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现实世界(32)

“……小伤。”祁云野说,“不碍事。”

奶奶没有反驳他。

她只是把他的手轻轻放回去,转身往厨房走。

“还没吃饭吧?锅里温着汤。”

祁云野看着奶奶的背影,看着她走到灶台边,打开锅盖,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轮廓。

她盛了一碗汤。放了两块排骨,又加了一勺他爱吃的腌菜,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她把汤端到桌上,“趁热喝。”

祁云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还是那个味道,奶奶炖了几十年的味道,从他有记忆起就是这个味道。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喝完。

奶奶是安静地陪着他,等那碗汤见了底,她起身,把空碗收走。

“水烧好了,”她背对着他,声音从厨房传来,“去洗个澡,早点睡,伤口注意别沾水。。”

·

第二天,祁云野六点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

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没惊动隔壁的奶奶,出门时把那件熏黑的班服叠好塞进了书包。

医院七点半才允许探视。

他到得太早,就在大厅的椅子上坐着等。

大厅里人很少,只有清洁工拖着拖把来来回回。

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压住了所有其他气息。他看着墙上的电子钟,数字一秒一秒地跳。

七点半。

他站起来,走向监护室。

值班护士正在整理病历,抬头看见他,表情顿了一下。

“你好,请问陆深...昨天送来的那个男生,他转去哪个病房了?”

“……病人昨晚已经转院了。”她说。

祁云野愣了一下,“转去哪家医院了?市一?还是……”

“家属办理的转院手续,”护士低下头,重新看着手里的病历,“具体去向,我们没有接到通知。”

“那能帮我查一下吗?”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抱歉。”

祁云野没再问,他转身,走出监护室那条走廊,穿过大厅,穿过自动门,走到医院外面的台阶上。

冬日的阳光寡淡,照在身上没有温度。

他掏出手机。

喵了个汪:你转去哪了?

发送。

他把手机握在掌心,等。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屏幕暗下去,他按亮。再暗,再按亮。

那天他没有等到回复。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祁云野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震动也开着,晚上睡觉就放在枕头边。

屏幕亮一次他拿起来看一次,亮一次看一次。

大部分是垃圾短信。

李飞问他去不去爵士。

梁红问要不要参加元旦晚会表演。还有一条是移动公司的余额提醒。

没有那个人的名字。

第五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对着那张没做完的英语卷子发呆。笔握在手里,一个字没写。

手机屏幕亮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来。

汪了个喵:我没事。

祁云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屏幕上又跳出一行。

汪了个喵:我妈妈带我来美国了,检查身体,需要待一段时间。

美国。

祁云野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撑着额头,坐了很久。

窗外有野猫叫了一声,很快被夜风吞没。

他拿起手机,打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

喵了个汪:你好好养病。

他等了一会儿。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几秒,然后又消失了。

没有新消息进来。

祁云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那晚他没有睡着。

·

大洋彼岸,波士顿。

凌晨三点的病房里,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陆深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着那四个字。

喵了个汪:你好好养病。

他把那句话看了很多遍。看到每一个笔画都刻进脑子里,看到屏幕自动熄灭,再按亮,再看。

他想打字。

他想说“我没事,你别担心”。他想说“美国这边的医院条件很好,医生说只要做手术就能控制住”。他想说“等我回来,你英语卷子做完了吗”。

他想说......我想回去。

凌晨四点,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曾琴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看见他还醒着,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还不睡?”

陆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

“……睡不着。”

曾琴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他,看着那根透明的氧气管,看着监控仪上跳动的数字。

“医生说了,你要静养。”她的声音很轻,少有的,没有那种惯常的紧绷,“少看手机。”

“嗯。”

曾琴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着陆深苍白的手,看着那只手搭在被子上、刚刚攥过手机。

她看着儿子沉默的侧脸,看着他垂下的睫毛。

“睡吧。”她说。

她关了灯。

黑暗中,陆深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那四个字还在。

他打了一行字:

汪了个喵:你英语卷子做完了吗。

然后删掉。

他又打:

汪了个喵:我会回来的。

然后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上眼睛。

监护仪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窗外是波士顿陌生的夜空,没有他熟悉的万家灯火。

他想起那天摩天轮升到最高处,祁云野指着西北方向说“那边是我家”。

他说太远了看不见。

祁云野说,但我知道在那里。

陆深慢慢蜷起手指。

他知道他在那里。

所以他一定会回去。

·

三周后。

祁云野没有收到新的消息。

陆深的头像一直是灰色的,最后一次登录停留在他发那句“我没事”的那天。

他照常上课,照常放学,照常去爵士兼职。

李飞问他“陆神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养病呢,快了”。

他把那张英语卷子做完了。

陆深圈画过的错题,他一道一道重新订正。语法填空错得多的那几页,他抄了三遍错题本。

阅读理解的长难句,他拿红笔一个一个拆结构,拆到不用看解析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他做这些的时候,会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前桌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张空椅子上。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祁云野看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写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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