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关于陈浚铭

陈浚铭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小孩,是在哥哥出事后第三天。

那天他站在ICU门口,走廊很长,灯很白,白到刺眼。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面有一盏红色的灯,灯亮着,写着“手术中”。

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久到腿发麻,久到张桂源来拉他坐下,他甩开了张桂源的手。

“我要等他出来。”他说。声音很平,没有发抖。张桂源看着他,眼眶红了,没有再拉他。

手术持续了七个小时。他站了七个小时。中间张函瑞来过,给他递了一瓶水,他没有喝。

陈思罕来过,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左奇函来的时候,他没有看他,因为他不敢看。

他怕看到左奇函的眼睛,怕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会让他哭出来。

他不能哭,他答应了哥哥。什么时候答应的?不记得了。

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哥哥第一次牵着他的手说“别怕”的时候,也许是哥哥在电话里说“不管谁来找你,都不要跟他走”的时候。他答应了,就要做到。

手术室的灯灭了。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陈浚铭看着医生的嘴唇,看着那两片嘴唇张开、闭合,发出声音。他听到了每一个字——“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脊椎严重损伤”“可能无法再站起来了”。

他的耳朵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接住,送到脑子里,脑子把它们拼在一起,拼成一个意思。他听懂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护士推着病床出来,看着床上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人。

那是他哥哥,那是杨博文。他的脸很白,比白色的床单还白。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陈浚铭伸出手,想碰一下杨博文的手。

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了。他想起杨博文以前说过:“浚铭,你手凉,碰我之前先暖一下。”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口袋里,攥成拳头。等手暖了再说。

杨博文醒来那天,陈浚铭不在。

他去学校请假了。他跑了教务处、学工处、院长办公室,跑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拿到了休学批准。

他把批准书折好放进书包里,跑回医院。跑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喘着气,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杨博文靠在床上,左奇函坐在床边。两个人的手没有握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杨博文的表情很陌生,不是他认识的杨博文。他认识的杨博文,即使不笑,眉眼间也有一种笃定的、安静的、让人安心的东西。但这个杨博文的脸上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像一张刚铺平的纸。

陈浚铭推门进去。杨博文转过头看着他。

“浚铭。”

陈浚铭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叫他浚铭,他记得他的名字。他记得他是他的弟弟。他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来,平视着杨博文的脸。

“哥,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杨博文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陈浚铭看到了。“你瘦了。”杨博文说。

陈浚铭的眼眶红了。他忍住了,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才瘦了。你看看你,脸上都没肉了。”

杨博文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很慢,和以前一模一样。陈浚铭低着头,让杨博文揉他的头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哭不是因为他难过,是因为他哥哥还活着。活着,记得他,会揉他的头发。

杨博文决定去瑞士的那天,陈浚铭坐在病房的窗台上,腿晃着,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浚铭。”杨博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不用跟我去。你留下,好好准备高考。”

陈浚铭没有回头。他继续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灰蒙蒙的云,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树梢。

“我不。”

“浚铭——”

“我不。”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转过身,看着杨博文。他的眼眶没有红,他的嘴唇没有抖,他的声音很稳。“哥,你在哪我在哪。你不要赶我走。”

杨博文看着他。陈浚铭站在那里,让他看。他不怕被看,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在哪他在哪,他不要赶他走。

“好。”杨博文说。

瑞士的冬天很冷。陈浚铭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冷的冬天,冷到骨头里,冷到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冷到他每天早上都要在闹钟响之前醒来,因为暖气会在凌晨停两个小时。

他学会了很多事情。学会做简单的饭菜,学会用德语去超市买东西,学会在医疗中心和学校之间来回奔波,学会在杨博文做康复训练的时候站在旁边不帮忙。

因为他哥不喜欢被人帮忙。他也学会了一个人待着。

杨博文做治疗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医疗中心的走廊里,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德语课本。

那些单词很难记,那些语法规则很复杂,他记了很多遍还是记不住。但他不放弃,因为他要在这里待很久,久到他也不知道多久。

他不能连超市买东西都不会。他也不能让杨博文担心。

杨博文已经够累了,每天要做几个小时康复训练,每次做完都满头大汗,腿在发抖,但他从来不喊停。

陈浚铭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他不说。说了也没有用,杨博文还是要练,还是要站起来,还是要走路。他只是每天在杨博文做完训练之后,把一杯温水放在他的床头。

不说什么“辛苦了”“休息一下”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他哥不想听这些。他只是放在那里,然后走开。

杨博文有一次叫住他。“浚铭。”

他停下来,转过身。

“谢谢你。”杨博文说。

陈浚铭看着他,笑了一下。“不用谢。我是你弟。”

杨博文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比在病房里的那次大了一些。陈浚铭看到了,在心里记下来。日期,时间,弧度的大小。

他有一个笔记本,不是用来写日记的,是用来记录杨博文的进步的。今天站了多久,走了几步,笑了几次。

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会翻开看一遍,然后在下面写一行字:“今天也很好。”

三年里,陈浚铭每周给左奇函发消息。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几秒的视频。

他发“左哥,我哥今天做康复训练,站了十五分钟”,

发“左哥,我哥今天吃到了他喜欢的菜,他说好吃”,

发杨博文在走廊里扶着扶手走路的背影,发杨博文在窗边看雪山的侧脸,发杨博文在诊室里和王橹杰下棋的样子。

每一条消息他都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反复确认,因为他知道左奇函在等这些消息。

左奇函从来不催他,从来不问“他怎么不回我消息”,从来不问“他有没有提起我”。

他只是每次回一个“好”字或者“嗯”字。陈浚铭看着那些“好”字和“嗯”字,觉得它们好重,重到他的手指都抬不起来。

但他还是每周发,因为他知道左奇函需要这些。不是需要知道杨博文的情况,是需要知道杨博文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第三年的时候,杨博文说:“浚铭,我们回去吧。”

陈浚铭正在洗碗,手在泡沫里,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说:“好。”

“你不问问为什么?”

陈浚铭把碗从水里捞出来,冲干净,放在架子上。他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杨博文。

“你想起来了?”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等了我三年。我不能让他等一辈子。”

陈浚铭看着他,笑了。“好。那我们回去。”

他转过身,继续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冲掉了他手上的泡沫,也冲掉了什么别的东西。

他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一种悬了很久的、终于可以落地的感觉。

三年了,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年。他知道左奇函也在等,比他更久,比他更苦。现在终于可以回去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陈浚铭透过舷窗看到了这个他三年没有回来的城市。

跑道上的灯亮着,一盏一盏的,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他的眼眶有些热,但他没有哭。他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那个旧书包,三年的磨损让它更旧了,拉链头换过两次,但他不肯换新的。

他把书包背好,跟在杨博文身后走下舷梯。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看着前面的杨博文,走得很稳,没有拄拐,没有扶墙。

三年了,从坐着轮椅到拄着拐杖到可以自己走路,他一步一步地看着他走过来。现在他走在这条路上,通往那个等了他三年的人。

陈浚铭走在杨博文右边。左边是王橹杰。三个人,一条路,一个方向。航站楼里的灯光很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有些苍白。

姥姥的坟墓旁边,他看到了左奇函,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陈浚铭停下来。他让杨博文一个人往前走。他看着杨博文一步一步地走向左奇函,走得很慢,很稳。

他听到杨博文说:“左奇函。我是奔奔。”

他看到左奇函的眼泪掉了下来,看到左奇函跑向杨博文,看到他们拥抱在一起。

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那里,站在自动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三年了,他等这一刻等了三年。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杨博文第一次叫他“浚铭”的时候,他妈妈刚去世,怯生生的,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杨博文走过来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说:“浚铭,我是你哥。”

想起杨博文教他写作业,他写错了,杨博文不骂他,只是说“再试一次”。想起杨博文在电话里说“不管谁来找你,都不要跟他走”,想起他在学校门口遇到陈建国的那天,他打电话给杨博文,杨博文说“浚铭,别怕,哥来了”。

想起他在瑞士的每一个夜晚,一个人坐在走廊里背德语单词,杨博文在做治疗,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他害怕,但他不能怕。

因为他是弟弟,弟弟不能怕,哥哥才会安心。

现在哥哥安心了。因为他等到了他等的人。陈浚铭看着月光下那两个拥抱的身影,笑了。

他背着他的旧书包,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王橹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走吧,这里没我们什么事了。”

陈浚铭点了点头,跟着王橹杰转身。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杨博文和左奇函还抱在一起,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看着他们,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哥,我走了”,不是“左哥,你们好好的”,是。

“我不是小孩子了。你看,我做到了。”他没有说出来,但月亮听到了。

他转过身,追上了王橹杰。

两个人走在停车场里,月光照着他们,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橹杰哥。”

“嗯。”

“你想哭吗?”

“不想。”

陈浚铭笑了一下。“我想。”

王橹杰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浚铭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月亮,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没有擦,让眼泪流在脸上,流在下颌线上,滴在衣领上。他哭不是因为他难过,是因为他高兴。

他哥哥终于不用再一个人了。他哥哥有左奇函了。他哥哥会幸福的。

他哭完了,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他说。“饿了。”

王橹杰看着他,笑了。“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不是瑞士的奶酪火锅。”

王橹杰笑着拉开车门。陈浚铭坐进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车顶上,照在路面上,照在每一个正在回家的人身上。他想起三年前他站在ICU门口,站了七个小时,腿发麻,不敢哭。

现在他坐在这里,靠在座椅上,眼泪已经干了,脸上还有泪痕,但他不擦。他让那些痕迹留在脸上,因为那是他这三年全部的证明。

车开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昏黄的光圈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陈浚铭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光,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玻璃上忽明忽暗。

他闭上眼睛。梦里没有瑞士,没有雪山,没有医疗中心。只有杨博文。杨博文站在厨房里煮咖啡,穿着白色T恤,头发翘着。杨博文转过头看着他说:“浚铭,早。”

他在梦里笑了。

天亮的时候,他会醒来。左奇函会在厨房里做排骨,杨博文会在咖啡机前等咖啡。他会坐在餐桌旁边,看着他们,然后说:

“哥,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炒蛋。”

杨博文会说:“好。”

左奇函会说:“我来做。”

他会说:“不要,我要吃哥做的。”

杨博文会看着他,嘴角弯起来,说:“好。”

然后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那是他等了三年的一天。现在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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