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陈东莫名。

扶苏温声说:“阿令很少说喜欢吃什么,我听她刚才说话时,眼睛都亮了,想必君子做的鱼汤,定有独到之处,只是——”

陈东知道他想说什么,当即道:“郎君安心,能教。不是什么独门秘方,只是这鱼的挑选,须得多讲究。”

他提起手中的草绳, “不如入内再说。”

天色已经昏暗,他们官家应该饿了。

好为人师是陈东一大优点,能将事情讲得明白透彻,兼顾各面,减少差错亦然。

扶苏虽鲜少入庖厨,但是听他所言, 也能尽善。

“冒昧问一句。”陈东将鱼头下水,“郎君乃官家呼喊‘兄长’之人?”

他应当没听错吧。

离开东京城后,东京城的事情他知道的不多,但是也晓得,他们官家喊什么阿兄、兄长的人,只有那么一位。

就连对着先帝,她也只喊“康王”,唔,偶尔说自己召唤了天神下凡帮她时,就会喊“阿父”、“爹爹”什么的。

“呃……是。”扶苏迟疑,不知道这个称呼怎么了。

阿令能喊,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扶苏身材高壮,陈东仰头打量他,心想,这六尺多高的男儿,总不能是太后假扮吧。 ①

“君子觉得哪里不妥?”

“没、没有。”陈东回神,将鱼身切成薄薄的片,又去调蘸酱。

扶苏看着切成蝴蝶似的轻薄鱼肉,问他:“这是要做……鱼脍?”

“非也。”陈东把姜葱那些佐料剁碎,“只要在清水里面烫一下,蘸上蘸料就能直接吃。”

这还是官家告诉他的做法,说什么广府的人很爱吃。

本以为清水随便烫一下,入口应该很寡淡,但没想到反而更能激发鱼的鲜香。

扶苏只点头,认真看着。

陈东笑了:“郎君这样是学不会的,明日等我忙完公务,带你去从选鱼开始,到做成鱼汤如何?”

“如此,就有劳了。”扶苏高兴。

此时,梁红玉扶着腰间的刀走进来:“说什么这么开心?”

陈东跟她也是老熟人,并不多礼,但是梁红玉也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看来我来晚了。”她叹气,“又没学到。”

这道菜,她也想学很久了。

先前陈东还在东京城时,她从康王府出来,逮着机会就会找陈东,结果不是她忙就是他忙,很少能凑到一起。

陈东轻笑:“官家多的是事情交给你去办,就算学了,又有多少机会能做给官家尝?”

梁红玉抱着手臂:“有一回算一回。官家都累成骷髅架子了,你们不心疼我心疼。”

“欸欸欸——”今日之陈东,已非昔日之陈东,赶紧补充一句,“这个‘你们’不能算我,我心疼官家。”

多小一个孩子,就开始往自己肩膀上丢担子。

梁红玉白了他一眼:“陈少阳,圆滑了啊。”

他从前不这样。

“为了生计,为了妻儿。”陈东叹息,“没办法。”

两人对视一眼,笑开了。

昔日友人,好似变了,又好似没有变。

笑够了,梁红玉看向扶苏:“公子怎么也在这里,饿了?”

扶苏摇头:“向陈监学做鱼汤。”

梁红玉点了点头:“也好,公子聪慧,应当学得比我快。”

扶苏:“不敢说,且看动手时如何。”

“公子就别谦虚了。”

三人在缭绕的人间烟火中,温声轻语。

等鱼汤乳白,与豆腐菠菜一同翻滚,陈东再洒上剁碎的胡荽等物,便着梁红玉捧去给赵令安。

赵令安还在灯下看文书案卷。

“官家别忙活了。”陈东把碗筷摆开,招呼她,“过来用膳罢。”

赵令安“嗯”了一声,放下手中公文去桌边坐下。

没有旁人在,君臣一桌,略为随意。

脑海中还想着晒制生态海盐的事,她直接拿起碗喝了一口鱼汤,却不小心被烫了嘴。

阿梨:“!”

所幸这种场面从小到大见多了,她和阿丹配合默契地清理,还拿来药膏给她涂抹。

“不用。”赵令安眼皮子跳了跳,“就红了一下,没伤。”

她把药膏推走。

扶苏默默将用勺子舀凉的鱼汤递过去,自己换了个空碗:“你喝这个。”

赵令安也不客气,接过就喝。

温度刚好。

“好喝。”她叹了一口,“还是少阳这一手好。”

不过这话她就在自己人面前说说,要是在皇城或者外头吃东西,她只能什么都试试,不能让人揣测她的偏好。

陈东眼眸瞥过扶苏自然的手,笑了笑:“官家要是喜欢,东必定竭力教给郎君。”

“什么郎君?”

陈东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点破了什么事情。

哦豁。

看来他圆滑得还不够。

扶苏倒没觉得什么,主动揽下这份隐隐流转的尴尬:“是我。”

赵令安舀着鱼汤看他。

“我想让陈监教我做鱼汤,你想喝的时候,就不用惦记了。”

虽然……但是……

赵令安很理智地想到,他也不是一直都在啊。

倒不如让阿梨和阿丹学。

不过阿梨和阿丹不擅长厨艺,估计做不出陈东这效果。

她眨了眨眼:“那就多谢兄长了。”

好意总不该被辜负。

扶苏笑了笑。

他已经从阿令放才疑惑的眼神中,看出了点儿端倪。

刚准备嗑的兔兔:“??”

剧情和气氛都到这里了,居然这么平静跳过。

这要是在言情频道,它就要闹了。

分明就是无CP!

“宿主,你的脑子咋想的。”兔兔总觉得,自己一个人工智能比她还要多真感情。

“在想怎么将制盐工艺流程化,交给兄长记忆。”

兔兔震惊:“你都这么为他着想了,他给你鱼汤的时候,你们手指都碰上了,就没任何感觉?”

“哈?”赵令安不解,“两者的关联在哪里?我想的是,既然两个朝代之间有桥梁,又互不干扰,能给多少人带去更好的工艺,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那举手之劳能获得的价值就超越了本身价值,这事儿能干。”

兔兔:“……”

“还有,手指碰到肯定有感觉,我又不是死人。他手指的茧子蹭着有点痒,算吗?”

兔兔:“……”

好,从今天开始,它要当事业型的女主控,不搞CP了。

满足喝了三大碗鱼汤,又一个人炫了半条清水鲜鱼的赵令安,摸了摸肚子,感觉加班都有劲儿了。

陈东也没能逃过加班的命。

他身为现任的盐仓监,赵令安很多问题都要找他了解清楚。

加上之前楚州都在蔡京掌控中,对方树大根深,就算拔掉了主干,也还有很多断根埋在地下。

她这次前去,肯定得发作,要引起乱子的。

怎么在动乱中保证损失最小,是她要认真了解过各方情况后,慎重做下决定的事情。

“目前能查到的,只有这些。”

陈东像是知道她想要什么一样,赵令安刚开口,他就从袖管里掏出一份名单,名单上什至还罗列出各人干涉多少,分别在那些方面有影响等。

若是她不想楚州动摇太大,根据这份名单斟酌定夺便好。

赵令安惊喜:“知我者,莫过于少阳也!”

陈东,懂她!

“能对官家有用就好。”

昔日被贬,混在小吏里面久了,锐气被打消许多,但是血气仍在,他一直憋着一股气,总觉得官家会记得将他捞出来。

他一边装作被打压得消去了棱角,一边摸清楚周遭势力,安静观看。

这不,派上用场了。

君臣二人对着灯火细细商议计划,一直聊到月上中天,才让陈东去客舍歇息。

翌日一早,梁红玉也送来一则消息。

“漕运总督和江南河道总督昨日道别后,半夜又私会了。不过并不清楚在说什么。”

赵令安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说按照计划启程赶路去盐城就好,不必在淮阴逗留。

她走得干脆,方破敌都蒙了。

“官家就要走了?”

小姑娘趴在门边上,抱着柱子的样子,别提多可怜了。

“本就是歇歇脚而已。”赵令安抬脚上车厢之前,问她,“你要跟我去盐城吗?”

方破敌眼睛一亮:“可以吗?我这边的事情都做完了,农具研究的事情,我在路上也可以做。”

赵令安点头:“可以,但你得向方腊和方有常去信,别让他们担心了。”

方破敌跳了起来:“好!那我——”

陈东笑眯眯揪着她得寸进尺,想要爬进御驾的手:“那你就跟老师坐一驾马车,顺便考教功课如何?”

方破敌:“……”

不如何,她能拒绝吗?

陈东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把人拉走,走向他这次从盐城而来坐的车驾。

他昨夜留下县衙一夜,其他人肯定免不了要猜测纷纷,开始自危了。

去往盐城的道上,也没少碰见刺客。

好在刺客的规模并不算大,乌合之众颇多,像是来送人头的憨憨。

刘锜不禁对着梁红玉发出感概:“他们的手段能不能高明一些。”

又用次数堆叠,使老百姓撞见多次,想要借此证明他们官家不得人心。

“反正也没用。”梁红玉不太在意道,“杀了就行了。”

冲撞圣驾,死罪。

唰——

梁红玉将刀推回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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