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是夜, 杜家灯火通明。

“老爷说要泡脚,我就去打水,可回来就发现老爷倒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出气多进气少。”伺候杜恒的老仆着急上火道。

杜恒面色潮红, 两颧浮火,唇干舌燥,眉宇间绷得紧,似有郁火积压,脉象躁疾如奔, 浮而不实,分明是急火攻心之相。

陆梨施针扎入劳宫xue 、内关xue 、少冲xue等,几针下去,杜恒的脸色有所缓和,气息也平稳了不少,在场的人无不松了一口气,唯有杜司清面色凝重,眉头紧蹙着。

“父亲没什么大碍了,就是急火攻心气滞郁结,一口气卡在喉咙口出不来才会这样,我已经疏通了脉络,再吃上几剂药应当就不会有事了。”陆梨写下了药方,让仆从赶紧去药方取药来煎煮,又细细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杜司清静静地望着床榻上的杜恒,眼底波澜不惊泛不起任何情绪,似乎是生是死都与他没什么关系。

“我们先回吧,想必他也没什么事了,就不要再打扰他休息了。”杜司清握着陆梨凉凉的指尖将人拉回了卧房。

自那之后,杜恒的身体状况就越来越糟糕了,隔三差五就会昏倒一次,已无心再管生意场上的事情,全权丢给了杜司清,杜司清又分了些出去给杜元峥,日日将杜元峥带着身边教导。

秋色萧条,梧桐落阶,一场寒雨过后露结为霜,飘落白雪,一夜入冬。

又是一年春节,新桃换旧符。

杜恒病了一场过后身子骨就一直没有恢复过来,脸色不佳精神不济,但还是如往年一般举办家宴,邀约族宗亲友来参加,为了避免让人猜出端倪,将杜司源放了出来,对外只说王映梅病了,不宜见客。

此次宴席都是陆梨一手操办,虽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但在杜司清的指点下也是办得有模有样,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杜司源被关了好一段时间,人瘦了一圈不说,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透露出阴沉死气的气息,杜司清派人暗中盯着他,以免出了什么岔子。

东麟县杜家人也来了,杜司源、杜元屿和小孙儿荟荟,杜怀老爷子因为腿脚不便就没有来,杜恒为此还惦念了许久,杜元屿的幼子刚出生不久不便坐车,与夫人都没有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爱说爱笑的年纪性格活泼开朗,把杜恒逗得哈哈大笑,抱在怀里稀罕着,还包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杜元峥抱起了荟荟,送了他一对大大的玉镯子,想念地亲了好几口肉乎乎的小脸蛋,这段日子他太忙了,连小侄儿出生都没赶得回去,将包好的见面礼让杜元屿带回去。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几个关系比较亲厚的旁支,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团圆饭,席间纷纷来给杜司清敬酒。

杜司清喝了几杯,等再斟满酒的时候嗅到了酒液的味道,杜司清的手顿了顿,同一时刻陆梨搭在了他的手臂往下一压。

“别喝。”陆梨凑近了些,附在杜司清的耳边,脸还挂着稀松平常的笑容,让人看不出破绽,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音高道:“这酒不对劲,有股涩涩又甜得发腻的异香,不像是寻常的酒,我怕被人下了药。”

杜司清视线直接落在了神情有异的杜司源身上,然后宽慰地拍了拍陆梨的手腕,抬起手以宽袖遮面“饮”下了这杯酒。

片刻之后药效就发作了,杜司清的脑袋开始昏昏沉沉起来,一晃一晃地东倒西歪,整个人都靠在了陆梨的肩膀上,呼出的气息都灼热得滚烫到不行,陆梨表现得十分担心,让莫琪赶忙扶杜司清下去休息。

杜司源的唇边勾起一个得逞的笑容,吩咐身旁的仆从跟着杜司清一起下去,目光落在陆梨的脸上,端起酒杯冲他举了举,还未喝进口中就被新过来倒酒的仆从撞倒,杜司源凶狠地瞪着他,仆从吓得魂飞魄散,慌里慌张地又重新倒了一杯,杜司清直勾勾地盯着陆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陆梨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一股恶寒之意从脚窜到头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借口身体不适也离开了席面。

所有人都在前厅热闹,园子里静悄悄的,北风呼啸而过留下了萧条寒意,陆梨紧了紧身上的裘衣加快了脚步。

穿过小花园时被突然窜出来的人影捂住了嘴巴,他当即就挣扎了起来,又闻到了熟悉的冷冽的香气这才冷静了下来。

“嘘,是我,别出声。”杜司清松开了手。

陆梨比划着,「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看一出好戏。」杜司清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不远处的人影。

陆梨定睛一瞧发觉竟然是杜司源,人似乎是醉了靠着小厮的搀扶都走得歪歪扭扭,脚下虚浮得不行。

走至一间屋子,小厮将人送了进去便关上了房门,没多久里头里头就传出了淫。乱的喘息声,听得人面红耳赤。

声音不堪入耳,杜司清嫌恶心,只听了一两声就捂住了陆梨的耳朵,将人带走了。

“他……他怎么……”陆梨的脸红红的,到底是撞破了人家的房事,说话都不利索了,又倏地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换了酒壶?”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杜司清目光沉了沉,露出了狡黠之色,“咱们等着看一场好戏吧。”

雪花飘落,落满枝头,小花园的凉亭里有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手里抱着暖和和的汤婆子,又有杜司清遮风挡雨,陆梨并不觉得有多冷。

“你刚刚出去就是去安排这些事了吗?”

“嗯,我派人一直盯着他,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了,无非是想给我下药让我再席面上出丑,让父亲迁怒于我。”杜司清剥了颗开心果喂进了陆梨的嘴巴,“我在他酒里也添了点东西,稍稍运作了一下。”

杜司源并不聪明,可以说得上是愚蠢,总是干一些一眼就能让人看得出破绽的事情,杜司清有时候都懒得和他计较,但这次竟然想毁了他的清誉,这怎么能行!他还有媳妇儿呢。

“轰”地一声,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绽放出五颜六色的光辉,细碎的星子散落,照亮了半片天空,笼罩在清丽温润的脸庞,忽明又暗又旖丽多姿。

陆梨靠在杜司清的肩膀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从他们的角度低头看过去便瞧见了杜恒一行人被杜元峥牵引着往小花园走。

这里是欣赏城中烟花最好的位置,有人打开了房门惊呼出声,杜司源被衣冠不整地拉了出来,旁边还跪着一位衣衫单薄瑟瑟缩缩的女子,紧接着迸发了激烈的争吵,杜司源身边的小厮都被压了上来。

“这妓子就是二少爷让带进来的,说是……说是老爷如今身子骨不行了,管不着他……”小厮把头埋进了地里,看都不敢看杜司源一眼。

杜司源冲上去就扇了小厮一巴掌,愤怒道:“放屁!我何时说过这种话!你少污蔑我!是不是有人故意让你陷害我的!”

“够了!我的眼睛还没有瞎,看看你这幅样子简直是伤风败俗不知廉耻!”杜恒气得深吸了好几口气,脸色涨得通红,哆哆嗦嗦地指着杜司源,失望透顶,“来人,把他给我一并送到庄子上去关起来!”

“父亲!父亲!杜司清,你踏马的!”杜司源嘴里不清不楚地咒骂着。

本该阖家欢乐的新年,杜恒的老脸都丢光了,不住地捂着自己的心口,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在场的人无不惊得魂飞魄散,慌慌张张道:“老爷!老爷!快来人啊,快把大郎君请来!”

杜恒突发急症,无人再顾及杜司源,暂时将他关进了柴房,待天一亮就扭送进庄子上。

杜司清气得把眼前的东西统统砸了一遍,最终瘫软在草堆上不停地大喘气,身上浓重的脂粉气味恶心地他要吐出来了,扯了扯衣襟把衣服全都脱光了,裹了一身破被在身上。

未多久门扉轻动,林言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杜司源眼睛一亮,挣扎着爬了起来,“阿言!”

“你别……别碰我!”林言狠狠地推开了杜司源,眼圈瞬间泛红滚下了泪来。

杜司源的指尖一烫,“阿言,你得信我,是他们故意陷害我的!”

林言抖着嘴唇,“之前你和那个小哥儿的事情,你说是误会,我信了,可今天你又……你又和一个妓子纠缠在一起……”

杜司源不管林言的意愿强硬地禁锢着他的身体,“那是为了杜司清准备的,是他居心叵测竟然没喝药,故意换给了我!”

也不知道林言是哪里来的力气,狠狠地推开了杜司源,泪水挂满了脸颊,“可是你要是不起坏心思,他也不会……不会害你。”

一而再再而三拒绝的行为彻底惹怒了杜司源,狠戾到面相狰狞起来,“林言,你是我的仆从,是我养的小猫儿小狗儿,我高兴了逗弄两下不高兴了就一脚踹开,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和我说话!”

林言的身子晃荡了两下,细细地颤抖着,满眼都是苍凉与绝望,嘴角扯出了一个笑容,心如死灰道:“我是没有资格,我从来都没有资格的,是我太贪心了,是我痴心妄想,我再不想了……”

杜司清的心被狠狠地抓了一下,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流走,父爱、母亲、产业、金钱、权势……什么都没有了……

不能!不能!他不能再放走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阿言阿言,你等等,你别走,阿言!”杜司源想要拉住林言,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摸到就被推开了,人从自己的指缝间溜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梨给杜恒细细地号脉,得到的结果还是急火攻心,可杜恒蜡黄的面色和日渐衰弱的身体都在告诉陆梨他已经病入膏肓了,却探不出任何病症。

杜司清命人好好照顾着杜恒,便和陆梨一起回了卧房。

陆梨翻出了一个小匣子,里头全是当年方如沁的诊单与药方,他从最初的几张一一看过去,“果然他的症状和母亲一开始的脉案一模一样。”

起初是因急火攻心而病倒,然后反反复复地晕迷,动不得怒受不得气,以此往复下去身体就会越来越弱,缠绵于病榻,久而久之便命不久矣了。

早在杜恒第二次气急昏倒的时候杜司清就看出赖,他太熟悉这样的症状了,是王映梅出手了,杜司清派人去敲打过,王映梅自然不会甘心永远被困在庄子,不甘心本来可以属于自己儿子的东西拱手让人,也该让杜恒尝一尝母亲当年的不好受。

陆梨秀气的眉头紧蹙着,“我曾经听师父提起过古西疆有一种药,可以让人身体匮乏一日一日地消减,直至行将就木回天乏术,但是脉象却和常人无异。”

然后连忙跑去书房里翻找,找到了一本有关于古西疆邪术的典籍,这是云霁收藏的孤本,被传给了陆梨,但大多是都是用来害人的,当初陆梨看的时候还觉得不可思议来着,学医本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害人的东西他并没有过多学习,看过便忘记了,现在才忽然想起来。

只是这本典籍上只有制药的过程却无解决之法,若是再长此以往地服用下去定会药石无罔的。

“得查查父亲的饮食了,必定是日积月累渗透进来的。”

“我会去查的。”杜司清安抚着陆梨,“王映梅依赖林无一而下毒,我们正好可以顺藤摸瓜找到林无一。”

新春刚过便是杜司清的生辰,两人没有大办,只是在自己的小院里做了一碗长寿面,陆梨嫌味道不浓,又加了不少醋。

杜司源被送去了郊外的庄子上还着人看管了起来,任他如何都翻不起浪了。

陆梨的孕肚有些明显了,能够看到轻微的弧度,偶尔还会感觉到小家伙在肚子里动来动去的,腰身格外的酸软,不能久站了,不过裹在厚厚的袄子之下叫人也看不出端倪。

善堂寂静安宁,陆梨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待在这里,对着古西疆典籍中记载的“消瘦散”研制解药,天下万物相生相克,药材更是如此,与列出的各类药材一一对应寻求解决之法总能琢磨出来。

“郎君,”宋阮阮掀开帘子进来,眼角眉梢都带着喜色,手里捧着一束梅花,边说话边找瓶子插上,“外头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正好呢,咱们要不要出门透透气?总是这样闷着对身子不好。”

陆梨揉了揉太阳xue ,由于长时间地盯着某一处看眼睛都有些发花了,于是站起身活动一下手脚。

天气暖和了不少,小商贩们都推着小货车出来摆摊,陆梨买了一袋子山楂丸,裹满的糖霜甜丝丝的,糖化了露出的果子极酸,但陆梨吃着刚刚好,还挑选了一些零嘴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布兜里。

前头有个瘦瘦小小的少年走路踉踉跄跄的,撞到了路过的行人都浑然不觉,忽然就倒了下来,行人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摆手,“我可没有碰他啊!”

陆梨跑过去蹲下来拍了拍少年的脸颊,“你醒醒!”又掐着他的人中,人都丝毫没有反应,他连忙招呼宋阮阮将他扶进善堂。

少年穿得单薄,浑身烧得滚烫,面色潮红着不正常,泪水汗水湿黏在一起,人都已经意识不清了。

还好善堂里备着清热解毒的汤药,用压舌板喂进去了半碗,又用薄荷金银花水擦拭患者额头、颈部、腋下……来降低体温,还拧干了冷帕子敷在额头上,让宋阮阮熬了一碗麻杏石甘汤来喂了下去。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哥儿,天可怜见的,身上的衣裳鞋子都是湿的,冰凉刺骨,这样不生病才怪呢。”宋阮阮给他掩好了被角,盯着他的脸看,“他瞧着有些眼熟呢,好像是二少爷身边的,叫林言的。”

“杜司源是昨日被送走的吧?”

“是呢,他不会是一路追过去的吧,鞋子上还有泥泞呢,竟也是个痴心人,可二少爷那样的人……”宋阮阮露出了惋惜之色,又觉自己说错了话,赶忙闭上了嘴巴。

林言微微张着嘴巴,嘴里不知在喃喃些什么,似乎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还低低的啜泣着。

瞧着怪可怜的。

陆梨在凉水里浸了浸帕子拧干了重新敷在林言的额头上,“通知他的老子娘吧。”

主院那儿都自顾不暇了,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哥儿的死活,还是有父母在身边陪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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