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一步一步来
左奇函正式搬回老宅的那天，是五月的第二个星期一。
老周帮他把行李箱从车上搬下来，一共三个箱子，里面装的大多是书和衣服。老周搬的时候掂了掂分量，笑着说：“少爷，您这箱子比老爷子的还沉。”
左奇函笑了笑，没说话。
他站在老宅的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五月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垂下来，白得像雪，甜得发腻。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铺在青石板上一地碎白。
他小时候最讨厌这棵槐树——花期太短，落花太多，扫也扫不完。管家让人扫，他就站在旁边看着，心想种一棵不会落花的树多好。
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没有不会落花的树。
就像没有不会散的宴席，没有不会变的人。
“少爷，”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爷子让您下午三点去书房。”
“知道了。”
左奇函走进门，穿过前厅，走过那条他走了二十多年的长廊。廊柱上的红漆斑驳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头，像老人的皮肤上浮现的老年斑。
他停在二楼的转角处，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那是他父母的房间。
门关着。
从他记事起，那扇门就经常关着。
他爸妈不太回家。他们在城郊有一套别墅，在市中心的酒店式公寓有一套长租房，在海南有一套度假房。老宅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需要偶尔回来“露个面”的地方。
左奇函小时候不懂，以为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所以爸妈不愿意回来。
后来他懂了。
不是他的问题。
是他爸妈——他们不是不喜欢他，是不喜欢这个家。
不喜欢老宅的压抑，不喜欢老爷子的控制，不喜欢“左家”这个姓氏压在身上的重量。他们把这份不喜欢投射到了他身上，因为他是这个家的一部分，是这个姓氏的继承人，是老爷子意志的延伸。
他们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回避，像是在说“对不起，但我们也身不由己”。
左奇函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不去想这件事。
不去想，就不会疼。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下午三点，他准时推开书房的门。
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书桌上摊开了一份文件。不是棋谱，是一份正式的、盖着公章的家族信托文件。
“坐。”老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左奇函坐下来。
“从今天开始，”老爷子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你跟着你小叔学。先熟悉各个板块的业务，三个月之后，选一个方向深耕。”
“好。”
“你小叔会带你见一些人，听一些话，看一些东西。”老爷子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有些东西你可能不喜欢看，但你必须看。左家的产业，不全是干净的——但没有不干净的产业，只有不干净的人。你要学会分辨。”
左奇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我明白。”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丝——如果左奇函没有看错的话——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歉疚。
“你爸妈那边，”老爷子顿了一下，“我会跟他们说。”
“不用了。”左奇函说。
老爷子微微挑眉。
“他们不会反对的，”左奇函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也不会赞成。他们不会管。”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书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秒。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
他低下头，开始看另一份文件。这是他的习惯——话说完就结束，不多说一个字，不浪费一秒时间。
左奇函站起来，走到门口。
“爷爷。”
老爷子抬起头。
“我会做好。”左奇函说。
他没有等老爷子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走下楼，走过长廊，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左明远。
左奇函的小叔，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槐花的气味里散开，变成一种奇怪的混合味道。
“出来了？”左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小叔。”
左明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你爷爷跟你说了？”
“说了。接下来三个月，麻烦小叔了。”
“麻烦什么，”左明远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插进裤袋里，“左家的事，迟早是你的。我就是个帮你看着的。”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但左奇函听出了什么。
那种“什么”——藏在随意底下的、不易察觉的僵硬。
左奇函没有深想。他只是点了点头，“那接下来辛苦小叔了。”
左明远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几颗牙齿，看起来很真诚。
“走吧，”他拍了拍左奇函的肩膀，“先带你去见个人。”
他的手拍在左奇函肩膀上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像是一个称职的长辈对晚辈的鼓励。
左奇函跟着他走了。
他们没有看到，身后的老槐树上，一串槐花正好落下来，落在左明远刚才站过的位置上，落在他踩灭的烟头上。
花瓣被烟头的余温烫了一个焦黑的洞。
五月的另一边，杨博文的案子在推进。
陈母的叙述像一条河流，最初是涓涓细流，后来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汇入了越来越多支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证人，更多的文件和数据。
杨博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四份不同的材料。
第一份是陈母的口述记录，她已经接受了三次询问，每次四到五个小时，每一次都会补充一些新的细节。
第二份是财务数据——陈母曾经工作的那家公司，过去十年的部分账目。这些账目是陈母在“出事”之前偷偷备份的，藏在了一个U盘里，交给了她最信任的朋友。那个朋友在陈母被送进看守所之后，辗转联系到了陈薇娅。
第三份是相关的法律法规，打印出来有三十多页，杨博文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切入点。
第四份是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
左明远。
这个名字出现在陈母的第三次口述中。
她说得很隐晦，没有直接指控什么，但那些“隐晦”里藏着的东西，比直接指控更让人心惊。
杨博文看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左奇函。
想起左奇函坐在车里，说“我愿意为你做很多事”的时候的样子。想起左奇函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想起左奇函说“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也去做我该做的事”时的那种平静。
他拿起手机，想给左奇函发条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放下了手机。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接的案子可能涉及到你小叔”——这句话怎么说都像是在提前预警，或者像是在试探。
他不想让左奇函觉得自己在利用他们的关系，也不想让左奇函提前介入到一个他还没有完全掌握的案子里。
他需要更多证据。
在拿到确凿的证据之前，这些只是“可能”。
他重新拿起那份财务数据，翻到第三页。
上面有一笔转账记录，金额不大，但转账的时间点和陈母描述的某个关键时间点完全吻合。
收款方的账户名被部分隐藏了，只显示了最后四个字：……实业公司。
左家的产业里，有一家名字以“实业”结尾的公司。
杨博文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一步一步来。”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了两行字：
1. 申请调取完整的银行流水。
2. 查找陈母提到的“那个人”——那个在她“发疯”之前最后见过她的人。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像一盘散落的棋子。
他的手机响了。
【左少(左奇函)】：吃饭了吗？
杨博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羊(杨博文)】：还没有。
【左少(左奇函)】：我给你送过来。别吃律所的盒饭了，太难吃了。
【小羊(杨博文)】：你怎么知道律所的盒饭难吃？
【左少(左奇函)】：因为我吃过。上次去找你，你助理给我打了一份。我吃了三口就扔了。
杨博文忍不住笑了。
【小羊(杨博文)】：那你别来了，太远。
【左少(左奇函)】：已经在路上了。
杨博文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他坐回办公桌前，把那份写有左明远名字的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有些事情，可以等明天再说。
今晚，他只想吃一顿有人送来的饭。
左奇函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
“一个装的是粥，一个装的是菜。”他把袋子放在杨博文的办公桌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拿，“粥是皮蛋瘦肉的，菜是清炒时蔬和红烧排骨，还有一份汤。”
杨博文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你是不是把厨房搬过来了？”
“差不多，”左奇函头也不抬，“我让老周准备的。老周你知道吧？我们家的管家。他说这个排骨是他最拿手的，让我一定要让你尝尝。”
杨博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味道确实很好，肉质酥烂，酱汁浓郁，咸甜适口。
“好吃吗？”左奇函坐在他对面，手撑着下巴看他。
“好吃。”
“那就多吃点。”左奇函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你最近瘦了。”
杨博文嚼着排骨，含糊地说：“没有。”
“有。”左奇函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从颧骨到下颌线，慢慢地扫了一遍，“下巴都尖了。”
杨博文没有反驳，只是继续吃。
左奇函就这么看着他吃，也不说话，脸上带着一种很轻很柔的表情——不是那种热烈的、张扬的笑，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像是在看一幅很喜欢的画的表情。
“你不吃？”杨博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我在家吃过了。”
“那你看着我吃？”
“不行吗？”
杨博文噎了一下，低头继续扒饭，耳朵尖微微泛红。
左奇函看着那抹红色，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吃完饭，杨博文收拾桌子，左奇函帮他擦。两个人在小小的茶水间里并肩站着，一个洗碗一个擦干，动作配合得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左奇函，”杨博文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在跟小叔学东西？”
左奇函擦盘子的手顿了一下。
“对。怎么了？”
杨博文沉默了几秒，把洗好的最后一个碗递给他。
“没什么，就是问问。”
左奇函接过碗，擦干，放在架子上。
他没有追问。
但他注意到，杨博文递碗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像是在克制什么。
五月的第三周，左奇函的父母回来了。
不是专门回来看他的——是老爷子的生日快到了，每年这个时候，不管多远多忙，左家所有人都必须回到老宅。
左奇函的父亲左明德，五十五岁，身材已经有些发福，头发稀疏，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有点落魄的中年男人。他的母亲宋晚晴，比他父亲小两岁，保养得宜，但眉眼间总带着一种倦怠的、心不在焉的神色。
他们回来的时候，左奇函正好从外面回来。
三个人在院子里碰上了。
左明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回来了。”
“爸。妈。”
宋晚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瘦了。”
“还好。”
沉默。
老周帮他把行李箱从车上搬下来，一共三个箱子，里面装的大多是书和衣服。老周搬的时候掂了掂分量，笑着说：“少爷，您这箱子比老爷子的还沉。”
左奇函笑了笑，没说话。
他站在老宅的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五月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垂下来，白得像雪，甜得发腻。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铺在青石板上一地碎白。
他小时候最讨厌这棵槐树——花期太短，落花太多，扫也扫不完。管家让人扫，他就站在旁边看着，心想种一棵不会落花的树多好。
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没有不会落花的树。
就像没有不会散的宴席，没有不会变的人。
“少爷，”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爷子让您下午三点去书房。”
“知道了。”
左奇函走进门，穿过前厅，走过那条他走了二十多年的长廊。廊柱上的红漆斑驳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头，像老人的皮肤上浮现的老年斑。
他停在二楼的转角处，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那是他父母的房间。
门关着。
从他记事起，那扇门就经常关着。
他爸妈不太回家。他们在城郊有一套别墅，在市中心的酒店式公寓有一套长租房，在海南有一套度假房。老宅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需要偶尔回来“露个面”的地方。
左奇函小时候不懂，以为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所以爸妈不愿意回来。
后来他懂了。
不是他的问题。
是他爸妈——他们不是不喜欢他，是不喜欢这个家。
不喜欢老宅的压抑，不喜欢老爷子的控制，不喜欢“左家”这个姓氏压在身上的重量。他们把这份不喜欢投射到了他身上，因为他是这个家的一部分，是这个姓氏的继承人，是老爷子意志的延伸。
他们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回避，像是在说“对不起，但我们也身不由己”。
左奇函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不去想这件事。
不去想，就不会疼。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下午三点，他准时推开书房的门。
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书桌上摊开了一份文件。不是棋谱，是一份正式的、盖着公章的家族信托文件。
“坐。”老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左奇函坐下来。
“从今天开始，”老爷子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你跟着你小叔学。先熟悉各个板块的业务，三个月之后，选一个方向深耕。”
“好。”
“你小叔会带你见一些人，听一些话，看一些东西。”老爷子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有些东西你可能不喜欢看，但你必须看。左家的产业，不全是干净的——但没有不干净的产业，只有不干净的人。你要学会分辨。”
左奇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我明白。”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丝——如果左奇函没有看错的话——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歉疚。
“你爸妈那边，”老爷子顿了一下，“我会跟他们说。”
“不用了。”左奇函说。
老爷子微微挑眉。
“他们不会反对的，”左奇函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也不会赞成。他们不会管。”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书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秒。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
他低下头，开始看另一份文件。这是他的习惯——话说完就结束，不多说一个字，不浪费一秒时间。
左奇函站起来，走到门口。
“爷爷。”
老爷子抬起头。
“我会做好。”左奇函说。
他没有等老爷子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走下楼，走过长廊，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左明远。
左奇函的小叔，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槐花的气味里散开，变成一种奇怪的混合味道。
“出来了？”左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小叔。”
左明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你爷爷跟你说了？”
“说了。接下来三个月，麻烦小叔了。”
“麻烦什么，”左明远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插进裤袋里，“左家的事，迟早是你的。我就是个帮你看着的。”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但左奇函听出了什么。
那种“什么”——藏在随意底下的、不易察觉的僵硬。
左奇函没有深想。他只是点了点头，“那接下来辛苦小叔了。”
左明远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几颗牙齿，看起来很真诚。
“走吧，”他拍了拍左奇函的肩膀，“先带你去见个人。”
他的手拍在左奇函肩膀上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像是一个称职的长辈对晚辈的鼓励。
左奇函跟着他走了。
他们没有看到，身后的老槐树上，一串槐花正好落下来，落在左明远刚才站过的位置上，落在他踩灭的烟头上。
花瓣被烟头的余温烫了一个焦黑的洞。
五月的另一边，杨博文的案子在推进。
陈母的叙述像一条河流，最初是涓涓细流，后来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汇入了越来越多支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证人，更多的文件和数据。
杨博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四份不同的材料。
第一份是陈母的口述记录，她已经接受了三次询问，每次四到五个小时，每一次都会补充一些新的细节。
第二份是财务数据——陈母曾经工作的那家公司，过去十年的部分账目。这些账目是陈母在“出事”之前偷偷备份的，藏在了一个U盘里，交给了她最信任的朋友。那个朋友在陈母被送进看守所之后，辗转联系到了陈薇娅。
第三份是相关的法律法规，打印出来有三十多页，杨博文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切入点。
第四份是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
左明远。
这个名字出现在陈母的第三次口述中。
她说得很隐晦，没有直接指控什么，但那些“隐晦”里藏着的东西，比直接指控更让人心惊。
杨博文看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左奇函。
想起左奇函坐在车里，说“我愿意为你做很多事”的时候的样子。想起左奇函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想起左奇函说“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也去做我该做的事”时的那种平静。
他拿起手机，想给左奇函发条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放下了手机。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接的案子可能涉及到你小叔”——这句话怎么说都像是在提前预警，或者像是在试探。
他不想让左奇函觉得自己在利用他们的关系，也不想让左奇函提前介入到一个他还没有完全掌握的案子里。
他需要更多证据。
在拿到确凿的证据之前，这些只是“可能”。
他重新拿起那份财务数据，翻到第三页。
上面有一笔转账记录，金额不大，但转账的时间点和陈母描述的某个关键时间点完全吻合。
收款方的账户名被部分隐藏了，只显示了最后四个字：……实业公司。
左家的产业里，有一家名字以“实业”结尾的公司。
杨博文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一步一步来。”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了两行字：
1. 申请调取完整的银行流水。
2. 查找陈母提到的“那个人”——那个在她“发疯”之前最后见过她的人。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像一盘散落的棋子。
他的手机响了。
【左少(左奇函)】：吃饭了吗？
杨博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羊(杨博文)】：还没有。
【左少(左奇函)】：我给你送过来。别吃律所的盒饭了，太难吃了。
【小羊(杨博文)】：你怎么知道律所的盒饭难吃？
【左少(左奇函)】：因为我吃过。上次去找你，你助理给我打了一份。我吃了三口就扔了。
杨博文忍不住笑了。
【小羊(杨博文)】：那你别来了，太远。
【左少(左奇函)】：已经在路上了。
杨博文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他坐回办公桌前，把那份写有左明远名字的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有些事情，可以等明天再说。
今晚，他只想吃一顿有人送来的饭。
左奇函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
“一个装的是粥，一个装的是菜。”他把袋子放在杨博文的办公桌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拿，“粥是皮蛋瘦肉的，菜是清炒时蔬和红烧排骨，还有一份汤。”
杨博文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你是不是把厨房搬过来了？”
“差不多，”左奇函头也不抬，“我让老周准备的。老周你知道吧？我们家的管家。他说这个排骨是他最拿手的，让我一定要让你尝尝。”
杨博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味道确实很好，肉质酥烂，酱汁浓郁，咸甜适口。
“好吃吗？”左奇函坐在他对面，手撑着下巴看他。
“好吃。”
“那就多吃点。”左奇函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你最近瘦了。”
杨博文嚼着排骨，含糊地说：“没有。”
“有。”左奇函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从颧骨到下颌线，慢慢地扫了一遍，“下巴都尖了。”
杨博文没有反驳，只是继续吃。
左奇函就这么看着他吃，也不说话，脸上带着一种很轻很柔的表情——不是那种热烈的、张扬的笑，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像是在看一幅很喜欢的画的表情。
“你不吃？”杨博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我在家吃过了。”
“那你看着我吃？”
“不行吗？”
杨博文噎了一下，低头继续扒饭，耳朵尖微微泛红。
左奇函看着那抹红色，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吃完饭，杨博文收拾桌子，左奇函帮他擦。两个人在小小的茶水间里并肩站着，一个洗碗一个擦干，动作配合得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左奇函，”杨博文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在跟小叔学东西？”
左奇函擦盘子的手顿了一下。
“对。怎么了？”
杨博文沉默了几秒，把洗好的最后一个碗递给他。
“没什么，就是问问。”
左奇函接过碗，擦干，放在架子上。
他没有追问。
但他注意到，杨博文递碗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像是在克制什么。
五月的第三周，左奇函的父母回来了。
不是专门回来看他的——是老爷子的生日快到了，每年这个时候，不管多远多忙，左家所有人都必须回到老宅。
左奇函的父亲左明德，五十五岁，身材已经有些发福，头发稀疏，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有点落魄的中年男人。他的母亲宋晚晴，比他父亲小两岁，保养得宜，但眉眼间总带着一种倦怠的、心不在焉的神色。
他们回来的时候，左奇函正好从外面回来。
三个人在院子里碰上了。
左明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回来了。”
“爸。妈。”
宋晚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瘦了。”
“还好。”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