前旋转飘逸,似在聚光灯下飞舞,她沉沉垂覆着睫毛,再次熟睡过去。

脸上根根分明的绒毛清晰可见,瓷白肌肤胜雪。

周郅京将她脑袋轻拨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想偷亲她一下。

但想了想,算了。

这么龌龊而无赖的想法,不该对此刻美好的她有。

他曾对未来有过多次幻想,或许到年暮之时,也会这样相互依偎,步履蹒跚来到输液大厅,守护着彼此最后一段时光。

周郅京轻捻起她手背上不知何时掉落的毛衫绒毛,像是许愿一般,很平静又随意地许下了他今生的第一个愿望。

如同他们那段婚姻一般,无人知晓、无法公之于众的愿望。

不知道会不会实现,能不能实现。

毕竟这也是周郅京第一次许愿。

成不成的,看天意。

他平静的懒懒仰起头,望着窗外明媚的日光,阖眼呼吸。

最后一瓶吊瓶的液体见底,周郅京撩起管子瞧了眼,摁下护士铃。

等针管拔掉,抱着熟睡的她回了楼上病房。

电梯内,几个中学生频频回头看。

周郅京将简婧那口罩拉展,罩住了她整张脸。

回到病房,把她放在床上,又替她掩好被角,这才接了个电话走了。

这一走,就走了好久。

等周郅京再回来,夜已经黑了。

一个电话又打进来,周郅京一边随手接通电话,一边推开病房门。

“说。”

“你在哪里?”那端轻细的女声带着关切,“快两天都没在片场瞧见你。”

周郅京视线瞥向手机屏幕上陆至诚三个大字,“我就一天不在,你跑去变了个性?”

“……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谁。”

“杨温娴。”

周郅京神情放淡,“有事?”

察觉出他的反应变淡,杨温娴安静几晌,“陆导托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问就让他自己来问,告诉他,鼻子下面长那东西除了吃之外还能说。”

挂断电话。

周郅京瞥向床上躺着的人。

不知动了什么心思,忽而弯腰朝她靠近。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装睡的人儿睫毛终于忍不住颤了颤。

周郅京这才不紧不慢,抱着手臂直起身子。

“醒了?”

简婧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懵懵然睁开眼,看他:“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居然都没听见动静。”

“在你装睡偷听我打电话之前。”

“哦。”他又不忘慢条斯理补一句,“还要再前一点。大概前到你削了半个苹果啃半天,听见我回来又立马趿着拖鞋跑回床上躺好装睡那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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