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在争取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温暖他心房。”

————

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飘雨了。

很细的雨,打在脸上像是被人用湿棉花轻轻地擦了一下,不疼,但黏腻,让人不舒服。

杨博文站在门口,撑开伞,但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雨里,看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翻涌着陈母说的那些话。

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交易记录,那些被刻意模糊的账目——它们像一块一块拼图,散落在地上,等待着被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而他知道,这幅画面一旦拼出来,会有很多人不希望它存在。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左少(左奇函)】:你在哪?

杨博文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

【小羊(杨博文)】:律所。

发送。

左奇函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左少(左奇函)】:我来接你。下雨了。

杨博文看着“下雨了”三个字,忽然觉得那黏腻的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打了一个字:

【小羊(杨博文)】:好。

然后他收起手机,撑好伞,走向停车场。

雨越下越大了。

左奇函到的时候,杨博文已经在律所楼下等了。

他站在门廊下面,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瘦削的手腕。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左奇函把车停在路边,没有按喇叭,只是摇下车窗,看着他。

雨声很大,但杨博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雨幕撞在一起。

左奇函看着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收了伞,坐进来。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雨水的味道,混合着杨博文身上那种清冽的气息——洗衣液的味道,或者是什么别的,左奇函说不清楚,但他闻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吃饭了吗?”左奇函问。

“还没。”

“想吃什么?”

杨博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声音里有一丝疲惫。

“随便。”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随便”不是随便。杨博文说“随便”的时候,通常是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做选择。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是脑子被塞满了东西之后,再也装不下任何决策的疲惫。

左奇函没有多问,发动了车。

他没有去餐厅,而是开到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粥店,买了两份皮蛋瘦肉粥,还有几样小菜,然后开回了自己的公寓。

那个公寓是他上大学的时候买的,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很干净。

他很少住在这里,大部分时间都在老宅,但这个公寓是他唯一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没有左家的眼睛,没有管家的问候,没有老爷子的棋局。

杨博文来过这里。

他们坐在客厅里,一人一碗粥,安静地吃。

电视开着,放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里面的嘉宾在哈哈大笑,笑声很假,但用来填充沉默刚刚好。

杨博文吃了几口,放下勺子。

“今天见了一个当事人。”他说。

左奇函也放下勺子,看着他。

“陈薇娅的妈妈。”

左奇函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案子,是你接的?”

“嗯。”

杨博文没有多说,但左奇函已经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很复杂?”左奇函问。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

“很复杂。”他说。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左奇函。

那个目光让左奇函心里紧了一下——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太认真了。

杨博文很少用这种目光看他,那种“我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告诉你一件事”的目光。

“怎么了?”左奇函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杨博文看了他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切了广告,一个欢快的音乐响起来,又被左奇函用遥控器关掉了。

“没事,”杨博文终于说,移开了视线,“就是有点累。”

他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喝粥。

左奇函没有追问。

但他知道,那个“没事”的背后,一定有什么事。

他只是在等杨博文准备好告诉他。

就像杨博文也在等他准备好告诉爷爷那些话一样。

他们之间,一直是这样。

不追问,不等。只是等对方准备好了,然后安静地听。

左奇函送杨博文回家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车停在他家楼下,路灯的光透过雨雾,在地上投出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晕。

杨博文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有说话。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过挡风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左奇函,”杨博文忽然开口。

“嗯?”

“你回老宅,跟你爷爷说了什么?”

左奇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就是……聊了聊。”

杨博文转过头看着他。

在昏暗的车厢里,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你答应了什么?”他问。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瞒不过杨博文。

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能从他说出的每一个字、省略的每一个标点里,读出他没有说出口的全部真相。

“我答应做继承人。”他说。

杨博文没有表现出惊讶。

他只是一直看着左奇函,目光很深,深到左奇函觉得自己的所有伪装都被一层一层地剥开了。

“代价呢?”杨博文问。

“没有代价。”

“左奇函。”

杨博文叫了他全名。

三个字,平平淡淡,但带着一种“你不要骗我”的重量。

左奇函叹了口气。

“代价是我自己的事,”他说,“跟别人没关系。”

“跟我有没有关系?”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左奇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转头看着杨博文。

杨博文也看着他。

雨声包围了整辆车,像一个密封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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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没关系,”左奇函说,声音很轻,“是我自己的选择。”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放在左奇函的手背上。

他的手是凉的——刚才在外面等的时候被雨风吹的,指尖带着一点湿气。但力度是暖的,掌心贴着左奇函的手背,不重不轻,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左奇函,”杨博文说,“你要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你不愿意做的事——”

“没有不愿意。”

左奇函反手握住他的手。

“我确实不愿意过被安排的人生,但我愿意为你做很多事。这两件事不矛盾。”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而且,”他说,“我不是在牺牲什么。我是在争取。争取一个能自己做主的机会。这个机会,不管有没有你,我迟早都要去争的。只是——”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只是有了你之后,我觉得这件事更有意义了。”

杨博文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从左奇函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

然后他倾过身来,额头抵在左奇函的肩膀上。

就这么靠着。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额头抵着肩膀,像一只疲惫的鸟终于找到了一根可以栖息的树枝。

左奇函一动不动。

他怕自己一动,这个瞬间就会碎掉。

“我也是,”杨博文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膀上传过来,“在争取。”

左奇函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案子,”杨博文继续说,“陈薇娅妈妈的案子,很麻烦。可能会牵扯到很多人。可能——”

他停顿了。

“可能会牵扯到左家的人。”

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左奇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不知道最后会怎样,”杨博文的声音很平静,但左奇函能感觉到他肩膀的微微僵硬,“但我会查到底。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原则。”

他直起身,看着左奇函。

“如果有一天,我的原则和你的家族撞上了——”

“那就撞上。”左奇函说。

他没有犹豫。

杨博文看着他。

“我说过了,”左奇函说,“我是在争取一个自己能做主的机会。不是替你争取,也不是替左家争取,是替我自己。我想要的东西,我会用正当的方式去要。你也是。”

他伸手,轻轻地把杨博文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也去做我该做的事。我们不互相拖后腿,但——”

他的手指在杨博文的耳后停留了一秒。

“但累了的时候,可以靠着。”

杨博文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层薄冰终于化开了一点。

不是全部化开,只是融化了一个小角。但对于杨博文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好。”他说。

然后他推开车门,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雨幕,隔着被雨刮器扫了一遍又一遍的挡风玻璃,两个人的目光再一次撞在一起。

杨博文微微点了一下头。

左奇函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杨博文转身,走进了单元门,身影消失在昏黄的楼道灯光里。

左奇函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关上了,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靠在座椅上,仰头看着车顶,嘴角慢慢弯起来。

窗外,雨终于停了。

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缕淡淡的月光。

陈浚铭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已经盯着这道裂缝看了半个小时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前几天的事。

不是学校里的事,是海边的事。

是杨博文的事,杨博文受伤的样子,杨博文强撑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啊”了一声。

枕头吸走了他的声音,但吸不走他脑子里的画面。

陈浚铭猛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

“不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想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蓝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打开和杨博文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白天发的,杨博文说“到了告诉我”,他回了“到了”,然后杨博文回了一个“嗯”。

就这些。

他想发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句:

【吉米(陈浚铭)】:哥,你睡了吗?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都快凌晨一点了,这不是废话吗?

但消息显示已读。

然后杨博文回了一条:

【小羊(杨博文)】:还没有。怎么了?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吉米(陈浚铭)个】:没什么。就是想说,早点睡。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话太傻了。明明是他先发消息把人吵醒的,然后让人家早点睡?

但杨博文回了一个:

【小羊(杨博文)】:你也是。明天还要上课。

然后又跟了一条:

【小羊(杨博文)】:晚安。

他回了两个字:

【吉米(陈浚铭)】:晚安。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但他已经看不见了。

他看见的是另一幅画面——杨博文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打在他身上,他低着头在看什么材料,眉头微微蹙着,手指间夹着一支笔。

他在工作。

这么晚了还在工作。

陈浚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等我毕业了,”他在心里说,“我也可以帮他。”

然后他又觉得这个想法很好笑——他一个高中生,能帮一个律师什么?帮他整理卷宗吗?还是帮他端茶倒水?

但他没有放弃这个念头。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简单的、无比坚定的想法:

我要快一点长大。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枕头上,落在他的眉间,像一个轻柔的、无声的祝福。

这个城市很大,人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张桂源的战场在会议室里,面前是一摞摞看不懂但必须看懂的文件。

张函瑞的战场在画室里,面前是一块等待被填满的空白画布。

陈思罕的战场在课堂上,面前是一本本关于家族、资本和权力的教科书。

杨博文的战场在法庭和看守所之间,面前是一个个等待被听见的真相。

左奇函的战场在老宅的书房里,面前是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人和一整个沉重的姓氏。

陈浚铭的战场在校园里,面前是一张张试卷和一本本习题,还有那个他拼命想要缩短的距离。

他们各自在不同的战场上,面对着不同的敌人——规则、偏见、利益、谎言、时间、距离。

但他们头顶的是同一轮月亮。

月光照在会议室里,照在画布上,照在课本上,照在卷宗上,照在老宅的青石板上,照在枕头上。

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一样地亮,一样地安静,一样地——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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