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好,小羽

靳朗拎着塑料袋赶到的时候,刘羽唯正蹲在篮球架底下,整个人缩成一团,背影看起来孤独又落寞。

走近些,见她手里拿着个小石子划来划去,地面上的白色线条胡乱缠绕。

许是当初自己失魂落魄的模样曾经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刘羽唯面前,靳朗觉得即使没有宋淼,他们也已经算是朋友。

大概,分享悲伤总是会快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喝酒吗?”他掏出一罐啤酒,微微弯腰,把挂着水珠的金属瓶子贴在刘羽唯脸上。

夏日里的冰凉触感瞬间袭来,刘羽唯下意识地抬起头,毫无防备地撞上了靳朗的目光。

他眼中带着几分让人安心的笑意,又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关切。

刘羽唯轻声说“谢谢”,声音还有些哽咽。

她伸出手,接过了啤酒,伴随着 “咔” 的清脆声响,金属环被轻松掰开,一股淡淡的麦芽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好一阵沉默,耳边只有阵阵蝉鸣,叫的人心烦。

“你怎么不问我发生了什么?” 刘羽唯仰着头看他。

逆着光,靳朗清楚地看到了她脸上已经干掉的一道道泪痕。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顺势坐到了她旁边的地上,微微转头与她平视。

“你叫我来,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就当找了个一起喝酒的搭子。”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爸妈离婚了,我爸...他...”

话没说完,昨天在火车站的画面再度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

进站口,人来人往,嘈杂喧闹,刘文军与刘羽唯之间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两人喘不过气来。

刘文军眼中满是愧疚与歉意,嗫嚅道,“羽唯,爸爸想说句对不起。”

“爸,没什么对不起的,你过得开心就好。”

刘羽唯压下心中的失落与难过。

“爸爸希望你也能开心幸福。” 中年男人的目光中满是期许,可在刘羽唯看来,却显得如此陌生而又遥远。

终究还是没忍住,眼里瞬间泛起了晶莹的泪花,睫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直直地盯着父亲,反问道,“爸,我还是你的小羽吗?”

“当然,傻孩子,你不要乱想…”

刘文军语气恳切试图安抚女儿不安的情绪。

“可你没发现吗?你现在每次喊我都是羽唯,羽唯,羽唯。”

从昨日起心中积攒的委屈如火山般突然迸发,滚烫的泪珠成串滚落,刘羽唯迅速抬手,想要抹去这些泄露她心思的痕迹。

“你的生活中已经有了另一个小宇,不是么?”

咆哮着说完这句话,她感觉自己心底一角被人硬生生地挖走了一块。

“我…”刘文军顿时无言以对,他跟张璐在一起后就随她一起喊林宇的小名。

起初,还有点别扭,会时不时想起异地的女儿,可日子久了,就慢慢习惯了。

这次见面,他竟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把曾经专属于刘羽唯的爱称,留给了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林宇。

...

“我爸他,把我的名字送了人。”

刘羽唯说完,连自己都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荒唐可笑。

但靳朗看着她的眼神却格外柔和,目光像融化的初雪漫过荒原。

“那我们想个办法,帮你把名字抢回来!”

他表情严肃又认真,仿佛真的要去找人拼个你死我活,夺回属于刘羽唯的那份珍贵无比的东西。

刘羽唯没绷住,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心中的阴霾也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光线丝丝缕缕从缝隙中透过。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啤酒,扶着篮球架,缓缓站了起来,蹲久了腿有些麻。使劲儿跺了跺脚,长舒一口气,随后两只手合拢放在唇边,对着无垠天空大声喊出了心底的话。

“我不叫羽唯,我叫小羽,不是宇宙的宇,是羽翼的羽,羽化成仙的羽!”

喊完这些话,刘羽唯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气喘吁吁,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靳朗双手撑地,也跟着站起身。迈了两步走到刘羽唯旁边,想要帮她顺顺气,可手悬在半空中又慢慢放下。

最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的脸上,既有宣泄后的畅快,又有一丝重获新生的释然。

靳朗嘴角微微上扬,也学着她的样子,对着天空大喊,“你好呀,小羽。”

夏日微风卷着"小羽"两个字擦过耳尖,猝不及防地刺破刘羽唯心底冻土,委屈与感动如裂缝中钻出的嫩芽,带着绒毛的叶尖蹭得五脏六腑发酸发痒。

刘羽唯始终记得,那天阳光透过层层茂密的树叶,星星点点地洒在靳朗的眼睛里,折射出夺目的光芒宛如夜空中最闪耀的星辰。

那一刻,她觉得,喜欢这两个字已经无法容纳自己对这个男孩的情愫。



“到了,要发票吗?”司机提醒下,刘羽唯回过神来。

“不用了,谢谢!”

刘羽唯很烦恼,每段记忆的最后,总能绕回到他的身上。明明都已经说服自己告别、放手,可总有那些控制不住的思绪露出马脚。

刘羽唯毕业工作以后基本每年都会来几次江明探望刘文军。经历许多事后,也明白自己当年的那点委屈,往小里说其实就像被别的小孩抢走了最爱的玩具。

更何况林宇也不是刘文军的儿子,她这个亲生女儿总归还是不可替代的。

这次来的临时,刘羽唯也没想多呆,本来准备上午坐一会儿就走,可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还是陪刘文军吃了一顿午饭。

人到了一定年纪都会被社会所驯化。刘文军一个大学教授在饭桌上也不免俗套地像个家庭妇女一样关心起女儿的终身大

事。

“小羽,你别嫌爸爸叨唠,不要把心思全都都扑在工作上,生活也很重要。要多出去走走,才能遇到合适的人。”

“好的,爸,我知道了。”

“你那个一起在国外念书的男同学,爸觉得那小伙子就挺好。”

刘文军有次去京北开会,见过任以铭一回。他也年轻过,第一次见到喜欢女孩家长的谨慎和紧张,刘文军再清楚不过。

听女儿说那个孩子没有什么正经工作,他其实并不十分满意。但那男孩也算仪表堂堂、接人待物彬彬有礼,和刘羽唯既然是同学说明学历也不错。只要能养活自己又对女儿好,其实也没什么不行。

“爸,我跟您说了多少回了,我俩就是朋友。他之前有女朋友,而且他不喜欢我这样的,您就别乱点鸳鸯谱了!”刘羽唯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无奈地解释。

“你不能只看一个人的表面行为,还得结合动机和背景去综合判断….”

“行了,老刘,你还让不让孩子吃饭了!”张璐打断了刘文军的话。

一顿饭最后,刘文军说回头要找京北的高校老师给刘羽唯介绍男朋友,反正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本着父慈女孝的态度,刘羽唯笑着应下说好。



周日上午,刘羽唯早早起床,挑了件白色衬衫和浅灰色西装外套,正式又不失亲和。

她将长发挽起,露出修长脖颈,耳垂点缀两颗圆润的珍珠耳钉,干练而优雅。

刚关上防盗门,隔壁王阿姨推着买菜小车从电梯里走出来,“出门呀,周日还上班?”。

“王阿姨早。今天有点事,不算上班!”刘羽唯笑着答复。

“小唯,正巧遇到你。阿姨跟你说,这两天你没在家,有个可奇怪的人每天都在你家门口守着。我问他,他说是你的朋友,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猛听到自己家有人蹲点,刘羽唯心里一阵打鼓。自己一个非诉律师,大概率不会有人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来寻仇。再不然就是上次热搜,可当时也没被人扒出自己的身份和住所呀。

她开口追问,“王阿姨,是什么样的人啊?”

“是个挺高的男人,每次来都戴个帽子和黑口罩,看不清脸呢。”

刘羽唯大脑运转片刻,口罩和帽子,还说是朋友…那就只能是那个人了。热搜事件后,两人都没再联系过,他突然找上门,不知要干什么。

看了下时间,刘羽唯向邻居致谢后,匆匆下楼。

天诚的社区公益普法活动定在上午十点,刘羽唯提前半小时到达百楼街道活动中心,阳光从窗子洒进来,将小会议厅染成温暖的金色。

这几年,刘羽唯在常规工作之余,一直参与公益事务组牵头的各项活动。给学校、社区进行公益讲座其实是成本最低但收效最高的普法方式之一。每次讲座,她都会精心准备,用生动的案例和通俗的语言,将那些看似晦涩难懂的法律条文转化为贴近生活的故事。

看到那些银发如雪的老人们挺直腰板,仿佛回到课堂一样神情严肃认真听讲;或者学校里的小朋友把她围成一团如同雏鸟啁啾讨论,她心里总是会涌起一股暖流。

结束了这场关于民法典继承权的讲座,百楼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拉着刘羽唯的手对她表示感谢,临了不仅加了微信,还热情地送她到门口。

在社区工作多年,协调人际关系,了解家庭情况可谓信手拈来。等车期间,王主任发挥本职工作优势,一脸慈爱地打量着刘羽唯,像是随口聊天问道,“刘律师,你结婚了吗?”

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场面,刘羽唯笑眯眯地跟对方解释,“王主任,我女儿都上幼儿园大班了!”

“啊,是么,现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可是不多了。”王主任语气中透着一丝遗憾。

心里盘算着刘羽唯的年纪,忍不住感叹。

“你和你爱人一定是校园恋情吧,毕业结婚生子,家庭事业两不误,真好。”

坐上网约车,王主任那句“你和你爱人一定是校园恋情吧”,像是鼓楼敲响的钟声回荡在刘羽唯的耳边。

如果当初没有出国,是不是就不会分手,那现在会是别人口中的幸福模样吗?她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念头抛出窗外。

沉溺在“如果”的设想里,绝对是让人精神失常的不二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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