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借来的勇气

“我和你,最天生一对。”

————————

夜深得发沉,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像一口密不透风的罐子,把杨博文困在里面。

没有开灯,只有冰箱指示灯那一点微弱的绿光,映着满地横七竖八的空啤酒罐。

杨博文瘫坐在沙发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手里还攥着半罐没喝完的酒。

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却连带着心口那片密密麻麻的疼一起烧得更旺。

他不是贪杯的人,可只有在酒精上头时,那些压了十二年的情绪,才敢肆无忌惮地往外涌。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突然清晰起来。

他以为那是左奇函一时的仗义。

直到后来,左奇函的身影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乐队排练结束后的顺路接送,天冷时塞过来的暖手宝,甚至他随口提过一句喜欢的零食,第二天就会出现在他的办公桌角(左转手然转手东转手律师所)。

他慢慢习惯了这份好,像习惯了呼吸一样自然。可就在他鼓起勇气,想再靠近一步时,那句“奔奔”,又狠狠砸晕了他。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的公寓,可左奇函却轻飘飘地,把它重新放在了他手里。

这份好太重了,重到他不敢接,更不敢想——这份好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手机铃声突然炸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杨博文眯着醉眼,看清屏幕上“左奇函”三个字时,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他手指抖得厉害,划了三次才接起,刚一张嘴,哭声就先于话语溢了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左奇函……”

那头的左奇函,显然是等了他很久。一听到这带着浓重酒气和崩溃的哭声,原本悬着的心瞬间攥紧,声音里的焦急几乎要透过听筒溢出来:

“博文?你喝酒了?你在哪?是不是出事了?”

一连串的追问,像针一样扎在杨博文心上。他想挂断,想把自己藏起来,可喉咙里的委屈却逼着他开了口:

“我在……我在姥姥的出租屋里……左奇函,我好难受啊……”

“别挂电话!”左奇函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瞬间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慌乱,

“我马上过来,你乖乖等着,别乱动,听见没?”

杨博文没应声,只是把手机贴在脸颊上,任由眼泪砸在屏幕上。

他听见那头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还有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不过十五分钟,门被猛地推开。

冷风裹挟着夜色涌进来,左奇函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头发凌乱,呼吸急促。

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沙发角落的杨博文,看到了满地的空酒瓶,看到了他哭红的眼和苍白的脸。

那一刻,左奇函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想伸手碰一碰杨博文的脸,却被杨博文猛地推开。

杨博文的力气不大,却推得格外用力。他撑着沙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左奇函,眼底的醉意与绝望交织,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对准了他。

“左奇函,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酒意的哽咽,敲得左奇函耳膜发疼。

“我住院的时候,你放下乐队的排练,天天守着我。你给我买饭,给我讲笑话,让我觉得……我好像也不是那么孤单。”

“你让我习惯了你的存在,习惯了每天睁眼就能看到你,习惯了你的好,习惯了……以为自己在你心里,是不一样的。”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左奇函想扶他,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可是你又把我的公寓买了回来。”杨博文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那是我最狼狈的时候卖掉的家,你为什么要把它找回来?为什么要让我觉得,我好像可以拥有你,却又……抓不住你?”

他抬起手,指着左奇函的胸口,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你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

“是你同情的人?是你无聊时的消遣?还是……”

他顿了顿,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声音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纸:

“还是,你心里那个叫奔奔的人,的影子?”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左奇函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反驳,可看着杨博文哭到发抖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心的疼惜与自责。

杨博文看着他沉默,心底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酒精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也冲垮了他十多年的矜持。

他猛地往前一步,踮起脚尖,双手死死攥住左奇函的衣领,带着满身的酒气,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温柔,不缠绵,带着哭腔,带着颤抖,甚至因为太用力,磕到了左奇函的牙齿。青涩又笨拙,却像是要把他这十二年的喜欢,都倾尽所有地交付出去。

左奇函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唇上的柔软,脸颊上滚落的滚烫泪水,还有杨博文身上淡淡的酒气与熟悉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狠狠撞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的人——哭红的眼,湿漉漉的睫毛,苍白的唇,还有那份倾尽所有的勇敢。

这一刻,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小心翼翼,都轰然崩塌。

他伸出手,紧紧地、紧紧地抱住杨博文,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然后,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带着满心的疼惜,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爱意,温柔又霸道。

他吻去他唇上的泪水,吻去他的委屈,吻去他的不安,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亏欠,都融进这个吻里。

一吻终了,两人都喘着粗气。额头相抵,呼吸交织,彼此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杨博文靠在左奇函的怀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依旧在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砸在左奇函的肩膀上。

他抬起眼,看着左奇函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忐忑。

“奔奔……到底是谁?”

左奇函的心,猛地一软。

他轻轻捧起杨博文的脸,用指腹细细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他看着杨博文的眼睛,眼底的疼惜与深情,几乎要将人淹没。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无尽的懊悔与温柔。

“是你,博文。”

奔奔是你,从来都只是你。

那是我曾经,偷偷给你取的小名。

可我太怂了,怂到连这个名字,都不敢让你知道。

我怕我说了,你就会发现,我喜欢你这件事,早就藏不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炸开了杨博文所有紧绷的防线。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僵在左奇函怀里,下一秒,崩溃般的大哭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

不是隐忍的抽泣,不是无声的落泪,是压抑了整整十三年、被误会、被忐忑、被自卑层层裹住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剧烈起伏,哭声碎得像被撕碎的纸,每一声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

“呜……哇——”

他把头埋进左奇函的颈窝,死死抓住他的衣服,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后背,哭得喘不上气,哭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只剩下断断续续、撕心裂肺的哽咽。

“你怎么……怎么不早说……”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我以为……我以为是别人……”

“我以为我只是影子……我以为我什么都不是……”

他哭自己这些年的胆小,哭自己深夜里的胡思乱想,哭自己喝醉后锥心刺骨的难过,哭自己差点因为一个只属于他的小名,放弃了全部希望。

十二年。

他守着一份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守着第三排十九号的座位,

守着左奇函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靠近,

守着那句让他痛到窒息的“奔奔”,

夜难眠,次次心碎。

可到头来,

那个他最怕、最痛、最不敢追问的名字,

竟然……是他自己。

“我好傻……左奇函,我好傻啊——”

杨博文哭得几乎窒息,眼泪滚烫,浸透了左奇函的衣领,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整个人软在左奇函怀里,像一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把所有伤口都露出来的小动物,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所有的不安、恐惧、自卑、委屈、自我折磨,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止不住的泪水,汹涌而出。

左奇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抱着他,一遍又一遍用力地抱紧,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哭,任由他抓着自己发泄,任由他的眼泪烫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喉结狠狠滚动,眼眶也红得发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遍又一遍,轻得像忏悔,又像最虔诚的告白:

“对不起……对不起博文……”

“是我太晚了……是我太怂了……”

“不哭了好不好……不哭了……”

“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

“奔奔是你,一直都是你……从来都是你……”

杨博文什么也听不清,只知道哭。

哭这十二年的小心翼翼,

哭这一场差点错过的真心,

哭自己原来不是一厢情愿,

哭那份藏在暗处的喜欢,原来早就有了回应。

小小的出租屋里,只有他崩溃的哭声,和左奇函轻得发颤的安抚。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上,安静得,只剩下心疼。

他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到脱力,哭到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微微的抽噎,还在一抖一抖的,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被抱进怀里的小孩。

左奇函就那样抱着他,一动不动,任由他哭尽所有的委屈。

只有杨博文自己知道,

这一场哭,

是自己十二年的等待,

十二年的不安,

十二年的暗恋,

终于,有了尽头。

哭声终究抵不过酒精的后劲和耗尽的体力。

不知过了多久,杨博文撕心裂肺的抽噎渐渐变成了细碎的呜咽,抓着左奇函衣摆的手指慢慢松开,紧绷的脊背软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在左奇函的怀里。

他哭累了。

左奇函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低头看去,只见杨博文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簇在一起,上面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珠。

眼睑泛着哭过的红肿,嘴唇因为反复的亲吻和哭泣显得有些干裂,却微微嘟着,带着一丝未散的委屈和疲惫。

像个闹够了终于睡过去的孩子。

“博文?”左奇函试探性地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怕惊扰了他。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下意识地往他温暖的怀里又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哼唧,然后便彻底安静了。

均匀的呼吸洒在左奇函的颈窝,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酒气。

左奇函的心,在这一刻,终于从刚才的慌乱与刺痛中,缓缓落回了实处。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将人打横抱起。

杨博文很轻,抱在怀里轻飘飘的,让左奇函心里又是一阵发酸。他低头,鼻尖轻轻蹭过杨博文汗湿的额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出租屋很小,他几步就走到了床边。掀开薄薄的被子,他动作轻柔地将杨博文放了进去,又细心地帮他掖好被角,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

做完这一切,左奇函没有立刻起身。

他半跪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杨博文的睡颜。

从紧锁的眉头,到泛红的眼角,再到苍白的脸颊。他伸出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轻轻落下,用指腹极轻地、抚平了杨博文眉间那个小小的川字。

“别皱了,睡吧。”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杨博文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以后有我在,不用再皱眉了。”

屋里满地的空酒瓶还在,那是杨博文崩溃的证据,也是他懦弱的证明。

左奇函站起身,没有开灯,借着手机的微光,默默蹲下身,将那些酒瓶一个个捡起来,放进垃圾桶。动作很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吵醒了床上的人。

收拾完,他又去卫生间打了一盆温水,拧了毛巾,重新走到床边。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杨博文的脸,用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擦去他嘴角残留的酒渍。

杨博文似乎感觉到了凉意,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蹭了蹭左奇函的掌心。

那一下,蹭得左奇函的心,又软又疼。

他守在床边,没有走。

拉过一把椅子,他坐在离床最近的地方,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杨博文。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是乐队群里的消息,他看都没看,直接按灭了屏幕。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床上这个熟睡的人。

月光静静流淌,将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银辉里。杨博文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会在梦里抽噎一下,像是还在为刚才的委屈难过。

左奇函伸出手,轻轻握住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他的手很凉,左奇函用自己的掌心,将他的手紧紧包裹住,传递着温暖。

“我在呢。”他会低声说,“别怕,我在。”

杨博文似乎真的感受到了,握着他的手指会微微蜷缩,然后便又安静地睡去。

左奇函就这样坐着,握着他的手,守着他。

一夜未眠。

他看着杨博文的睡颜,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画面——他崩溃的质问,他带着绝望的亲吻,他得知真相后撕心裂肺的大哭。

每一幕,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心上。

他后悔,后悔自己的胆小,后悔自己的迟钝,后悔让杨博文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和不安。

但他又庆幸,庆幸杨博文终于喝醉了,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口,庆幸自己没有再错过。

天快亮的时候,杨博文的睡眠变得更加深沉。左奇函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

“晚安,我的奔奔。”

这一次,他没有再藏。

这个只属于他的小名,这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终于,在这个漫长的夜晚,物归原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