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古往今来, 安插间谍和眼线的事情向来层出不穷。

赵令安的动作也大,账房的算盘珠子打得比鞭子还要响,噼里啪啦没完没了,想瞒都瞒不住。

消息化作一片片纸张, 藏在不同人的衣兜里、胸口处飞出去。

赵令安收到手上的名单, 也越来越长, 越来越厚……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秘密联络不露面的人,已经吵成了一团。

有人觉得自己做的事情罪不该死, 可以主动投降,供出别人,在新官家手下谋一条生路;有人只是贪心, 但是更加怕死, 之前四下都是自己人庇护,没感到风雨, 才安心踏进一只脚,现在有了一点儿风雨,就想跑……

泥足深陷,只有死路一条的人,早在一开始就把这些人盯得紧紧的, 只要不来参会的, 或者参会途中表露退意的,手起刀落,直接就杀了。

内部一片腥风血雨。

此时,盐池县衙的账房还在啪啪啪, 打坏了好几个算盘,又换了几个。

兔兔晃着脚丫子,不太理解:“宿主已经算出来了哪里的账目有问题,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们根据你的结论去查?”

那多省事儿。

赵令安在公廨慢悠悠品着茶,问着县衙的其他政务,问得盐城知县冷汗直冒。

他不明白,明明公文卷宗已经在对方来之前做过手脚,怎么还是被一下揪出问题。

“那怎么行,未卜先知容易让人恐惧,但要是在他们送上新账目的时候,一眼指出问题,就会是震慑。”

单纯的恐惧容易让人生出杀心,震慑才会生出敬畏。

赵令安慢慢翻着手上的卷宗:“怎么,知县以为杀几个人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她撩起眼皮子看了盐城知县一眼,“人做过的事情,都会留下痕迹。”

正说着,亲卫就从外面回来,手上还拧着一个铲子,衣摆上沾满泥土,像是掘了谁的坟一样。

事实上,亲卫干的事情和掘坟也差不多。

她们在后院的桃花树下,挖出了好几具尸体,至于那些尸体的身份,刚好和赵令安如今手上卷宗所写的案子相关人对上。

只不过卷宗上写的是,事情已经解决,前来寻儿子儿媳的两个老人家,已经和自己儿子儿媳回了老家。

赵令安握着卷宗问:“挖出来的尸首是不是一共有四具,两老两小,两男两女,其中一名老者腰间有个被铜壶烫过的痕迹,年轻男人的膝盖骨底下,有被镰刀划过的痕迹。”

亲卫见惯不怪地道:“对,官家真神。”

知县和一众埋尸的衙役却是冒出涔涔冷汗,不知道自己在赵令安外出时做的事情,为什么会被揭穿。

明明,她从盐场回到县衙的时候,树都已经种好了,也围上了石头掩盖。

他们埋藏尸体的地方,并不是多常去的地方,平常也就路过时候,有可能会看上一眼。

他不信,光是一眼,官家就能看出蹊跷了。

唔——

该说不说,也是他倒霉。

赵令安从盐田回来的时候,他在指挥衙役垒石头,把杨树围了起来,还浇了水。

本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是,当她路过打量,无心说了一句“这春光灿烂的日子,怎么掉叶子了”时,对方心虚地扯了一通大道理,说什么杨树需要松土、如何防止树叶掉叶子之类的。

在赵令安看来,树叶掉叶子其实很寻常,跟人掉头发一样,不可能只有春天会掉。除非,在知县看来,这棵树本来不应该掉叶子,只是他做了什么,才会让杨树叶子掉得厉害。

但凡他尴尬地支吾一下,说,“下官也不知。”她也不至于能发现。

看过包青天的人都知道,撒谎的人里面,就属这种大嗓门最可疑。

本着电视剧剧情在眼皮子底下上演的可能性有多大的心情,赵令安就让亲卫随便去试探一下。

没曾想,亲卫刚蹲在那里,用刀鞘挑土玩儿了不到两个呼吸的功夫,就被紧张请走了。

还说什么,这里要准备除虫,喷洒的蒜水大概会有些臭之类的借口。

这要是没蹊跷,包拯岂不是白看了。

赵令安便上演了这么一出,从账房转移到公廨,清查案卷的戏码。

戏码当真没白演,亲卫挖出了尸体。

知县的脚软了,扑通跪下,说不出求饶的话。

“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才要把人家一家四口全给灭了。”

知县哆嗦着嘴巴,没说话。

亲卫轻咳一声:“官家,是五口,那女子怀孕了,但是不知道几个月。”

她们这批亲卫里,成过亲的也有,哪怕隔着一层布,也看得出对方的确怀了一个孩子。

“什么!”赵令安怒气上涌,顺手一捞笔筒里的笔,另一只手操起更硬的笔筒就丢了过去,对准知县的脑袋砸,“说,到底为什么杀人藏尸。”

其速度之快,扶苏和梁红玉没一个拦得住。

“……”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官家/阿令坐在大堂之后,脾气莫名就比之前容易激动起来。

坐帝座都没见她激动成那样。

知县没说话,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巴,好像生怕自己说出什么话一样。

赵令安背着手,跺着步,让陈东来查。

陈东:“??”

他不是要清账吗?

“少阳可有难处?”没有马上得到回应,赵令安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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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东嘴巴动了动:“……没有。”

官家都喊他少阳了,他能拒绝吗?

就是需要点儿功夫,回家告诉妻儿,他这个月可能也不能回家吃饭了,不用预备他的饭菜了。

赵令安看他略有为难的神色,想到淮东能把人埋了的陈年旧账,也觉得挺为难他的,想了想,找来海棠和山茶帮忙。

本在搬迁的报社总部审核文章的海棠,以及在娱。乐。城忙活的山茶,全部都被征来。

马不停蹄赶到盐城,还没拜过赵令安就被她一左一右拉了手,牵到饭桌前坐下,嘘寒问暖。

感动的情绪才到咽喉,就被梁红玉捧着送到饭碗前的卷宗刺痛了眼睛。

海棠和山茶:“……”

咽喉处的感动被吞下去。

凭借对官家的了解,她们好像明白了点儿什么。

果然。

下一刻,赵令安就“图穷匕见”:“此事,朕觉得,唯有两位能有这样细致的心思,找出蛛丝马迹。”

重要的是,两淮的娱乐化比东京城还要严重,如同报社和娱。乐。城这样的存在,最多人往来其间,她们搜集的消息多,肯定更加容易找到蛛丝马迹。

“我看看。”海棠咬着一块肉,接过卷宗,认命了,“东台西溪镇?”

“对,”赵令安最近在下套,除了日常帮扶苏去盐场问一些更细致的工艺,比在皇城要悠闲不少,净蹲着这个案子了,“朕和衙役亲自去问过,这两老人家和年轻人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还好,和邻里外家都没有什么龌龊,和知县更加没有任何往来。

“他们就是两年前出来找工做,但是最近儿媳发现自己怀孕,所以老人家收拾收拾,过来照顾她。

“没找到人,就过来县衙报案,没想到直接被杀了。

“所以,朕怀疑是不是他们小夫妻撞破了知县什么不要脸的事情,才被灭口。”

山茶和海棠:“……”

所以,短短两三日,官家就查到这儿了,还要她们特意赶来做什么。

“朕有一个直觉,他们撞见的事情,肯定和我在查的账本有关系。”赵令安捏着下巴,这么说道。

兔兔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包拯的案子都是这样的。”赵令安理所当然道。

兔兔:“……”

好,宿主的精神状态又回到了解放前。

海棠坚强道:“我明白了,官家的意思是,让我们想办法查查知县平日的行事,以及他和谁多有接触,是吗?”

赵令安满意搭着海棠的肩膀拍了拍:“海棠懂朕!知音呐!”

拿着新账目抬脚进来的陈东:“……”

这句话,怎么还有些熟悉。 F

赵令安看见陈东手上的黑皮账本,也拍了拍山茶的肩膀:“你们慢慢吃,吃饱再干活,朕先忙活了。”

海棠和山茶:“……”

好,边吃边看吧。

官家都坐那边干活了,她们也不能真的那么不懂事儿,还安心坐着吃。

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见接过账本的赵令安返回来,坐在桌边:“好好吃。只是先让你们看看题目,别惴惴不安揣测,朕要给你们出什么难题。”她用账本点了点她们手中的卷宗,“案卷要是沾油了,罚款五十两哈。”

寻常宋人都用铜钱,很少人会用银子,五十两,足够十口之家生活所用许久了。

熟悉的调侃语气,似乎跨越了她们不在官家身边的这些年,令人眼睛一红,回忆漫上心头。

“好,不看。”

她们放下了卷宗,赵令安才安心翻开账本,提着朱笔一项项和系统给出的数据对照,把本应该是那样的账目写上。

最终,数额差得有些大,弄得系统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久没运转过这么大的数据,坏掉了。

“啧啧。”赵令安放下朱笔,把册子递回陈东,“贪这么多,他们晚上睡得着吗?”

陈东没忍住,嘲讽了一句:“应该睡得很香,用银钱当枕头,能不香么。”

唉,今日的圆滑稳重,又少了一分。

怪贪污的人。

“东继续下去盘账了。”陈东扫了海棠手边的芝麻饼子一眼,对方便了然,整盘递给他。

顺嘴,问一句:“多久没睡了?”

“不久。”陈东有些恍惚道,“也就三天三夜而已。”

今夜是第三夜,已经查到一个段落了,明天应该能睡两三个时辰。

海棠:“……”

要不给他求个平安符好了。

就当作是老友的一点小小心意。

“这个套好像有点慢啊……”赵令安瞧陈东那样子,也觉得挺对不起他的。

她换了一只手托腮,看着吃得正香的山茶,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嘿嘿一乐。

刚吃饱的山茶:“??”

好熟悉的笑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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