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吓死人了。”

赵令安捂着胸口,若无其事一般,弯腰将包袱捡起来。

“完颜将军,我们大宋有一句话叫‘人吓人吓死人’ ,你这样走路没声,也太可怕了。”

完颜宗翰面具后的双目紧盯着她:“你们宋人不还有一句老话,叫‘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如果族姬心中无事,又怎么会怕。”

哦豁。

讨厌的打哑谜又来了。

赵令安嘿嘿笑着:“我胆小,晚上不留灯都会吓得睡不着,要不然哪个大娘子长十几岁,还跟自家阿父一个营帐呢。”

虽然有屏风,其实也不太像话。

只是他们一个不在意此事, 另一个……更不在意。

完颜宗翰冷哼一声, 快步离开。

走远了,回眸看那向质子营走去的几道背影,神色深深:“她都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

“对,什么都没做。”副将也觉得摸不着头脑,“除了娇气些,走不到一刻就要歇息,好似也没别的毛病。”

先前比赛, 对方还瘫了几天难以动弹。

如今也才过去没几天, 医官都说没有恢复,并不像借口。

完颜宗翰想不明白,叮嘱副将:“盯紧去粮草营、兵器仓、前营的几条路,其他的不需要管他们。”

要警惕, 但也别浪费兵力和他们耗。

“这假康王有一身蛮力,若是愿意投靠我们,当一员小将,想必也十分骁勇。”

可惜其为人沉默又笃直,有傲气,智虑稍欠,不是当大将军的料。

小才,招之有益,但缺点儿滋味。

好似还不如拿去谈判,让宋廷多赔几箱金银珠宝的好。

“是!”

赵令安这边。

她小声向嬴政招了招手:“你赢人家了?”

怎么一出门就话里有话试探她,感觉很不高兴的样子。

“不是我。”

赵令安惊奇看破风,破风赶紧摆手,她便又看康履。

康履连连摇头:“我、我哪敢。”

“莫非是蓝都监你……”

蓝珪也慌张摆手:“不敢不敢。”

他们对下作威作福浑身是胆,身在敌营,哪里敢做这种事情,不得夹着尾巴做人。

破风解释:“是完颜将军身边另外一位副将,听完颜将军喊他‘兀室’?”

他不懂金国人的话。

“‘悟室’是金话’谷神’的意思,此人颇为深谋远虑,已想到自创一套金国文字,将金国的历史尽数记下来。”嬴政曾多次在完颜宗翰身边见过他。

对方要创改金文的事情,还是完颜宗翰骄傲说的。

赵令安:“阿父你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来了几年的她汗流浃背了。

不过——

她更诧异的是,那个大胡子竟然是完颜希尹!

完颜希引,金国开朝重臣之一,完颜宗翰的得力助手,当年辽国天祚帝被完颜宗翰带领六千精兵袭击,其中一支主要追踪的队伍便是由完颜希尹带领。

后来攻破东京城、追赶赵构到扬州、掳走徽宗钦宗等等对金国而言功劳重大的事情,他都作为主力军一路跟随。

嘶——

这么一个人,不像没有眼力见儿的才对。

“他故意招惹完颜宗翰,不会就是等我这一出吧?”赵令安忍不住阴谋论,想得起鸡皮疙瘩,抖了抖。

不行不行,搞多了事情,人都快要变态了。

嬴政:“……”

天天想术势,不思法治,整个宋国法度一片混乱,还置之不理。

简直胡来!

始皇大大莫名拂袖离开,赵令安一脸蒙圈追上去。

等回到营帐,她将包袱丢给梁红玉,找了一副棋子摆开,拍了拍嬴政肩膀。

“阿父——”她用气音喊人,令兔兔给她盯着附近,千万别给金兵发现,“我已经想到了逃离金营,回到大宋的办法。”

嬴政撩起眼皮子看她:“说说。”

别是什么“离间计”才好。

她以棋子为营帐,以棋盘为地形,先给始皇大大分析了一波敌营与东京城内外的位置分布。

出于习惯,还简略算了一下比例尺,将棋子按照棋格大致摆布了一下。

这一点,让嬴政脸色好上几分。

唔,还算干了正事儿。

“双方阵营分布大概就是这样。”赵令安手指在金营的后勤处与粮仓点了点,“上次饮食出了问题,留守大营的将士近期最严密看守的地方是这两处,最不严密的就是我们这边。”她托着腮帮子想了想,“完颜希尹深谋远虑,凡事喜欢多想,完颜宗翰也并非莽撞之辈——”

嬴政:“你想说什么。”

“我猜测,他们既然已经疑心我今日的行动,恐怕会在前营与后营之间加派人手看守。”赵令安的手指点了点校场那边,“这样一来,校场向南的看守,必定会减少。”

毕竟北向就是火头军在的位置,也是通往粮仓的必经之路,不要说完颜宗翰只是肿成了猪头,就算他就是猪头,也干不出这种事情。

现实打仗本和游戏不一样,不是你升级或者花钱就能有人,士兵数量有限,必须要合理调度,这里多了,别的地方就一定会少。

即位以后,几乎没停过打仗的嬴政,一看就知道赵令安想做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们从校场南边的豁口逃出去?”嬴政指着两颗棋子的位置,“你可知,这道豁口为什么守卫这么疏离?”

赵令安眨眼:“因为这边要上山,下山再过河?”

从来有自然险阻的地方,兵力都会轻一点儿。

嬴政扬眉:“你竟然知道。”

唔——

倒不算她知道,主要是活动范围就那么点儿,常叫兔兔飞高一点拍摄,只是可惜主系统大公无私,规定的范围之外,拍了也只有一片空白。

无比过分。

“那你应该知道,如果要逃离金营,就必须要趁着夜晚,晚上上山——”嬴政怀疑看着她,“你确定能行?”

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对方死太早。

“……”赵令安傲然挺胸,“谁说我们要晚上走了,我们就大白天走。”

嬴政微锁眉,稍错愕:“白日?”

要是他观察没错,金人极其擅长骑射,就跟昔年的赵武灵王一样,骑兵所向披靡,想要对付岂是简单能行?

再者,就算山林不能骑马,可对方生活在从前燕国北边一带,山林众多,又是骁勇悍战之士,能容她大白日在眼皮子底下溜走?

别玩笑了。

小女娃莫不是以为,今日还像那日——

等等。

嬴政突然想到什么,目光多了几分慎重其事,重新上下打量赵令安:“你倒是令吾刮目相看。”

是他刚才所想武断了些。

不该小瞧她。

“不敢不敢,比不得您老人家的大将,更比不得吴下阿蒙。”赵令安嘴里谦虚,眉头却得意飞起,恨不得扬到星天外去。

嬴政:“……”

此女不耐夸。

“即便你提前有准备,你又怎么确定,一定有机会能用上那些东西而不被人发觉?”

而今,嬴政所问多了几分考教的意思。

赵令安嘿嘿一笑,小声将自己的计划缓缓道出,且指明安排好每一个人应该做什么的章程、节点、联络暗号与手势等等。

嬴政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热切。

可惜,不是他大秦的人,否则一定要给她谋个官位。

这样的人物,不多干点事情太浪费了。

“阿嚏——”

赵令安打了个喷嚏,没太在意,继续说。

她毕竟是盛世而来的良民,就算在这里待上几年,大致的计划和详细的分工都能到位,可思维习惯的偏向还是不同,预估会有所偏差,以及做出的预备计划还是心慈手软了一些。

听时,嬴政与她争辩了好几处。

“此行只能成,不能败。若是让完颜宗翰抓到,你我必定要变成刀下亡魂,让他提着头颅去找官家要更多的钱财,宋方吃亏,没办法讨这个公道。”

更不用说,本来就是别人兵临城下,占据主要优势。

“你既然有逃出去的念头,就应该知道,这一趟行动一定会死人。”

赵令安托腮,锁眉:“可是——”

“没有正常人喜欢杀人,喜欢打仗。”嬴政定定看她,“可是人都快饿死,活不下去了,见到肥肉在不远处,本能就会驱使他去抢。抢的人多了,就必须要打,打得其他人不敢和你抢,你才能吃上肉,活下去。

“拿到肉,让人不敢抢的人,才有资格决定是自己一个人吃下去,还是分着吃。分着吃的话,是一顿吃完,还是先吃一点填肚子,再合作去找更多肉,活得更久一些。

“世道就是要更会分配肉,让大家都能吃饱的人做决定的那个人,才不会满是饿殍。”

赵令安蒙了:“不是,我们只是制定逃跑计划而已,要把思想高度提拔到这种程度吗?”

搞得她好像准备造反一样。

别闹。

“我只是要告诉你,有些人没拿到肉,就会虎视眈眈盯着拿肉的人,不惜将其他饿着肚子的人杀了,让自己的肚子吃下更多肉。”嬴政敲了敲棋盘,“你从金营逃离,要想宋国不怪罪,就得有办法退金。”

赵令安:“所以……呢?”

瞧,他果然会读心,知道她想做什么!

“到时候死的人会更多。”嬴政手指在棋盘上划过,“你必须要学着,以猛兽反扑的方式,对着金国这个劲敌。只要不死,就咬下他一口肉,让他惧你。”

唯有让对手害怕自己,才会不敢来。

软骨头不会让对手心生怜悯,只会让对方觉得你好欺负,一次比一次过分一些,试探你的底线。

倘若在对方一开始动自己时,就扑上去咬下一块肉,哪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划算。

赵令安垂眸,看着他抠掉的两颗棋子,瞳孔放大。

不是吧。

要搞这么大?

对手恐怕不止惧,还恨得牙痒痒。

嬴政将棋子拢在掌心,递向她:“你不是要威慑大宋,击退金兵么,这就是你投石问路要丢出去的两块石头。够响,才会有声。有声,才有回响。”

赵令安看着棋子,没有说话,没有动作。

营帐内一片寂静无声,莫名便有看不见的东西,如同一座山压下来,令人喘不过气。

梁红玉:康王和族姬说什么呢?怎么这么严肃?

她听不到。

兔兔:“……”

累了,谈话不要加密行不行?

一人一统,一实一虚脑袋左右转动,盯着他们好像要打起来的两双眼睛。

“莫非——”嬴政紧紧锁住她神色,“此非君所欲也?”

许久,赵令安还是伸出手,将黑色棋子取走,牢牢握在掌心里。

她缓缓抬眸,对上始皇的眼睛。

“非所欲,乃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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