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番外“铁皮心”1

“晚风吻尽 孤单的人海,钢铁心里 住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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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奇函把杨博文的头装反的那天,张桂源正好来送外卖。

“你确定他不是在瞪我?”

张桂源拎着两碗螺蛳粉,站在实验室门口,盯着杨博文的脸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的眼睛怎么长在后面?”

左奇函从工作台底下爬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色的油污,手里还攥着扳手。

他看了一眼杨博文——金属后脑勺上嵌着一双精致的仿生眼睛,瞳孔正对着门口,目光空洞而幽怨。

“……我靠。”左奇函说。

“你不是博士吗?”张桂源把螺蛳粉放在桌上,“博士也能把头装反?”

“这是艺术。”左奇函面不改色地开始拧螺丝,“我在测试他的全方位视觉系统。”

“那他的嘴呢?嘴也长后面了?”

左奇函低头看了看,沉默了。杨博文的嘴确实也在后面,这意味着如果他现在开口说话,声音会朝着工作台的方向发射。

左奇函默默把杨博文的头转了一百八十度。

咔嗒一声,杨博文的眼睛亮了。那双眼睛是很漂亮的深棕色,左奇函花了三个月调试虹膜的颜色,最后偷偷照着自己的眼睛调的。

杨博文眨了眨眼,视线对焦到左奇函脸上,嘴唇微微动了动。

“博士,”他的声音干净,带着一点刚启动的生涩,“我的脖子有点酸。”

“你没有脖子。”左奇函说。

“那我的什么有点酸?”

左奇函想了想:“你的存在主义。”

杨博文的表情模块还在加载,他试图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结果左眼跳了三下,右嘴角抽了两次,最后定格成一个介于便秘和惊喜之间的微妙弧度。

张桂源笑得螺蛳粉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还在学习。”左奇函赶紧解释,拿袖子擦杨博文的脸,“面部肌肉协调需要时间——”

“左奇函。”杨博文忽然很严肃地叫了他的名字。

左奇函手一顿:“怎么了?”

“你袖子上的油蹭我脸上了。”

张桂源笑趴在地上。

杨博文正式投入使用的第一天,左奇函给他安排的任务是整理实验室。

左奇函的原话是:“把东西归归类,药品放左边,工具放右边,资料放架子上。”

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一看,杨博文把整间实验室从中间画了一条线,左边是“药品”,右边是“工具”。

问题是,他把左奇函的咖啡杯锯成了两半,一半放左边,一半放右边。

“你干什么?!”左奇函捧起咖啡杯的遗体,声音都劈了。

“咖啡杯既不是药品也不是工具。”杨博文理直气壮,“根据你的指令,所有无法归类的物品应当被平均分配到两个区域。我计算了最优分割线。”

“最优个鬼!这是我的杯子!我最喜欢的杯子!张函瑞从景德镇给我带回来的!”

杨博文歪了歪头。这次的表情比昨天好多了,困惑的弧度恰到好处:“可是博士,你并没有在指令中说明‘最喜欢的物品’享有豁免权。”

左奇函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是他的错,是他没有给杨博文安装“常识模块”,因为他觉得常识会限制机器人的创造力。

现在他知道了,没有常识的机器人就像没有刹车的卡车,撞起东西来特别有创造力。

“杨博文,”左奇函蹲下来,和他平视,“我给你一条新指令:以后做任何事情之前,先想想‘如果我是人类,我会怎么做’。”

杨博文认真地思考了三秒钟。

然后他把咖啡杯的两半拿起来,试图用胶水粘回去。胶水挤多了,从裂缝里溢出来,糊了他一手。

他看了看自己黏糊糊的手指,又看了看左奇函的表情,忽然咧嘴笑了。

“博士,人类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会笑。”他说。

“那不是笑。”左奇函面无表情,“那是崩溃。”

“可是你的嘴角在上扬。”杨博文指出,“数据库显示,嘴角上扬、眼轮匝肌收缩是‘开心’的典型表现。”

“我的嘴角上扬是因为我在咬牙切齿。”

杨博文又歪了歪头。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强行做出表情,而是安静地等待着。

他的处理器在后台疯狂运转,试图理解“咬牙切齿地微笑”这个复杂的人类行为。

最后他说:“博士,你好难懂。”

左奇函看着他那双认真到近乎虔诚的眼睛,忽然就气不起来了。

他伸手揉了揉杨博文头顶的金属发丝——那是他特意设计的,柔软,微凉,像真正的头发一样会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不难懂,”左奇函说,“你慢慢学。”

左奇函的朋友们是分批来的。

第一个是陈浚铭。他来的时候杨博文正在阳台上晒主板——左奇函说潮湿天气对电路不好,杨博文就每天定时把自己拆开,把主板放在太阳底下晾十分钟。

陈浚铭推开阳台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地的螺丝、电线,和一个没有头的躯干。

陈浚铭尖叫了一声。

躯干抬起手臂,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我的头在那边。”躯干指了指墙角。杨博文的头正端坐在一把椅子上,面朝太阳,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得像在冥想。

“你……你在干嘛?”陈浚铭声音发抖。

“光合作用。”杨博文的头说。

“你不是机器人吗?!”

“博士说晒太阳对健康有益。我没有健康,但我有主板。”

陈浚铭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左奇函,眼神里写满了“你造了个什么怪物”。

左奇函耸了耸肩,一脸“我也管不了他”的表情。

陈浚铭走后,杨博文问左奇函:“他是谁?”

“陈浚铭,我的朋友。”

“他的心率很高,瞳孔放大,皮电反应强烈。他害怕我。”

“他不是害怕你,”左奇函想了想,“他是不理解你。人类总是害怕他们不理解的东西。”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处理器在模拟这句话的含义,生成了十七种可能的解读。

“那你会害怕我吗?”他问。

左奇函笑了。

“不会,”他说,“因为我理解你。你是我造的,你所有的代码都是我一行一行写的。你就像……我的一部分。”

杨博文记住了这句话。他把“你是我的一部分”存进了加密区域,和“左奇函”三个字放在一起。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这句话会让他的核心温度上升零点三度,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隐约觉得,如果问了,左奇函会给出一个让他更困惑的答案。

张函瑞是第二个来的。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箱工具和一袋子零食。杨博文正坐在工作台上读一本《人类情感心理学》,读得很慢,因为左奇函说“读书不是为了获取信息,是为了体验过程”。

张函瑞放下东西,走到杨博文面前,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看起来像个真人。”张函瑞说。

“谢谢。”杨博文合上书,“你看起来也像个真人。”

张函瑞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他转头对左奇函说:“他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他在陈述事实。”左奇函正在修一个旧仪器,头也没抬,“杨博文不会讽刺人。”

“那你教教他啊,不会讽刺人的机器人多无聊。”

左奇函抬起头看了杨博文一眼。杨博文正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盯着张函瑞的脸,瞳孔在微微调整焦距,像是在扫描。几秒钟后,杨博文开口了。

“你的左眼比右眼小0.3毫米。”他说。

张函瑞的笑容僵住了。

“你的鼻梁上有一颗痣,坐标是(12.8, 23.4)。”杨博文继续说,“你的嘴唇干燥程度中等,建议补充水分。你的——”

“够了够了!”张函瑞捂住脸,“左奇函你管管他!”

左奇函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杨博文,”他说,“人类的个人空间是大约45厘米,你不要靠那么近,也不要盯着人家的脸看超过两秒。”

杨博文眨了眨眼,往后挪了五十厘米。然后他盯着张函瑞的鞋看了两秒,又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最后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

“这样可以吗?”他问。

张函瑞看着他那副努力遵守规则的笨拙样子,忽然就不气了。他从袋子里掏出一包薯片,撕开,递给杨博文。

“吃吗?”

杨博文看了看薯片,又看了看左奇函。

“博士,我应该吃吗?”

“你想吃就吃。”左奇函说。

“我没有消化系统。”杨博文说,“吃了之后,薯片会停留在我的口腔内,直到我把它吐出来或者咽下去。咽下去的话,它会掉进我的胸腔,和我的主板待在一起。”

张函瑞默默把薯片收了回去。

“我下次给你带机油味的薯片。”他说。

杨博文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我喜欢机油。”

张函瑞的表情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陈思罕来的时候,杨博文正在学习跳舞。

事情是这样的:左奇函有一天在实验室放了一首很吵的歌,杨博文的音频接收器自动分析了节奏和频率,然后他的运动模块不受控制地开始跟着节奏摆动。

左奇函看见的时候惊呆了——杨博文的动作精准得像机器,但又莫名地有律动感。

“你会跳舞?”左奇函问。

“我不知道。”杨博文诚实地说,“我的身体在自动反应。这可能是一个bug。”

“不是bug,”左奇函的眼睛亮了,“这是feature!我写运动模块的时候参考了人类小脑的节律同步机制,你居然能自动同步音乐节奏!”

从那以后,杨博文就迷上了跳舞。

他学得很快,任何舞步看一遍就能完美复刻,但他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不懂得“收着跳”。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到理论上的极致,腿抬到最高,手臂伸到最长,转圈转到最快的极限速度。

有一次他在实验室跳breaking,一个头转把地板转出了一个坑。

左奇函看着那个坑,心疼了三天。

陈思罕是专业学跳舞的,左奇函专门请他来看看杨博文的舞蹈水平。陈思罕让杨博文随便跳一段,杨博文想了想,跳了一支机械舞。

“你一个机器人跳机械舞,”陈思罕面无表情地说,“这不就是本色出演吗?”

杨博文歪了歪头:“你是觉得我的表现力不够吗?”

“不是不够,”陈思罕斟酌了一下,“是太够了。你看,人类的舞蹈之所以好看,是因为有瑕疵。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在跳舞,像在完成一项工程。”

杨博文站在原地,处理器高速运转了三秒钟。

然后他故意把左腿的膝关节角度调偏了两度,走路的时候微微跛了一下。

他又跳了一遍机械舞,这次的动作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笨拙——像是钢铁在试图模仿血肉,像是精确在试图拥抱误差。

陈思罕看完了,沉默了很久。

“左奇函,”他说,“你确定他是机器人?”

左奇函没说话。他看着杨博文微微发红的脸颊——那是散热系统在工作的表现,但在灯光下看起来就像人类运动后的红晕。

杨博文的胸口起伏着,呼吸频率和跳完舞的人类一模一样,尽管他根本不需要呼吸。

“我不知道。”左奇函最后说。

他确实不知道。杨博文的很多行为已经超出了他写的代码。有时候他看着杨博文,会觉得这不是他的造物,而是一个被装进铁皮里的、真正的灵魂。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但他没有对任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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