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关于大家
“月光洒在每个人心上，让回家的路有方向。”
————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张桂源喝得最多，但他没有醉到不省人事。他只是靠在张函瑞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被太阳晒懒了的猫。
张函瑞一手扶着他，一手拿着他的外套，站在门口跟左奇函道别。
左奇函说“路上小心”，
张函瑞说“你也是，早点休息”。
两个人的对话简短得像电报，但都懂。不需要多说，三年都过来了，不差这几句。
电梯来了。张函瑞扶着张桂源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张桂源忽然从张函瑞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说了一句：
“他回来了。”
张函瑞没有说话。张桂源又说了一遍：
“他真的回来了。”
声音有些哑，尾音在发抖。张函瑞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夜风从单元门口灌进来。张桂源被风一吹，清醒了一些。
他站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函瑞。”
“嗯。”
“左奇函终于不用一个人了。”
张函瑞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张桂源。
月光下张桂源的脸很红，眼眶也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终于完成了某件重要任务的、可以松一口气的、但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的人。
“你知道吗，”
张桂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夜风吹散，
“这三年，我每次去他家，都怕看到他还躺在床上。我怕他起不来，怕他吃不下，怕他——怕他不想活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他每次都起来了。每次都吃了。每次我敲门，他都来开了。他从来没有让我看到他不行的样子。”
张函瑞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知道我们担心，”张桂源继续说，
“所以他撑着。他不想让我们担心，所以他撑着。他撑着等杨博文回来，撑了三年。”
他顿了一下，仰头看着月亮。
“现在不用撑了。杨博文回来了。他可以不用一个人了。”
张函瑞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一滴，是很多滴。
无声地，连续地，像被打开了某个关不上的水龙头。他站在那里，泪流满面，看着张桂源。
张桂源转过头看到他哭了，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笨拙地、用力地、用他那只骨节粗壮的大手，擦了一下张函瑞脸上的眼泪。
“你怎么哭了？”张桂源的声音有些慌。
张函瑞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因为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很哑。“他不用一个人了。我们也不用担心了。”
张桂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微笑，不是轻笑，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终于可以放下的、带着眼泪的笑。
“走吧，”他说，“回家。”
两个人走在月光下，手握着，影子交叠在一起。
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都懂。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们看着左奇函一个人撑着，看着他在月下写信，看着他在厨房里做排骨，看着他在每一个深夜独自亮着灯。
他们不能替他撑，他们只能在他旁边。现在不用了。有人替他撑了。他们可以放手了。
张函瑞回到家，把张桂源安顿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三年前杨博文刚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哭。
那时候他不知道杨博文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左奇函还能不能撑住，不知道这三年的等待会不会是一场空。
他只知道他会画画，所以他画了。画海，画月亮，画那些他不敢说出口的话。他把那些画寄给左奇函，不写一个字，因为他知道左奇函看得懂。
海是等待，月亮是他。
他等了三年，画了三年。每一幅画都是一句话：“我在等。你也在等。我们都在等。”
现在不用等了。他回来了。
张函瑞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张桂源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张着嘴，发出细微的鼾声。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张桂源的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脸上，照着他泛红的脸颊和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在梦里笑了。也许梦到了什么好事，也许只是梦到了张函瑞。
张函瑞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
“桂源。”
他轻声叫他的名字。张桂源没有醒。张函瑞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画架前，打开灯。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深蓝色，在画布上落下了第一笔。
他画的是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圆，很亮。月光碎在海面上，银白色的，一闪一闪的。海是深蓝色的，很深，但透着一层暖意。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很轻。因为他想把这个月亮画好。
这是杨博文回来之后的第一个月亮，它值得被好好记住。
陈思罕和王橹杰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城市的夜晚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路面照得昏黄。
陈思罕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快不慢。
王橹杰走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走着，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走到路口的时候，王橹杰停下来。
“我往那边走。”
他指了指右边的路。陈思罕点了点头。
“嗯。”
王橹杰看着他，看了两秒。“你今天晚上没怎么说话。”
“没什么要说的。”
王橹杰笑了一下。他伸出手，在陈思罕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早点休息。”
然后他转身，走向右边的路。陈思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因为他知道，家里没有人等他。不是没有人，是没有一个特定的人在等他。但有一些人，在某个地方，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某个亮着灯的房间里，在某个他随时可以敲开的门后面。他们都在。这就够了。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陈浚铭一个人站在路灯下，背着他那个旧书包，低着头在看手机。
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陈思罕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陈浚铭抬起头，看到他，笑了一下。
“思罕哥。”
“你怎么在这？”
“刚送橹杰哥上车，路过这里。”陈浚铭把手机收起来，“你呢？”
“回家。”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路灯下，他们的影子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陈思罕看着陈浚铭。陈浚铭比他高了，肩膀也宽了，下巴的线条比以前硬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一样的——亮亮的，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
陈思罕忽然想起三年前陈浚铭跟着杨博文去瑞士的时候，才十八岁。十八岁，背着那个旧书包，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照顾一个失忆的、腿脚不便的、随时可能崩溃的哥哥。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从来没有说过“我好累”。
他只是每周发消息，发照片，发视频。说“左哥，我哥今天站了十五分钟”，说“左哥，我哥今天吃到了他喜欢的菜”，说“左哥，我哥很好”。
他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把所有的甜都吐出来了。
陈思罕看着他，伸出手，在陈浚铭的头顶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浚铭。”
陈浚铭愣了一下。
“嗯？”
陈思罕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辛苦了。”
陈浚铭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三年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辛苦了”。
陈思罕说了。他站在那里，在路灯下，在夜风里，用他那种平静的、没有多余情绪的、但每一个字都很重的声音，说了三个字：“辛苦了。”
陈浚铭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擦了一下。他不想哭，但他忍不住。
不是难过，是——终于有人看到了。终于有人知道他不是什么都能扛得住的。终于有人对他说“你辛苦了”，而不是“你做得很好”。做得很好是表扬，辛苦了是心疼。
他需要被心疼。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心疼过了。
陈思罕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浚铭哭。他没有递纸巾，没有拍他的背，没有说“别哭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不打扰地，像一棵树。陈浚铭哭完了，用袖子把脸擦干净，抬起头，看着陈思罕。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谢谢思罕哥。”他的声音有些哑。
陈思罕摇了摇头。“不用谢。”他说。“你哥回来了，你可以不用那么累了。”
陈浚铭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好。”他点了点头。“那我回去了。明天还有课。”
“嗯。”
陈浚铭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思罕哥。”
“嗯。”
“你也辛苦了。”
陈思罕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看着陈浚铭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小区。
他走得很慢，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里很暗，他没有开灯。他换了鞋，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床头柜上的那个文件夹。
三年，三十六个月的记录，一百多条“在”，三十六行日期。他做到了他该做的事。他闭上眼睛。
明天，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会继续做他的事。不需要回报，不需要感谢，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因为他们是他的朋友。朋友就是，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安静地站在旁边。不打扰，不离开。但今天，有人说他辛苦了。他闭着眼睛，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月光照在所有人身上。”
他轻声说。没有人回答。但月光还在。它亮着，照着，等着。和他一样。
张函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画架前移到床上的。
昨晚他画到很晚，画那幅月亮，画到颜料干了又调，调了又画，画到眼睛酸了，手也酸了。然后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坐起来，看到张桂源睡在旁边的地板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蜷缩着，像一只巨大的虾。
张函瑞看着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了。昨晚他画着画着就睡着了，张桂源醒了，看到他在沙发上睡着了，把他抱到了床上。然后自己没有上床，怕挤着他，就拿了条毯子睡在地板上。张函瑞坐在床边，看着张桂源的脸。
他睡得很沉，张着嘴，发出细微的鼾声。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枕头的压痕，嘴角有一道干了的口水印。张函瑞看着那道口水印。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掉了它。
张桂源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张函瑞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餐。煎蛋，两片吐司，两杯牛奶。他把早餐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客厅，蹲下来，拍了拍张桂源的脸。
“桂源，起床了。”
张桂源皱了一下眉，把脸埋进毯子里。“再睡五分钟。”
“早餐好了。”
“五分钟。”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五。
张函瑞笑了一下，没有再叫他。他坐在餐桌旁边，等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枚还没剥壳的鸡蛋上。
他看着那枚鸡蛋，忽然想起昨晚杨博文说“谢谢你们，等我”。
他说得很轻，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张函瑞当时没有哭，因为他觉得哭出来会让杨博文更难过。
但现在，在早晨的阳光下，在安静的厨房里，在没有人的时候，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到不知道该怎么安放，只能变成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
他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干了脸。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把张桂源从毯子里拽出来。
“起床了，鸡蛋凉了。”张桂源迷迷糊糊地被他拽起来，靠在沙发上，眼睛还没睁开。
张函瑞把牛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张函瑞。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阳光刺的。”
张桂源看着窗外的太阳，又看着张函瑞。
“太阳在东边，你坐在西边，怎么刺的？”
张函瑞没有说话。张桂源看着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他的眼角。
“别哭了。他回来了。好事。”
张函瑞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嗯。好事。”
————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张桂源喝得最多，但他没有醉到不省人事。他只是靠在张函瑞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被太阳晒懒了的猫。
张函瑞一手扶着他，一手拿着他的外套，站在门口跟左奇函道别。
左奇函说“路上小心”，
张函瑞说“你也是，早点休息”。
两个人的对话简短得像电报，但都懂。不需要多说，三年都过来了，不差这几句。
电梯来了。张函瑞扶着张桂源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张桂源忽然从张函瑞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说了一句：
“他回来了。”
张函瑞没有说话。张桂源又说了一遍：
“他真的回来了。”
声音有些哑，尾音在发抖。张函瑞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夜风从单元门口灌进来。张桂源被风一吹，清醒了一些。
他站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函瑞。”
“嗯。”
“左奇函终于不用一个人了。”
张函瑞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张桂源。
月光下张桂源的脸很红，眼眶也是红的，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终于完成了某件重要任务的、可以松一口气的、但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的人。
“你知道吗，”
张桂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夜风吹散，
“这三年，我每次去他家，都怕看到他还躺在床上。我怕他起不来，怕他吃不下，怕他——怕他不想活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他每次都起来了。每次都吃了。每次我敲门，他都来开了。他从来没有让我看到他不行的样子。”
张函瑞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知道我们担心，”张桂源继续说，
“所以他撑着。他不想让我们担心，所以他撑着。他撑着等杨博文回来，撑了三年。”
他顿了一下，仰头看着月亮。
“现在不用撑了。杨博文回来了。他可以不用一个人了。”
张函瑞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一滴，是很多滴。
无声地，连续地，像被打开了某个关不上的水龙头。他站在那里，泪流满面，看着张桂源。
张桂源转过头看到他哭了，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笨拙地、用力地、用他那只骨节粗壮的大手，擦了一下张函瑞脸上的眼泪。
“你怎么哭了？”张桂源的声音有些慌。
张函瑞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因为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很哑。“他不用一个人了。我们也不用担心了。”
张桂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微笑，不是轻笑，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终于可以放下的、带着眼泪的笑。
“走吧，”他说，“回家。”
两个人走在月光下，手握着，影子交叠在一起。
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都懂。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们看着左奇函一个人撑着，看着他在月下写信，看着他在厨房里做排骨，看着他在每一个深夜独自亮着灯。
他们不能替他撑，他们只能在他旁边。现在不用了。有人替他撑了。他们可以放手了。
张函瑞回到家，把张桂源安顿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三年前杨博文刚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哭。
那时候他不知道杨博文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左奇函还能不能撑住，不知道这三年的等待会不会是一场空。
他只知道他会画画，所以他画了。画海，画月亮，画那些他不敢说出口的话。他把那些画寄给左奇函，不写一个字，因为他知道左奇函看得懂。
海是等待，月亮是他。
他等了三年，画了三年。每一幅画都是一句话：“我在等。你也在等。我们都在等。”
现在不用等了。他回来了。
张函瑞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张桂源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张着嘴，发出细微的鼾声。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张桂源的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脸上，照着他泛红的脸颊和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在梦里笑了。也许梦到了什么好事，也许只是梦到了张函瑞。
张函瑞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
“桂源。”
他轻声叫他的名字。张桂源没有醒。张函瑞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画架前，打开灯。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深蓝色，在画布上落下了第一笔。
他画的是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圆，很亮。月光碎在海面上，银白色的，一闪一闪的。海是深蓝色的，很深，但透着一层暖意。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很轻。因为他想把这个月亮画好。
这是杨博文回来之后的第一个月亮，它值得被好好记住。
陈思罕和王橹杰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城市的夜晚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路面照得昏黄。
陈思罕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快不慢。
王橹杰走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走着，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走到路口的时候，王橹杰停下来。
“我往那边走。”
他指了指右边的路。陈思罕点了点头。
“嗯。”
王橹杰看着他，看了两秒。“你今天晚上没怎么说话。”
“没什么要说的。”
王橹杰笑了一下。他伸出手，在陈思罕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早点休息。”
然后他转身，走向右边的路。陈思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因为他知道，家里没有人等他。不是没有人，是没有一个特定的人在等他。但有一些人，在某个地方，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某个亮着灯的房间里，在某个他随时可以敲开的门后面。他们都在。这就够了。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陈浚铭一个人站在路灯下，背着他那个旧书包，低着头在看手机。
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陈思罕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陈浚铭抬起头，看到他，笑了一下。
“思罕哥。”
“你怎么在这？”
“刚送橹杰哥上车，路过这里。”陈浚铭把手机收起来，“你呢？”
“回家。”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路灯下，他们的影子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陈思罕看着陈浚铭。陈浚铭比他高了，肩膀也宽了，下巴的线条比以前硬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一样的——亮亮的，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
陈思罕忽然想起三年前陈浚铭跟着杨博文去瑞士的时候，才十八岁。十八岁，背着那个旧书包，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照顾一个失忆的、腿脚不便的、随时可能崩溃的哥哥。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从来没有说过“我好累”。
他只是每周发消息，发照片，发视频。说“左哥，我哥今天站了十五分钟”，说“左哥，我哥今天吃到了他喜欢的菜”，说“左哥，我哥很好”。
他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把所有的甜都吐出来了。
陈思罕看着他，伸出手，在陈浚铭的头顶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浚铭。”
陈浚铭愣了一下。
“嗯？”
陈思罕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辛苦了。”
陈浚铭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三年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辛苦了”。
陈思罕说了。他站在那里，在路灯下，在夜风里，用他那种平静的、没有多余情绪的、但每一个字都很重的声音，说了三个字：“辛苦了。”
陈浚铭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擦了一下。他不想哭，但他忍不住。
不是难过，是——终于有人看到了。终于有人知道他不是什么都能扛得住的。终于有人对他说“你辛苦了”，而不是“你做得很好”。做得很好是表扬，辛苦了是心疼。
他需要被心疼。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心疼过了。
陈思罕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浚铭哭。他没有递纸巾，没有拍他的背，没有说“别哭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不打扰地，像一棵树。陈浚铭哭完了，用袖子把脸擦干净，抬起头，看着陈思罕。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谢谢思罕哥。”他的声音有些哑。
陈思罕摇了摇头。“不用谢。”他说。“你哥回来了，你可以不用那么累了。”
陈浚铭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好。”他点了点头。“那我回去了。明天还有课。”
“嗯。”
陈浚铭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思罕哥。”
“嗯。”
“你也辛苦了。”
陈思罕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看着陈浚铭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小区。
他走得很慢，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里很暗，他没有开灯。他换了鞋，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床头柜上的那个文件夹。
三年，三十六个月的记录，一百多条“在”，三十六行日期。他做到了他该做的事。他闭上眼睛。
明天，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会继续做他的事。不需要回报，不需要感谢，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因为他们是他的朋友。朋友就是，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安静地站在旁边。不打扰，不离开。但今天，有人说他辛苦了。他闭着眼睛，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月光照在所有人身上。”
他轻声说。没有人回答。但月光还在。它亮着，照着，等着。和他一样。
张函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画架前移到床上的。
昨晚他画到很晚，画那幅月亮，画到颜料干了又调，调了又画，画到眼睛酸了，手也酸了。然后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坐起来，看到张桂源睡在旁边的地板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蜷缩着，像一只巨大的虾。
张函瑞看着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了。昨晚他画着画着就睡着了，张桂源醒了，看到他在沙发上睡着了，把他抱到了床上。然后自己没有上床，怕挤着他，就拿了条毯子睡在地板上。张函瑞坐在床边，看着张桂源的脸。
他睡得很沉，张着嘴，发出细微的鼾声。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枕头的压痕，嘴角有一道干了的口水印。张函瑞看着那道口水印。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掉了它。
张桂源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张函瑞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餐。煎蛋，两片吐司，两杯牛奶。他把早餐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客厅，蹲下来，拍了拍张桂源的脸。
“桂源，起床了。”
张桂源皱了一下眉，把脸埋进毯子里。“再睡五分钟。”
“早餐好了。”
“五分钟。”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五。
张函瑞笑了一下，没有再叫他。他坐在餐桌旁边，等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枚还没剥壳的鸡蛋上。
他看着那枚鸡蛋，忽然想起昨晚杨博文说“谢谢你们，等我”。
他说得很轻，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张函瑞当时没有哭，因为他觉得哭出来会让杨博文更难过。
但现在，在早晨的阳光下，在安静的厨房里，在没有人的时候，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到不知道该怎么安放，只能变成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
他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干了脸。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把张桂源从毯子里拽出来。
“起床了，鸡蛋凉了。”张桂源迷迷糊糊地被他拽起来，靠在沙发上，眼睛还没睁开。
张函瑞把牛奶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张函瑞。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阳光刺的。”
张桂源看着窗外的太阳，又看着张函瑞。
“太阳在东边，你坐在西边，怎么刺的？”
张函瑞没有说话。张桂源看着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他的眼角。
“别哭了。他回来了。好事。”
张函瑞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