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张昀竞看了楚玉清一眼, 没有得到任何反应,便把崇儿抱了起来,“哎呦, 我们崇儿有好多的弟弟妹妹呢, 有小兔子弟弟有小猫儿妹妹,还有小狗姐姐乌龟哥哥……”

“呀,崇儿有这么多吗?”小家伙惊呼了一声,手指都跟着比划着。

“有啊,还有好多好多呢, 崇儿都照顾不过来了呢。”

“小婶家有没有弟弟妹妹哥哥姐姐啊?”崇儿的一双眼睛长得像楚玉清,却没有那样的冷意与疏离,亮晶晶水灵灵的,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陆梨笑着拉了拉崇儿的小手手,“有鲤鱼哥哥和梅花鹿姐姐呢,崇儿要不要去瞧瞧?”

“好好!”

“哇——”摇篮里一时受了冷落的瓜瓜眉头一皱就哭闹了起来,扯着嗓子呜啦呜啦地哭喊,距离上顿吃奶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了,想必是饿了。

陆梨依依不舍地看着乳娘将孩子抱走,人都走了视线还一直黏在他们离开的方向久久收不回来,楚玉清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 “嗯?你想想说什么?”

“我先带崇儿去看小鲤鱼了。”张昀竞与楚玉清耳语了几句, 又看了杜司清一眼, 杜司清心领神会地跟他出去了。

长乐院外就是一片人工湖,静谧的湖面像绸缎一般顺滑,几条彩色的锦鲤摆动着尾巴在水中慢悠悠地游动,晕开一圈圈淡绿的涟漪,时而舒缓时而甩尾,搅得一湖碧水都活了起来。

崇儿在岸边撒鱼食儿,锦鲤便激动得鱼贯而入,纷纷围绕在崇儿的身边,张昀竞蹲在身后扶着他小小的身子,下身扶着崇儿的小身子,“你多注意注意你家夫郎,别得了产后分离焦虑症。”

杜司清蹙眉,“怎么说?”

“兰兰刚出生那会儿被抱离了玉清的身边,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还给他,他把兰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以至于崇儿出生后对他寸步不离,满心满眼地都是他,离开一会儿就郁郁难安,夜夜垂泪,人都瘦了一大圈,弄得人心力交瘁,后来才知道那是心症,我方才瞧你家夫郎和玉清当时的情况很像,多关注一二总没有错的。”

“多谢张兄提醒。”杜司清蹲在身看着满湖游得欢快的鲤鱼,“等瓜瓜满月之时还请张兄赏脸携楚郎君一同前来沾沾喜气。”

“自然的。”张昀竞细致地给崇儿擦着小手。

杜司清不经意间道:“听闻此次运输官盐出了岔子。”

那可不是一点点的小岔子了,运输途中以合理损耗偷取官盐从中牟利,又以次充好,在过磅、记账、验收上做了手脚,导火线是有人携带私盐进京贩卖,被当场捉获,细细盘问之下暴露了当地官员,顺着蛛丝马迹查下去发现缺口越来越大,户部账册对不上,被上报给了陛下,陛下派下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户部清吏司等彻查此事,撬动了盐运使方志同,又牵扯出了朝中的一部分人,闹得沸沸扬扬。

“是,这件事从运盐使到漕运都得扒一层皮,更遑论掌握航线经营权的金家,官盐被盗又私下出售,罪行不小,轻则流放重则满门抄斩,幸得这次竞标会你没有趟进浑水。”

漕运 、海运是运输官盐的主要途径,运量大又成本低,涉及各路关卡,人员复杂,杜司清从细微的盐价变动中就发现了不对劲,所以没有参与此次的竞标会,巧妙地避了过去。

杜司清将剩余的一点鱼食全部撒入湖中,数十条锦鲤竞相争食,谁都不让谁,就为了一口小小的食物,“方志同是当今陛下同父异母弟弟舅家的侄子,自太子先去后,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上头的位置,纷纷想将自己的孩子推上去,陛下偏偏挑选了冷门宗室子弟,自然会惹来他们的不满也越发的贪婪放肆,陛下也不会听之任之,借这个孩子拔出朝中的蠹虫。”

张昀竞愣了愣,“你倒是看得透彻。”

杜司清站起身锤了锤发麻的双腿,笑道:“不过是闲来无事闲话几句而已,张兄莫要放在心上了,”又揉了揉小男孩毛茸茸的小脑袋,逗小孩的语气,“叔叔的小厨房里有好多甜丝丝的糕点呢,崇儿要不要去尝尝啊?”

“好,”崇儿乖乖地点着头,抱着张昀竞的手臂软软地撒娇,“阿爹,崇儿要吃点心。”

张昀竞笑意温柔地抱起小家伙,“好宝宝,咱们去叫小爹爹一起吃。”

……

室内。

兰兰安安静静地玩着瓜瓜的小玩具,一只会发出声音的小木锤,里头塞了沙子,随着晃动会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她觉得有意思得很。

陆梨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朝着门口张望着,人也焦虑不安得很。

楚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亦有所感,“瓜瓜一会儿就回来了。”

陆梨饮了一口梨茶,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勉强地把注意力放在楚玉清身上,“我好些日子没有见着你,路过楚府时只见大门紧闭着,门房说你外出了。”

“嗯,去了一趟北方,虽说战事已平,但时局到底是不太平的,上头打架底下的百姓跟着遭殃,北方的百姓过得不大如意,物价昂贵不说还居无定所,我在北方建了几家铺子,价格低廉,至少能让他们解决温饱问题。”

“我听闻朝廷是送了物资过去的。”

楚玉清摇了摇头,“层层剥削之下,真正能到百姓手里的能有多少,你们家在北方也建立了产业吧?”

“嗯。”当初战事频繁,北方的百姓深受其扰又无充足的物资,杜家便借此打通了北方市场,占据一定的主动地位,哪怕战争结束之后价格也没有发生变化,方便了百姓。

“最近都要小心些,别触及了上头的利益。”楚玉清认真地叮嘱一二。

没多久,张昀竞就抱着崇儿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碟子糯皮糕,献宝一样送到了楚玉清的面前,“爹爹,爹爹,吃点心,好吃。”

“谢谢崇儿,爹爹正好饿了呢。”

崇儿咧嘴一笑,又哒哒哒地跑到了兰兰的身边,“姐姐,吃。”像个小送货员一样拿着糕点走了一圈,在场的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

杜司清吃不惯甜食,他的那块也给了陆梨。

瓜瓜回到了小摇篮里,刚吃饱的小家伙还没有明显的困意,睁着清明漂亮的大眼睛溜溜地转着,抱着软布的小爪爪在空中抓了抓,小肉腿辅助着蹬了两脚,把小被子都蹬掉了,陆梨又给他盖了回去,瓜瓜张着嘴巴,上下动着发出“啵啵啵”的声音跟小鲤鱼吐泡泡似的。

崇儿扒在摇篮边看着,惊呼一声,“哇哦,小鱼,弟弟真的是小鱼耶。”

一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

一场大雨席卷而来,“哗啦啦”的暴雨如幕布一般遮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楚,杜司清照例去巡铺子了,以往两个时辰就该回家了,但过了晌午还不见人影。

瓜瓜许是被轰隆隆的雷声吓到了,一直在哇哇大哭,小鼻子小脸儿哭得通红,怎么哄都哄不好,让人心疼得厉害。

陆梨抱着瓜瓜在屋内不停地踱步,一边哄着小崽子一边还担心着杜司清。

自孕晚期到现在生产之后杜司清就没有离开过陆梨身边这么长时间,让本就缺乏安全感的陆梨更加惶惶不安。

程嬷嬷跟在身后安慰着,“郎君别忧心,这么大的雨当家的不会乱跑的,想必是躲在哪家铺子里了,郎君就是担心当家的也得先顾着小少爷了。”

陆梨坐了下来,手里拿着瓜瓜最喜欢的布老虎逗他,“瓜瓜,乖乖宝贝,不哭不哭,只是雷声而已,爹爹在身边呢,小老虎也在呢,我们都陪着瓜瓜呢。”

又一刻钟后瓜瓜哭得嗓子都哑了,也哭累了,小手拽着布老虎的耳朵睡着了,长长的眼睫都因泪水而黏湿在一起,眼皮都红红的。

陆梨吻了吻他的额头,轻手轻脚地放进了小摇篮里,程嬷嬷先守着瓜瓜,自己去门口瞧瞧。

程嬷嬷给瓜瓜盖好了小被子,对陆梨道:“郎君还是别去了,就在屋里头吧,别在门口吹了风感染风寒了。”

“无妨的,我就在门口瞧一瞧。”陆梨执拗道。

狂风吹得门扉“哐哐”作响,像是有人在疯狂敲门,听着就极为地骇人,仅仅将门开了一丝小缝,风雨就灌了进来,淋了陆梨一身,发丝都被吹乱了,一如他现在乱糟糟的心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是一刻钟又许是半柱香,又或者更久的时间,陆梨吹得有些瑟瑟发抖,外头终于有了动静,杜司清裹挟着一身潮湿的气息推开了长乐院的大门。

陆梨忙不叠地站起身跑了过去,一只脚都踏进了雨里被杜司清的一声呵斥钉在了原地,站在廊下痴痴地望着,溅起的雨水都沾湿了鞋面,留下了点点深痕。

双眸在看见杜司清的一瞬间就湿润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想哭的感觉,明明从前就算是担心也不曾这样过,可他来不及细究这些摸不着抓不到的情绪,在杜司清踏进廊下的那一刻就迎了上去。

杜司清一把就将陆梨抱了起来带回了内室,都有些生气了,“跑什么啊,多大的雨啊,要不是不叫住你是不是还要往雨里冲了?不好好在床上歇着,出来做什么?”

陆梨怔怔地看着他,鼻头一阵酸涩,“你,你怎么才回来啊!”

杜司清给陆梨擦了擦脸颊上的一两滴水珠,软着声音,“雨势太大,路不好走,耽误了一些,没什么事的,瓜瓜呢?”

“睡着了。”

杜司清笑了笑,“那个小崽子睡得倒是挺好的。”

也不知是是不是这句话说得不好了,跟只炸毛小猫一样,红着眼瘪着嘴,“他一点都不好。”

杜司清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陆梨的一双眸子含着水蒙蒙的雾气,“下雨天,他害怕,雷声,他也害怕,他哭了,很久,很难过……”

忽然想起来张昀竞和他说的那一番,心软得一塌糊涂,“对不起宝宝,我不该下雨天还出门的,惹我们宝宝伤心了。”

“我不伤心,是瓜瓜伤心。”

“好好好,是瓜瓜难受了,我去看看瓜瓜。”

“你先换衣服,别着凉。”

杜司清在陆梨的脸颊“吧唧”地亲了一口,“好,听我家媳妇儿的。”

里间备了热水,杜司清乾脆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套干净清爽的衣裳,坐在摇篮边看着小瓜瓜。

小家伙睡了又醒了,小手里拽着布老虎的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杜司清瞧,又把小老虎扔到一边去,攥着他的一根指头要往嘴里送。

小婴儿瞧着小,力气却大得很,杜司清拽了拽手,浅声浅语地教育着,“不许吃手手啊。”

瓜瓜哼哼唧唧起了,皱巴着小脸蛋,本就和陆梨有几分相似,哼唧的模样更是像了六七分,简直是可爱的要了老命了。

看小崽子就知道陆梨幼时是什么模样了,这样可爱的宝宝到底是怎么忍心对他那么坏的,合该捧在手里好好地疼爱才是啊。

陆梨的手里缝制着小衣,“铺子都还好吗?闹事的人都处理好了吗?”

“好了,不过几个蟊贼而已,没什么大问题。”杜司清姿态轻松,并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北方虽然战胜,但一直不太平,杜家在那儿的产业严重影响了当地地头蛇的创收,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就连远在青州的临安县都有所波及,故意陷害他们的东西害人,杜司清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不过幸好早已预料到,并未造成什么损失。

“剩下的都可以底下的人去做,我哪儿都不去了,就好好地陪着你和瓜瓜。”杜司清抚摸着陆梨的脸颊,将他手里的针线抽了出去,“晚上就别做了,仔细眼睛疼,胸口还疼不疼了?”

“不疼,”陆梨垂着脑袋,有点儿蔫蔫的,绵绵软软地退了他一下,“我让小厨房做了些羹汤,你待会儿吃一些吧。”

杜司清埋在陆梨的胸前蹭了蹭,“先吃这儿,好不好?”

……

当天夜里陆梨起烧了,浑身汗淋淋地跟水涝似的,好不容易养了些肉的小脸儿烧得通红,烧得迷糊地说胡话,看得杜司清无比揪心,喊来了大夫问诊,又让人去熬药。

杜司清用温水给陆梨的身子擦洗了一遍,微凉的帕子盖在他的额头上。

孩子被乳娘抱了下去,程嬷嬷拧着帕子道:“郎君今日非要站在廊下等您,怎么劝都不愿意回去。”

杜司清沉声道:“这才刚生产完半个月不到,他的身子哪里受得了,再如何也能就这么任由着他去。”

程嬷嬷低下了头,“是,是奴的错,没有看顾好郎君。”

“算了,不是你的错,是我错了,没有好好地守着他。”明知道陆梨生产完内心脆弱又不安,就该待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

杜司清摆了摆手让人都下去了。

陆梨睡了很久,梦见了母亲乘着一艘小船划到了他的身边,可还未停留多久,小船就载着她漂向远处,陆梨想要追过去,可是身体犹如千斤重一般抬不起来。

这时,乘着小船的瓜瓜晃晃悠悠地驶来,小船上的瓜瓜在哭,哭得人心痛不已,陆梨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可连片衣角都没有摸到,瓜瓜就被人抢走了,陆梨发疯似的冲过去,想要大声地呼唤着瓜瓜,嘴巴似乎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从噩梦中惊醒的陆梨满头大汗,立刻去看身侧的瓜瓜,可是什么都没有,他的心一下子就空了挣扎着就要下床,可身子不住地发软,一时没有站住瘫软了下去。

端着汤药回来的杜司清瞳孔一震,放下汤碗就把陆梨抱回床上。

陆梨揪着他的衣襟,满脸惊惧,“瓜瓜呢?瓜瓜去哪儿了?”

“他在睡觉呢,有人好好地看着他,没事的。”杜司清一边尽量地安抚着陆梨焦躁不安的情绪,一边给他盖好被子以防加重风寒。

“我想,想去,看看瓜瓜。”陆梨的动作急切着,说话都不利索了,拉扯着杜司清的衣袖想要起来,被子被踢到了地上。

“阿梨,”杜司清低喝一声,面色凝重又郁郁,“阿梨,你冷静些,瓜瓜有人照顾着,不会有事的,你先顾着自己。”

“可是……”

“你这样会把病气过给瓜瓜的。”杜司清又把语气放软了一些。

“……”陆梨倏地沉默了,迷迷糊糊的脑袋让他没有办法好好地思考,只想着不能让瓜瓜也生病了,那么小的孩子若是过了病气会很难熬的。

于是顺从地松开了手,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就松懈了塌了下去,可心里还是不放心,迟钝的思维让他说话都磕磕巴巴起来,“那,等我好了,要把瓜瓜,抱来,我想,想看着他……”

“好,等阿梨烧退了就让你看瓜瓜,先喝了药,然后好好睡一觉吧。”杜司清端起药碗喂陆梨喝下。

汤药里添加了一些安神镇定的药材,陆梨喝下没多久就睡着了,杜司清揽着他躺下,轻柔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陆梨产后的身子骨还没有完全养好,又逢日日下雨,阴风阵阵,一场风寒连绵了好几日,都不能靠近瓜瓜,只敢远远地瞧上一眼。

眉宇间尽是哀伤与浓愁,紧蹙的眉头没有一日是松开的,连一丝丝的笑容都没有,杜司清都怕他会把自己憋坏了,变着花样地哄他开心,可是再多的漂亮珠宝,美味珍馐……都抵不上软乎乎的小瓜瓜。

一天夜里,杜司清陡然间从睡梦中,下意识地想将陆梨拥入怀里,却捞了一个空,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下人来报才知道陆梨去了婴儿房。

屋内静悄悄的,乳娘站在一旁,陆梨面带绢布一动不动地坐在小床边,目光沉静如水恬静温和,瓜瓜睡得正熟,粉雕玉琢的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像颗饱满圆润的大甜果。

杜司清怕惊扰到他们,屏退下人后静悄悄地走过去坐在了陆梨的身边,也不说话就这样默默地陪着。

屋外的夜黑得可怕,屋内又寂静得骇人,偏偏一家三口坐在一处,一副温馨美好的画面,冲减了夜的冷寂与黑沉。

时间从指缝间流走,床上的小娃娃拧了拧秀气的小眉头,小嘴巴瘪了一下,陆梨赶忙轻轻地拍着他的小胸脯,瓜瓜砸吧着小嘴巴又陷入了梦乡。

陆梨舒心一笑,凝结在嘴角却是一片苍凉,靠在了杜司清的肩头,眼睛一眨不眨地依旧停留在宝宝身上,轻声道:“我觉得我不止是风寒了,好像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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