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关于重逢

“不希望我的未来不是你,只愿意和你永远在一起。”

————

车停在山脚下的时候,天快黑了。

杨博文推开车门,走下来。

晚风带着春天特有的温热,混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山坡上那棵柏树——三年了,它又长高了一些,枝叶更密了,在暮色里像一把撑开的墨绿色的伞。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戴着那串白玉手串,珠子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今天早上他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时候,指尖碰到那些珠子,忽然觉得它们比三年前更亮了。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它们也等了他三年。

王橹杰从驾驶座出来,关上车门,走到杨博文左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不像医生,像一个普通的、陪朋友回家的普通人。

陈浚铭从后座钻出来,走到杨博文右边,背着他那个旧书包——三年了,还是那个,洗得发白,拉链头换过两次,但他不肯扔。

他站在杨博文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三个人站在山脚下,看着那条通往山顶的小路。

路不长,走上去大概十分钟。

他一个人走上那条路,走到姥姥的坟前,然后看到了那个人。今天他不用一个人了。左边有王橹杰,右边有陈浚铭。

“走吧。”杨博文说。

他们沿着小路往上走。

路两边的草长得很高,有些已经枯了,有些还是绿的,在晚风里摇摇晃晃的。

杨博文走在中间,步子不快不慢,很稳。

他的腿已经完全恢复了,走这样的路不费力。

但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走路,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在上面。在姥姥的坟前,在柏树旁边,在月光开始亮起来的地方。

王橹杰走在他左边,忽然开口了。“你紧张吗?”

杨博文没有回答。

“我紧张。”王橹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怕左奇函看到我先揍我。他说过,我要是没把你治好,他就把我从瑞士追回来打。”

陈浚铭在右边笑了一声。“左哥不会打你的。他最多骂你两句。”

“骂也不行。”王橹杰说,“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他骂我。他小时候骂人可狠了,不带脏字,但能让你三天睡不着觉。”

杨博文听着他们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插话,因为他知道他们在帮他放松。

他感激他们,但他不需要放松。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他不需要放松,他只需要快一点、再快一点,走到那个人的面前。

路的尽头到了。

柏树还在,墓碑还在,月光开始亮了。那个人也还在。

他站在柏树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

但杨博文不需要看清脸。他认得那个轮廓——肩膀的宽度,站立的姿势,微微塌着的肩膀。

他认得。他的身体认得。他的心脏认得。他全都认得。

那个人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三年了,没有移动过。

杨博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晚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左奇函。”

那个人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脸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托出来。深棕色的眼睛,很深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那双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杨博文,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贵到不敢触碰的东西。

“我是奔奔。”杨博文说。

那一瞬间,左奇函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一滴,是很多滴。无声地、连续地、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关不上的水龙头一样地流。

他没有擦,没有低头,没有转身。

他只是看着杨博文,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那张他等了三年、梦了三年、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反复描摹了无数遍的脸。

然后他动了。

他跑了起来。不是走,不是快步走,是跑。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像要把三年的距离一步跨过去的跑。

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柏树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月光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他踩碎了它们,踩碎了那些等了太久的、快要凝固的时光。

他跑到杨博文面前,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身体。

那个拥抱,用力的,紧紧的,像是要把对方揉进骨头里的拥抱。

他把脸埋在杨博文的肩窝里,眼泪流下来,浸湿了杨博文的衣领。

他的肩膀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所有的语言都被眼泪淹没了,所有的等待都被这个拥抱替代了。

杨博文站在那里,被他抱着,没有动。然后他慢慢地抬起手,环住了左奇函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很轻,很慢,很有耐心。

和以前一样。

和三年前一样。和那些左奇函在失眠的夜晚反复回忆的画面里一样。

“我回来了。”杨博文说,声音闷在左奇函的肩膀上。

左奇函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哭。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毫无保留,哭得把三年里所有没有流出来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了出来。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在所有人面前,他是那个站得住的、撑得起的、不会倒下的左奇函。但此刻,在这个人面前,他不需要站住,不需要撑起,不需要假装自己不疼。

他只是左奇函。一个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的人。

王橹杰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两个人。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眼眶却红了。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做任何破坏这一刻的事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的、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但又舍不得离开的旁观者。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其实大概只有一分钟——左奇函终于从杨博文的肩窝里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月光,不是路灯,是那种——活了。终于活过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转过头,看着王橹杰。

王橹杰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干嘛?”

左奇函松开杨博文,走到王橹杰面前。王橹杰又退了一步。“左奇函,你冷静——”

“王橹杰。”左奇函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怒腔混合在一起的、奇怪的、但无比真诚的颤抖,“我打死你。”

王橹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哎哟喂!我的妈呀!又怪上我了!”

“你不提前告诉我!”左奇函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在脸上,一边哭一边说,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他什么时候想起来的?他什么时候说要回来的?他——他——”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想说的太多了,多到他的嘴跟不上他的脑子,多到他的眼泪比他的声音更快。

王橹杰看着他,放下了举着的双手。

他没有再退,而是站在那里,看着左奇函哭,看着左奇函骂他,看着左奇函把三年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不安都倒出来。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暖。

“小哥哥,你继续吧。”他说,翻了一个白眼,但那白眼翻得一点也不凶,翻到最后嘴角还是弯的。

“哭得丑死了。别把鼻涕弄博文身上了。”

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哭着笑,笑着哭,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狼狈得不像话,但真实得让人心疼。

杨博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哭,看着他笑,看着他骂王橹杰,看着他擦眼泪又流眼泪。

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左奇函,把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眼睛里——红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睫毛,被眼泪泡得发亮的皮肤,还有那个在眼泪和笑容之间反复切换的、像孩子一样的表情。

王橹杰看着这两个人,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陈浚铭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他说,“这里没我们什么事了。”

陈浚铭站在那里,看着杨博文和左奇函。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但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看着,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跟着王橹杰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哥。”

杨博文看着他。

“等会儿见。”陈浚铭说,笑了一下像一个终于可以放心的、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坚强的、终于可以把哥哥交给别人的笑。

杨博文看着他,点了点头。“明天见。”

陈浚铭转身,追上了王橹杰。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下走,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王橹杰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举起手,在头顶挥了挥。

那手势像是在说“我走了”,又像是在说“你们好好的”。

小路上只剩下两个人。

月光从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面被打碎了的、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的、混杂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味道。

左奇函站在杨博文面前,面对面,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看着杨博文的脸,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每一个细节,他都看了无数遍。

在照片里,在视频里,在梦里。但没有一次是真实的。

现在,真实的杨博文站在他面前。真实的眉毛,真实的眼睛,真实的鼻子,真实的嘴巴。真实的温度。他能闻到杨博文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药水,是杨博文自己的味道。那种他以为再也闻不到的味道。

“你瘦了。”左奇函说。声音有些哑,但很柔。

“你也是。”杨博文说。

左奇函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杨博文的脸。

指尖从眉骨划到颧骨,从颧骨划到下颌线,很慢,很轻,像是在描摹一幅画了很久、终于完成的画。杨博文没有动,任由他的手指在脸上游走。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微微发抖,但很轻,很柔,像是在触碰一件很珍贵的、怕碎的东西。

“左奇函。”杨博文睁开眼睛。

左奇函的手指停在他的下颌线上。

“我想起来了。”杨博文说,“全部。”

左奇函看着他,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哭,不是苦笑,不是那种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心底、只露出一个角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像是积攒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笑。

“我知道。”左奇函说。

杨博文看着他,眼眶红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叫自己奔奔。”左奇函说,“只有想起来的杨博文,才知道自己是奔奔。”

杨博文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流在脸上,流在下颌线上,滴在衣领上。

左奇函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去了他脸上的眼泪。一下,又一下。和以前一模一样。

月光下,两个人站在柏树旁边,站在姥姥的坟前,站在那条小路的尽头。

手握着,掌心和掌心贴在一起,手指和手指交缠在一起。和以前一样。和很多年前一样。和第一次在舞台剧上看到对方的时候,那两颗开始加速跳动的心脏一样。

远处,山脚下的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王橹杰和陈浚铭在车里等他们。不急。等了三年了,不差这几分钟。

左奇函看着杨博文的眼睛。深褐色的,清澈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那双眼睛里不再有空白,不再有陌生,不再有“你是谁”。那双眼睛里,有他。

“杨博文。”左奇函说。

“嗯。”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在心里说了无数次。在失眠的夜晚,在月亮的下面,在姥姥的坟前,在那间重新装修好的屋子里。但说出口,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

杨博文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笑容,和很多年前在接力赛终点线上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灿烂的,毫无保留的,像阳光打在身上,像月光碎在海上,像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

“我知道。”杨博文说。

他顿了一下。

“我也爱你。”

四个字。很轻,很短。但足够了。

风从远处吹来,柏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他们紧握的手上,照在那串白玉手串上。

手串的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月光碎在海上,像泪光碎在眼里,像那些碎掉的、又重新拼起来的、比原来更加珍贵的东西。

山脚下,车灯又亮了一下。这次没有灭。王橹杰按了两下喇叭,在催促他们。

左奇函笑了一下,拉着杨博文的手,转身往山下走。

“走吧,”他说,“橹杰等急了。”

杨博文走在他旁边,手腕上的白玉手串和左奇函的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他刚才说你要打他。”

“我是要打他。”

“那你打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左奇函沉默了一下。“因为他在瑞士照顾了你三年。我欠他的。”

杨博文看着他,笑了。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下走,月光照着他们,柏树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王橹杰的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在暮色里像两只温暖的、等待的眼睛。

陈浚铭从车窗探出头来,朝他们挥手。“快点——饿死了——”

左奇函笑了一声,加快了脚步。杨博文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挨着肩膀,手腕上的手串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像一串小小的、清脆的、永远不会停的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