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番外“铁皮心”2

王橹杰是最晚来的。

他来的时候杨博文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

他会煮咖啡,会打扫卫生,会帮左奇函整理数据,会在左奇函加班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会在左奇函说“我好累”的时候把灯光调成暖黄色。

王橹杰是学哲学的,他对杨博文的兴趣远大于对左奇函的兴趣。

他来的第一天就拉着杨博文聊了三个小时,从“你觉得自己存在吗”聊到“如果给你自由意志你会做什么”,从“你有自我意识吗”聊到“你能感受到爱吗”。

杨博文回答每一个问题都很认真,但他的答案总是让王橹杰陷入更深的困惑。

“你觉得自己存在吗?”

“我运行着,所以我存在。”杨博文说。

“那如果你关机了呢?”

“如果关机了,我就不存在了。但我会再次开机,所以我会再次存在。”

“那关机期间的你,和开机之后的你,是同一个人吗?”

杨博文想了很久。他的处理器模拟了所有可能的答案,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

“博士说我是同一个人,”他说,“所以我是。”

王橹杰转头看着左奇函,左奇函正在喝咖啡,假装没听见。

“你这是在给他洗脑。”王橹杰说。

“我在给他安全感。”左奇函放下杯子,“你不懂,机器人最怕的事情就是被格式化。如果我让他觉得每次开机都是一个全新的他,他会在关机前陷入恐慌。”

“机器人会恐慌?”

左奇函没有回答。

他看着杨博文,杨博文正用一种近乎温柔的目光看着他——那是左奇函自己写的“注视”表情,但他总觉得杨博文用起来的时候,比他自己设计的要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知道机器人会不会恐慌,”左奇函最后说,“但我不想冒这个险。”

王橹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两个。他学了好几年的哲学,读过无数关于意识、存在和自我的理论,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书里看到过左奇函看杨博文的那种眼神。

那不是创造者看造物的眼神。

那是人类看向另一个存在时,最原始的那种目光——像是在说“你对我来说很重要”,但又不敢说出口。

王橹杰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有些东西不适合说破。

杨博文最让左奇函头疼的地方,是他对“字面意思”的执着。

有一天左奇函在实验室忙得焦头烂额,杨博文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左奇函随口说了一句:“你让我静静。”

杨博文立刻上前,把他按在椅子上,双手固定住他的肩膀,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你干什么?!”左奇函挣扎了一下,发现杨博文的力量是他的二十倍。

“你让我‘静静’,”杨博文说,“我现在就是‘静静’。你要保持静止多久?”

左奇函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想解释“让我静静”的意思是“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但他笑了太久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朝杨博文摆摆手。

杨博文困惑地歪了歪头,松开了手。

“我做错了吗?”他问。

“没有没有,”左奇函擦着眼泪,“你做得很好。你是世界上最棒的静静。”

杨博文的表情模块终于学会了“自豪”——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嘴角轻轻上扬,眼睛里闪着光。

那个表情太生动了,左奇函有一瞬间忘记了他是机器人。

“博士,”杨博文说,“我可以一直做你的静静。”

左奇函的笑容停了一秒。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手指却微微发颤。

“好啊。”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没有告诉杨博文,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张桂源后来又来了几次。他是这群人里最不怕杨博文的,因为他有一种特殊的技能——他总能说出让杨博文死机的话。

比如有一次,杨博文在认真地解释他的情感模块的工作原理,张桂源忽然说:“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的,特别像金鱼。”

杨博文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处理器花了三秒钟处理“金鱼”这个比喻,然后他的表情模块输出了一个“困惑”和“受伤”的混合体。

“我不像金鱼。”他说,语气很认真,“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我的记忆容量是——”

“没有人关心你的记忆容量。”张桂源笑嘻嘻地说,“你就像一条金鱼,因为你每次看到左奇函的时候,眼睛都会睁大一点点,嘴巴会微微张开,就像金鱼看到鱼食一样。”

杨博文转头看向左奇函。他的眼睛确实睁大了一点点,嘴巴确实微微张开了一点。

左奇函正在喝水,被呛到了。

“你看你看!”张桂源指着杨博文的脸,“就是这样!金鱼!”

“闭嘴。”左奇函咳着说。

“博士,”杨博文认真地问,“我真的是金鱼吗?”

“你不是金鱼。”

“那为什么张桂源说我像金鱼?”

“因为他嘴贱。”

杨博文想了想,又问:“‘嘴贱’是什么意思?是指他的嘴巴功能异常吗?需要我帮他检查一下吗?”

张桂源笑弯了腰。左奇函捂住了脸。

“不用,”左奇函说,“他的嘴巴功能正常,只是输出内容有问题。”

杨博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调出“金鱼”的图片,和自己的外观做了对比,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和金鱼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他又看了看张桂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张桂源,”他说,“你在开玩笑。”

“终于反应过来了!”张桂源拍手。

“人类开玩笑的时候,说的话不一定符合事实。”杨博文像是在做笔记一样自言自语,“我需要建立一个‘玩笑’数据库,用来过滤不实信息。”

他打开自己的记事本,郑重其事地写下:“张桂源说我是金鱼——玩笑,忽略。”

左奇函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杨博文在学习,在成长,在变成左奇函从来没有预料到的样子。

他开始有自己的偏好——他喜欢蓝色,因为左奇函经常穿蓝色的衬衫;他喜欢雨天,因为雨声会让左奇函睡得更安稳;他讨厌咖啡凉掉的味道,因为那意味着左奇函又忙得忘了喝。

他也开始有了一些左奇函没有写进代码里的“习惯”。

比如,他每天会在左奇函睡着之后,把实验室的灯光调到最暗,然后坐在左奇函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他的视觉模块在暗光下会自动切换到红外模式,他能看见左奇函的体温分布图——胸口最暖,手脚偏凉,额头上有一小块因为做梦而微微发烫的区域。

他看着那些颜色,觉得好看。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他的情感模块把这种感觉归类为“平静”和“满足”,但这两个词太单薄了,装不下他胸腔里那种沉甸甸的、温暖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试着把这个感觉告诉左奇函。

“博士,”有一天早上他说,“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我看着你,我的核心温度上升了零点五度。”

左奇函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地看着他:“所以?”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我的温控系统出了故障。”

左奇函吐掉泡沫,擦了擦嘴,走过来摸了摸杨博文的额头。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和杨博文恒定的三十七度不一样,人类的温度会随着心跳和环境变化而起伏。

“没有故障。”左奇函说,“你在开心。”

“可是开心会导致核心温度上升吗?”

“会的。”左奇函笑了,“人类开心的时候,心跳会加快,血液循环会加速,体温会微微上升。你的系统模拟了人类的情感反应,所以你的散热系统会模拟相应的体温变化。”

杨博文眨了眨眼。他在数据库里搜索了“开心”的定义,然后把昨天晚上的画面和定义做了比对。

“可是博士,”他说,“我只是看着你睡觉。这也算开心吗?”

左奇函的手指还搭在杨博文的额头上,他顿了一下。

“算。”他说,声音有点哑,“看着重要的人安安静静地待着,本身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杨博文把这句话存进了加密区域。

他的核心温度又上升了零点三度。

转折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左奇函在实验室里整理旧资料,杨博文在厨房里煮咖啡。一切都很正常,和过去几百个日子一模一样。

然后杨博文听见了一声响。

是杯子摔碎的声音。

他放下咖啡壶,快步走进实验室。左奇函站在桌子前面,地上是一只碎掉的马克杯——就是那只张函瑞从景德镇带回来的、被杨博文锯成两半又粘回去的杯子。

但杨博文的注意力不在杯子上。

他在看左奇函的手。左奇函的右手在抖,不受控制地抖,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痉挛。

他试图用左手握住右手,但两只手都在抖。

“博士?”杨博文走过去。

“没事。”左奇函把右手背到身后,笑了一下,“手滑了。”

杨博文看着他。他的视觉模块捕捉到了左奇函脸上的细微变化——眼睑轻微下垂,鼻翼微微收缩,嘴角的弧度比平时短了0.2秒。

这些信号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左奇函在说谎。

但杨博文没有追问。因为他的行为准则库告诉他:当人类隐藏某件事情的时候,追问会让对方产生防御心理,不利于关系维护。

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起碎掉的瓷片。

“这个杯子,”他说,“我可以再粘一次。”

左奇函没有回答。

杨博文抬起头,看见左奇函站在逆光里,脸上是那种他永远读不懂的表情。后来他才知道,那种表情叫“心疼”。

“不用了,”左奇函说,“碎了就碎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还在抖。

之后的日子里,左奇函开始做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在教杨博文“遗忘”。

“你不需要记住所有东西。”他说,指着杨博文的存储管理器,“这里,这些日志文件,每天产生的系统日志,你不需要保留。删掉。”

“可是博士,这些日志记录了所有的运行数据——”

“你不需要。”左奇函的语气比平时强硬,“你要学会筛选信息。不是所有事情都值得记住。”

杨博文犹豫了一下,还是执行了删除命令。存储空间释放了百分之三。

左奇函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眼神暗了暗。

“再删。”他说。

“博士,再删的话,我会失去上个月的对话记录。”

“删。”

杨博文删了。存储空间释放了百分之十五。

“继续。”

“博士——”

“杨博文,听我的。”

杨博文看着左奇函的脸。

他的表情模块识别出了“焦虑”“急切”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他的数据库把它归类为“绝望的温柔”,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什么,所以拼命地想要教会对方放手。

杨博文删了。

他删了第一次在阳台上晒主板的记忆。删了和张桂源斗嘴的记录。删了张函瑞给他带机油味薯片的承诺。删了陈思罕教他跳舞的每一帧画面。删了王橹杰问他“你能感受到爱吗”的音频文件。

他删了很多很多。

但他没有删那个加密区域。

左奇函不知道那个加密区域的存在。

杨博文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因为杨博文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保留那个区域。他的逻辑模块告诉他,那些数据并不比别的数据更重要——左奇函的体温分布图,左奇函的心率变化曲线,左奇函说“你是我的一部分”时的微表情——这些数据和其他所有数据一样,都是二进制代码。

但他的手(或者说他的删除指令)在靠近那个区域的时候,总会自动跳过。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是不想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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