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刺客刚出现时, 赵令安还有点儿新鲜。

她感觉自己不像出来巡游,像是出来闯荡江湖,碰上对手挑衅。

一瞬间, 武侠魂燃烧起来。

她甚至盯着一群人不太理解、担忧的目光,亲自与上前挑衅的刺客对打。

对手有点儿趴菜,一刀就没了脑袋,不太过瘾。

不像武侠小说讲的那样, 有来有回,飞沙走石, 真实得没有任何想象空间,跟战场一般残酷,令人痿顿。

后来, 她就不出去看热闹了。

就这么一路有点儿波澜,但是又不够波澜地行车,他们终于抵达了盐城。

赵令安掐算了一下时间, 觉得盐城之行结束,就必须要往回赶了。

旁边的扶苏还在车上整理一路记录所得的农人种植、灌溉手段,以及各行各业一些奇怪的笔记。

所有的这些东西,他都只能凭借自己的脑子进行记忆,回到秦朝立刻默写下来。

留下来的资料, 最终还是归赵令安所有。

冲着这一层,她就不吝教扶苏学做目录索引,归入到书页前。

“倒是方便了许多。”扶苏有些新鲜。

别看一些细节只是很小的问题,但是带来的帮助却很大。

他甚至联想,若是咸阳宫收集的那些书籍, 除了登记在册的造册以外,还做一个大致介绍每一排书架书籍的目录, 挂在书架一侧,那找起书籍肯定很方便。

不过到底是方便还是白做工,还得回去找一书架试试看,不能一开始就干大的。

下车之前,他们一同将资料都收拾好,放进书箱里。

这书箱扶苏很宝贝,向来不假手于人,总自己背着抱着,走路时也总不忘一支笔一册子。

一时之间,谁也分不清楚谁是中书舍人,还以为朝廷改了什么新规矩,将跟随官家记录言行的史官增加了一个,非要一男一女搭配。

漕运总督和江南河道总督被留在淮阴,没有跟来,只有楚州知州一路跟随,与盐城知县一同接待赵令安。

被留下的两个面面相觑,心中忐忑,摸不清楚赵令安这是什么意思。

她出巡来淮东,当真只是为了奔向盐城?

不知为何,漕运总督和江南河道总督老觉得心中有些惴惴,忙不慌派人去信盐城,告知情形。

此时,皇家车驾已经启动。

几日后抵达盐城。

身为盐仓监,陈东少不得亲自将赵令安带去盐城各处的盐场看一遭。

“官家正巧,赶上了纳潮的最后一日。”

今日可以看见制盐的整个章程了。

海边盐田,海民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晒得像是涂了桐油一样亮晶晶,笑得露出大白牙齿,穿梭来往期间。

看到陈东,不少海民都扬着笑打招呼:“陈监。”

赵令安打趣他:“看来,陈监深得民心呐。”

瞧这真诚的笑容,跟看见自家孩子似的慈祥和蔼。

公事上,她就不称对方的字了,喊职衔更好一些。

“官家别打趣下官了。”

他们一路往靠近海的盐田走,赵令安和扶苏看着陌生的用具,脸上淡定,心中好奇。

所幸陈东是会来事儿的人,将事情解释得十分清楚明白:“海边晒盐一般分三步,也可以说十二步。这纳潮为第一步,就是将潮水围堵起来,等它晒个十天半个月,把盐都晒进海泥里。”

也有一些盐,能直接在地面结成白花花的一团。

这样,就不必耗费柴火,将海盐反复蒸煮,省掉了前面步骤的柴火,而且也不用大批的人手不停把海水挑上来。

挑水蒸煮出来的盐也不多。

“纳潮还颇有些讲究在里头。”陈东将他们带到盐池边上,让他们摸一摸看一看那些有盐分的泥。

扶苏没那么讲究,伸手在泥巴上擦了一下,就塞到嘴里尝味道,把陈东看愣了。

赵令安见惯不怪。

老祖宗从零到一,历程艰难,商鞅时期连没有职务的贵族都要下田种地,哪里有那么多的讲究。

“怎么样?”赵令安看向扶苏,“盐味浓吗?”

她说着,也要伸手揩一点尝尝。

扶苏将她的手抓住:“你脾胃不好,别乱吃东西。”

他是要与大秦池盐、岩盐的浓度比较,琢磨修筑盐池对秦国的利与弊,才会如此。

她并不需要。

将她的手拉上来后,扶苏就松开了,仔细咂了几口:“嗯,还算纯。”

“哈?”陈东一个没憋住,又不够圆滑了。

这才哪到哪儿,怎么就纯了,他们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

两人都没理会陈东的疑问。

赵令安只问:“陈监方才说的讲究是什么?”

这话,她是替扶苏问的,方便他回到秦朝复刻。

“哈,哦。”陈东回神,先行礼后说话,“海民之间都流传着一句话,叫,‘旱晴天纳潮头,平时纳潮中,雨后纳潮尾,夏秋季纳夜潮’。

“说的就是不同气象,要在不同的时辰纳潮。找对了时辰,那海水里的盐多,纳入泥里的盐才会多。

“若是早潮的话,丑时刚过就得起来纳潮。”

赵令安点点头:“餐补可都到位?”F

这么早起,总得贴补一下,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办事。主要是,大宋现在能承担,那就不能对老百姓吝啬。

“官家放心,为朝廷办事的老百姓,外面府衙县衙都绝对不会亏待。”

“那这纳潮,还有什么讲究不?”

眼皮子底下的盐田纵横排列,整整齐齐,像是田字格一样,格子与格子之间,还有沟渠,估计是引入海潮所用。

后来听陈东一说纳潮的其他注意事项,发现果真如此。

陈东负责的虽然只是盐仓的监管,按理说就算不懂每一个制盐的章程也没什么,他的职责是把关最后一层。

但是他总觉得,要是一件事情不彻底弄清楚,就容易被人蒙骗。

海民局促跟在他旁边,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方破敌看着那些盐田上的用具,很是好奇,跑去找海民询问,可算将她的局促消了一些。

她虽然是制盐做得最好的海民,但是生来腼腆,不太会说话,也少点儿眼力劲。

面对大官,很容易就会缩手缩脚。

记录完,扶苏追问:“等这盐田晒成,又要如何处理?”

陈东做了个“请”的手势:“官家移步,那边有两块盐田已成,可以去看看。”

当日时晴。

海民牵着牛,将刺刀套在木架上,把咸土刮动,汇聚到一起。

堆成小山似的咸土被铲起来,装到担子上,挑去淋卤。

方破敌差点儿趴到人家木架底下研究。

赵令安笑了笑,见她没打扰到别人,只是安静看,偶尔问海民两句,就没管。

他们跟着担子走。

咸土被拉到离盐田不远的方土坑上,坑上设有竹席茅草,须得把咸土往上铺开,再用海水慢慢浇灌淋土。

这种制作法子,也被称为“淋土法”。

浇灌的海水掺了灰,赵令安没太在意,以为是什么过滤的材料,觉得扶苏应当会好奇问询。

她蹲下看坑底,瞧见下面有东西承接,从两侧往中间汇聚,再以竹管引出来,落在桶里。

过滤过的海水会变成黄澄澄,冒着白色泡沫的卤水。

扶苏又生了好奇心。

陈东用勺子给他舀起不足一口的量,警惕盯着,一副生怕他喝上一大口,闹出人命的样子。

赵令安掩唇笑。

卤水入缸沉淀之前,还会用布料过滤一次,再静置一阵。

等他们歇息片刻,用些茶点,便可以开始煮了。

煮的时候,十分讲究火候。

赵令安看重的耗费的人力、柴火、添加材料、时间与所得的比例。

“高温煎煮过的熟盐,常被当地人用以入药,拿去活络筋骨。”陈东说。

扶苏捏起一抹盐,又尝了尝。

陈东:“……”

这位郎君是神农吗,怎么好似从来没吃过这种盐一样,每一步要亲自尝尝。

“竟比饴盐还要纯一些。”

赵令安好奇秦皇室的贡品是什么味道,用手指蘸了一点儿,在扶苏反应过来之前塞进嘴里。

然后——

她眉头皱起来,像是生啃了一口苦瓜一样。

扶苏:“……”

“纯?”赵令安疑惑。

纯在哪里。

好苦好涩。

难怪皇城所用的盐都得调过才用,原来原始的盐这么难吃。

“不是,你们刚才淋海水的时候,加的粉末是什么?”

不是贝壳粉或者石灰石,用来提纯的吗?

她记得系统奖励的中小学生科学实验里面,有这一条。

陈东说:“那是草木灰。”

他以为官家能看出来,就没多说。

“草木灰?”赵令安的脑子转了一下,没能知道草木灰和贝壳粉有没有一样的化学成分。

她斟酌了一下:“你着人试一下用蒸馏法,把贝壳粉放进卤水里一起煮,将盐高度提纯,做成精盐。”

这盐糙得没边儿了。

唔,仅在她看来。

陈东:“……下官愚钝,这蒸馏法是什么?”

留?流?馏?

赵令安大致说了一下,怕劳民伤财,就叮嘱道:“先用少量试试看,不着急,慢慢研究。”

她可不知道贝壳粉与卤水的比例,全靠做实验的人一遍遍自己试了。

陈东:“是。”

一心都在研究盐场整体章程的赵令安,也就没注意到,迟迟跟上来的方破敌一直拉着海民絮絮叨叨,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考察几日后,便开始盘算盐仓的账目。

所算从盐城开始到楚州,再到整个淮东所有州县。县衙里的算盘珠子啪啦响,工具都打坏了好几把,帐房先生也熬成了大熊猫。

赵令安有用账房先生盘算账目,也耗费了很多功夫一本本翻阅过去,录入电子档案,让系统汇总大数据。

兔兔感觉自己这一次来盐城,是它绑定宿主以后最有用的一次了!

白色闪着光的数据,在黑暗的空间里雀跃跳动,差点儿擦出火花。

与此同时。

心思跳动得更厉害的,还有做了亏心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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