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再等我一下

三个人站在老槐树下,像三个不熟悉的人被迫站在同一个候车厅里。

“你爷爷……”左明德开口,又停住了,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爷爷让你跟着你小叔,我听说了。”

左奇函等着他继续说。

“你……”左明德看了他一眼,目光飘忽不定,“你小心点。”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宋晚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看着左奇函,目光里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那种惯常的倦怠,而是一种……犹豫。

“奇函,”她说,“你小叔……你跟着他学东西,注意一点。”

左奇函微微一怔。

“注意什么?”

左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四周——院子里没有别人,只有老槐树和满地的落花——但她还是压低了声音:

“你小叔这个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然后她也走了。

留下左奇函一个人站在树下,手里还拎着公文包,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

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他的意识里,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他想起左明远拍他肩膀时的力度,想起左明远说“左家的事迟早是你的”时的笑容,想起左明远踩灭的烟头,想起那串被烫出焦洞的槐花。

他摇了摇头。

不要多想。至少现在不要。

他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走进屋里。

老爷子的生日宴在老宅的大厅里办,不大,只有自家人。

一张圆桌,八把椅子。老爷子坐主位,左手边是左明德和宋晚晴,右手边是左明远和左奇函。

桌上摆了十二道菜,都是老周让厨房准备的,老爷子爱吃的那些——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蒜蓉西兰花、老母鸡汤……

菜是好菜,气氛却冷得像隔夜的白粥。

左明德全程不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吃菜,偶尔抬头看一眼老爷子,又迅速低下头。宋晚晴坐在他旁边,也不怎么说话,但她的沉默和左明德不同——左明德的沉默是畏惧,她的沉默是疏离。

左明远倒是很活跃,不停地给老爷子夹菜、倒酒,说着一些场面话:

“爸,您尝尝这个鱼,特别鲜。”

“爸,这酒是我专门托人从贵州带回来的,您看看合不合口味。”

老爷子不咸不淡地“嗯”了几声,筷子动得不多。

左奇函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左明远给老爷子夹菜的时候,老爷子的手指都会在桌面上轻轻敲一下。不是感谢的敲击,是一种……不耐烦的、防御性的小动作。

老爷子不喜欢左明远给他夹菜。

但他没有说。

“奇函,”老爷子忽然开口,“你小叔带你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左明德抬起头,看了一眼左奇函,又迅速低下去。宋晚晴的目光在左奇函和左明远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左明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就恢复了。

“挺好的,”左奇函说,“小叔教了我很多东西。”

“嗯。”老爷子点了点头,“你小叔在业务上确实有一套。多学。”

“我会的。”

左明远举起酒杯,“来,奇函,小叔敬你一杯。以后左家就靠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大方,很大气,像是一个真心实意的长辈在托付。

左奇函举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谢谢小叔。”

酒杯相碰的声音很清脆,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一秒。

左明远喝了酒,放下杯子,笑着看左奇函,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暖,也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评估。

像一个人在计算一件商品的价值。

左奇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也没有迎上去。他只是平静地、不卑不亢地回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生日宴在八点半结束。

老爷子第一个离席,走的时候拍了拍左奇函的肩膀,“明天早上跟我去一趟公司。”

“好。”

左明德和宋晚晴也起身离开。左明德走过左奇函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

宋晚晴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左奇函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担忧,警告,无奈,还有一丝——如果左奇函没有看错的话——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愤怒。

然后她也走了。

大厅里只剩下左奇函和左明远。

左明远还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在老爷子面前的那种殷勤和热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的、审视的表情。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他忽然问。

左奇函的手指微微一紧。

“没什么,”他说,“就是让我注意身体。”

左明远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吗。”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左奇函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左明远比他矮半个头,但那种逼仄的、压迫性的气场,让左奇函觉得自己才是矮的那个。

“奇函,”左明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是个聪明孩子。聪明孩子应该知道——在这个家里,谁是真的对你好。”

他拍了拍左奇函的肩膀,和之前一样的力度,不轻不重。

然后他走了。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左奇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他还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想起杨博文说过的话:“我接了一个案子。”

他想起杨博文递碗时收紧的手指。

他想起妈妈说的“注意一点”。

他想起老爷子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的敲击。

所有的一切,像一块一块的拼图,散落在地上,还没有拼完整,但已经隐隐约约地显现出一个轮廓。

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轮廓。

他掏出手机,给杨博文发了一条消息:

你上次说的那个案子——陈薇娅妈妈的案子——有时间的话,我想了解一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站在空旷的大厅里,看着满桌的残羹剩饭,看着那些被筷子翻动过的、已经凉透了的菜。

桌上还有半瓶酒,左明远喝剩的。酒瓶上的标签很精致,印着几个烫金的字:贵州茅台。

他伸手拿起酒瓶,对着光看了一眼。

瓶底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生产批号。

他把批号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下来。也许是因为直觉,也许是因为那根针还在他的意识里,扎着,隐隐地疼。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道细细的弯钩,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左奇函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弯钩,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灯,走出大厅。

身后,那半瓶酒还立在桌上,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个还没有被打开的证物。

陈浚铭发现了一件事。

他发现杨博文最近很累。

不是那种“工作忙所以没睡好”的累,是那种“心里有事所以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累。

他虽然还是会按时吃饭、按时工作、按时回消息,但陈浚铭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一件洗干净的衣服,晾干了,叠好了,但仔细闻,还是能闻到一股没散掉的潮气。

他是在周末的视频通话里发现的。

杨博文很少主动打视频电话,一般都是陈浚铭打过去。

每次接通,杨博文都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材料,看起来很正常。

但这一次,陈浚铭注意到他身后的窗帘是拉上的——下午三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哥,你怎么没开窗帘?”

“光线太强了,刺眼。”

“你以前不是说看书的人需要自然光吗?你还说——”

“浚铭,”杨博文打断了他,声音比平时柔和,“你作业写完了吗?”

陈浚铭知道这是在转移话题。

但他没有拆穿。

“写完了。”

“那就好。早点休息。”

“哥——”

“嗯?”

陈浚铭犹豫了一下。

“你也要早点休息。”他说。

杨博文看着他,屏幕上的画面有点模糊,但陈浚铭还是能看到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淡,像湖面上被风吹出来的一圈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好。”

视频挂断了。

陈浚铭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是小孩子了。

他看得出来,杨博文在扛着什么。而且那个“什么”很重,重到杨博文不愿意让任何人分担,包括他。

他想了想,打开和左奇函的聊天框。

【吉米(陈浚铭)】:左哥,我哥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左奇函的回复来得很快:

【左少(左奇函)】:怎么了?

【吉米(陈浚铭)】:他说他下午不开窗帘,因为“光线太强”。左哥,我哥以前看卷宗的时候,大中午都坐在窗台下面,他说他喜欢阳光。他怎么会嫌光线太强?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左奇函回了一条:

【左少(左奇函)】:你哥最近接了一个比较复杂的案子,可能压力比较大。我会注意的。

陈浚铭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稍微松了一点,但还是没有完全放下。

【吉米(陈浚铭)】:左哥,你别让他一个人扛。

【左少(左奇函)】:不会。

【吉米(陈浚铭)】:还有,你别告诉他我问了你这些。他会觉得我小题大做。

【左少(左奇函)】:好。

【吉米(陈浚铭)】:谢谢左哥。

【左少(左奇函)】:不用谢。他是你哥,也是我的人。

陈浚铭看着“也是我的人”这五个字,嘴角抽了一下——左哥这个人,有时候说话真的不经过大脑。

但他还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手机,打开台灯,翻开课本。

他要好好学习。

他答应过杨博文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的课本上,照在他密密麻麻的笔记上,照在他用力握笔的手指上。

他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很慢,但很认真。

就像左奇函在学那些看不懂的文件,就像杨博文在追那些复杂的线索,就像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认真地、用力地、不放弃地活着。

五月末的一个深夜,左奇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地面和灰蒙蒙的天。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攥着那个白玉手串——完整的,没有碎。

他很高兴,想把珠子一颗一颗地数一遍。

但他数到第三颗的时候,珠子开始裂开。裂纹从珠子的中心向外蔓延,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然后“啪”的一声,碎成了粉末,从他指缝间流走了。

他想抓住那些粉末,但抓不住。

他的手是空的。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左家的继承人……只能有一个……”

他猛地醒过来。

床头的闹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九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月光。

他的背上是湿的,额头也是湿的。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深呼吸了好几次,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杨博文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一点发的,说“早点睡”。

他回了“你也是”。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打开和杨博文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

我做了一个梦。

又删了。

太幼稚了。凌晨三点发消息说“我做了一个梦”,像个小孩子。

但他还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不是打电话——太晚了,会吵醒他。他只是想听。

他翻到相册里的一段录音,是之前在海边录的。那天晚上他们在露台上聊天,他偷偷录了一段。录音里很嘈杂,有风声,有海浪声,有张桂源的大嗓门,有张函瑞的笑声,有陈思罕偶尔插一句的冷幽默,有陈浚铭叽叽喳喳的问东问西——

还有杨博文的声音。

不多,只有几句。

他说“嗯”,“好”,“知道了”,语气淡淡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的石子,落在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左奇函戴上耳机,把这段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心跳终于平稳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等我,”他在心里说,“再等我一下。”

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像一只沉默的、温柔的手,在抚摸这个失眠的年轻人的额头。

窗外,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

很圆,很亮。

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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