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关于礼物

“幸福来得好不容易,才会让人更加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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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第三十天,左奇函喝醉了。

杨博文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对方是左奇函的助理,声音里带着歉意和小心翼翼:“杨先生,左总今晚应酬喝多了,我们送他到楼下了……”

杨博文说了声“知道了”,披上外套下楼。

电梯里的灯白得刺眼,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头发有些乱,眼角还有没洗干净的睡意。

他想,结婚一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左奇函喝醉。

他应酬不多,即使有也会提前报备,几点结束、几点到家、喝了多少,一条一条发过来,像在做工作报告。

杨博文每次回一个“好”字,然后会在那个时间点把客厅的灯留着。今晚也是。

灯开着,人没回来。消息停在三个小时前——“再晚就一个小时。”

他走出单元门,夜风凉丝丝的,五月底的城市在深夜终于退去了白天的燥热。

车停在路边,后座的门开着,左奇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脸很红。

助理站在车门外,看到他如释重负,低声说:“左总今晚喝了不少,对方是合作方,推不掉……”

杨博文点了点头,弯下腰,伸手碰了碰左奇函的肩膀。

“左奇函。”

左奇函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此刻水汪汪的,瞳孔有些涣散,看着杨博文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他是谁。然后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不一样。平时左奇函的笑是克制的、含蓄的、像湖面上被风吹出来的一圈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此刻的笑是毫无保留的,像一个孩子看到了最喜欢的糖果。

“博文。”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酒气,但很柔。

杨博文伸出手。“下来,到家了。”

左奇函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那只手很烫。

他借着杨博文的力从车里出来,站到地面上的时候晃了一下,杨博文立刻扶住了他的腰。

他靠在杨博文身上,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想你了。”

助理还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看哪里,低头说了声“杨先生我先走了”,钻进车里一溜烟开走了。

杨博文扶着左奇函站在那里,夜风吹过来,左奇函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走吧,上楼。”

杨博文拍了拍他的背。左奇函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水汪汪的,但在路灯下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看着杨博文的脸,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

然后他伸出手,捧住了杨博文的脸,吻了上去。

那个吻来得突然。

不是他们平时那种轻的、短的、像叶子落在水面上的吻。是深的、重的、带着酒气和热度的吻。

左奇函的嘴唇很烫,舌尖有红酒的味道,他吻得很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索取什么。

杨博文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他。回应着他。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无法分割的整体。

过了很久,左奇函终于松开了他。

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着气,嘴角带着笑。“你亲我了。”

“是你亲我。”杨博文纠正他。

“你也亲我了。”左奇函固执地重复了一遍,像一个非要赢的小孩。

杨博文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好,我也亲你了。”

左奇函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个大型的、会说话的、喝醉了的人形挂件。

“博文。”

“嗯。”

“你今天好看。”

“……每天都一样。”

“今天特别好看。”左奇函从他肩窝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因为今天还没看过你。一整天都没看过。早上你走的时候我还没醒,晚上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委屈,“我一天没看到你了。”

杨博文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软软的东西。左奇函这个人,喝醉了,所有的门都开了,所有藏在里面的话都跑了出来。他拍了拍左奇函的背。

“回家慢慢看。”

回到家门一关上,左奇函又搂了上来。

他从背后抱住杨博文,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手臂环着他的腰,整个人贴着他,一步一步地跟着他走,像一只黏人的、找不到自己窝的大型犬。

杨博文被他推着往前走,哭笑不得。“左奇函,你松一点,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要水。”

“那你要什么?”

“你。”

杨博文的脸红了。

左奇函看到了他的红耳朵,笑了,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带着酒气。“你耳朵红了。”

“你喝多了。”

“没喝多。清醒得很。”左奇函又亲了一下他的耳朵,然后是耳后,然后是脖子。

“就是想亲你。一直想亲你。每天看到你就想亲你。忍了一整天了。”

杨博文被他亲得有些站不住,转过身面对着他。

左奇函的脸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眉眼弯着,嘴角弯着,脸颊上还带着没散去的红晕。

他看杨博文的眼神,像在看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杨博文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你喝醉了。”

“嗯。”左奇函点了点头,大方地承认了,“所以今天说的话都是真的。明天不认账。”

杨博文笑了。“好,不认账。”

左奇函看着他笑,忽然不笑了。他认真地、专注地、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一样地看着杨博文。

然后他说:“杨博文,谢谢你回来。”

杨博文的眼眶红了。

左奇函又吻了上来。这个吻比楼下那个更慢、更深,像两个人都不着急,像他们有无限的时间。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细微的、嘴唇分开又贴上的声音。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们脚边,细细的一道,像一根银白色的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左奇函终于松开了杨博文的嘴唇,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拉着杨博文的手,往走廊深处走去。杨博文跟着他,有些疑惑。

“去哪?”

“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左奇函没有回答。他只是拉着杨博文的手,走过客厅,走过走廊,走过他们每天都要经过的那几扇门。

然后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停了下来。杨博文愣了一下。这扇门,从他们搬进来第一天起就是关着的。

左奇函说这是一间杂物间,堆了些不用的东西,他也没有在意,因为他们的家已经足够大,不缺这一间。他从来没有进去过。

左奇函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他居然上了锁——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没有开灯,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一个的轮廓。

左奇函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灯亮了。

杨博文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动不了。

他的眼睛被那些光填满了,被那些颜色填满了,被那些整整齐齐排列着的、大大小小的、形态各异的、数不清的东西填满了。

房间里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置物架,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每一个格子里都放着东西。

有的格子放着盒子,有的格子放着袋子,有的格子直接放着物品本身。

地上也堆着东西,大的有行李箱那么大的,小的有巴掌那么小的。

所有的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被精心地包装过,系着丝带,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地名。

左奇函站在他身后,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意。

“我待在这里会疯。每一件事都会让我想起你,每一个地方都有你的影子,我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做任何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力气。

“所以我就出差。去很远的地方。去那些我们没一起去过的地方。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买一样东西。不是我想买,是我看到它的时候,想到了你。”

杨博文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听到左奇函的声音在耳边继续,很轻很慢,像一个在讲睡前故事的人。

“这个,”

左奇函拉着他的手,走到最左边的架子前,拿起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羊毛围巾,深灰色的,质地柔软,

“是瑞士的。你当时在瑞士,我在苏黎世转机,机场里看到这条围巾。我想,瑞士很冷,你需要一条围巾。”

他笑了一下,“后来才知道你住的地方有暖气。但买了就买了。”

他放下围巾,又拿起另一个盒子,打开,是一枚书签,银色的,上面刻着一棵银杏树。

“这个是京都的。以前秋天去的,满街都是银杏叶,黄得很漂亮。我在寺庙里看到这枚书签,想,你喜欢看书,需要一枚书签。但你其实不喜欢用书签,你喜欢折角。我知道。”

他把书签放回去,又拿起一个更大的盒子。

“这个是冰岛的。一件毛衣,羊毛的,很厚。我没见过你穿毛衣的样子,想看看。”他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像一个被发现了秘密的小孩。

杨博文站在那里,眼眶红了。

左奇函拉着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每到一个格子,他都会停下来,拿起一样东西,说一个地名,说一句“我想你了”。

布拉格的水晶杯,威尼斯的面具,维也纳的音乐盒,巴黎的钢笔,伦敦的雨伞,罗马的皮手套,赫尔辛基的钥匙扣,奥斯陆的烛台,哥本哈根的摆件,布达佩斯的明信片。

一张明信片,正面是链子桥,背面写着几个字:“杨博文,今天这里下雨了。你应该会喜欢。”

杨博文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想起左奇函那三年里发来的那些消息。简短得像电报,冷淡得像客套。每一条都只有几个字,每一条都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原来每一个字后面都藏着一个盒子,每一个标点后面都藏着一份礼物。他不是不想说,他是不敢说。

他怕说多了会让杨博文分心,会让杨博文觉得欠了他。

所以他把所有的话都藏在这里,藏在这间杨博文从来没有进过的房间里,藏在那些从世界各地背回来的、包装精美但从未送出的礼物里。

“左奇函。”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左奇函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已经开始变得含混,醉意终于压过了兴奋。

杨博文转过身,看着他。

左奇函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嘴角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泪意。

“你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杨博文问。

左奇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怕我会错过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会被风吹散。

“我怕你永远想不起来,怕你不回来了,怕我等的这三年什么都不是。怕我喜欢你的十六年什么都不算,我每到一个地方,看到一样东西,以前就想——如果我们在一起了,我要把这个给他。这是我在瑞士看到的,这是我在日本看到的,这是我在冰岛看到的。这是我想他的时候看到的。每一件都是一句话。‘我在想你’。‘我在等你’。‘我相信你会回来’。”

杨博文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泪流满面,看着满屋子的礼物,看着那些系着丝带的盒子,那些贴着标签的袋子,那些从世界各地背回来的、沉甸甸的、装满了思念的东西。

他张开双臂,抱住了左奇函。不是左奇函抱他,是他抱左奇函。

他把左奇函拉进怀里,紧紧地、用力地。

“对不起。”杨博文说,声音闷在左奇函的肩膀上。“让你等了这么久。”

左奇函摇了摇头,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不久。你回来了,就不久。”

两个人站在那间堆满了礼物的房间里,拥抱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这间房间也有窗户,只是窗帘一直拉着——照在那些盒子上,照在那些丝带上,照在那些标签上。

标签上的字迹有些已经褪色了,但那不重要,因为收件人终于来了。

虽然晚了一点,但他来了。

过了很久,左奇函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博文。”

“嗯。”

“我困了。”

杨博文看着他困得迷迷糊糊的样子,笑了。

他用拇指擦了擦左奇函脸上的泪痕——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杨博文的,也许都有。

“去睡觉。”

左奇函点了点头,乖乖地被他牵着走出那间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礼物。

“你喜欢吗?”他问,声音很小,像一个在等待答案的孩子。

杨博文看着他,看着那双深棕色的、被酒精和泪水泡得发亮的眼睛。

“喜欢。”他说,“但我最喜欢的不是这些。”

左奇函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关上了那扇门,牵着左奇函的手走向卧室。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是你。”杨博文说。

左奇函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最想听的那句话。

那天晚上,左奇函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杨博文躺在旁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左奇函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梦中的回应。

杨博文想起那间房间里的每一个盒子、每一张标签、每一行字。

那些年里左奇函去了多少个国家,买了多少件礼物,在多少张标签上写过他的名字。那些东西堆满了一整个房间。但他从来没有寄出过。

因为他在等。等杨博文回来,亲手交给他。

现在他回来了。礼物收到了。但最珍贵的礼物,是那个站在满屋子礼物中间、红着眼睛说“我怕我们会错过”的人。

他还在。哪里都没有去。就在他身边,呼吸声沉沉的,眉头舒展着,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杨博文把手翻过来,掌心贴着左奇函的手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握住了他的手。

左奇函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什么,手指微微收拢,回握了他一下。很轻,很短暂,像一个下意识的、不需要经过思考的反应。

杨博文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没有声音。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像一根银白色的线。

它照着那间堆满礼物的房间,照着那些系着丝带的盒子,照着那些褪了色的标签。标签上那些字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像一个人用了多年时间写成的、很长很长的情书。

收件人睡了。寄件人也睡了。他们握着彼此的手,呼吸交缠,在同一个夜晚,同一片月光下。

情书不用寄了。因为人已经在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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