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梅雨季

六月,城市进入了梅雨季。

雨下得不算大,但绵密,持久,像一个人低声的、不间断的絮语。空气里到处都是水汽,衣服晾不干,墙壁渗出细密的水珠,连人的情绪都跟着潮湿起来。

左奇函跟着左明远已经三周了。

三周里,他见了很多人——左家各个产业的负责人、合作方的代表、几个“关系特殊”的老朋友。

左明远带他去的地方,有些是气派的写字楼,有些是隐蔽的私人会所,还有一些是藏在老城区深处、连门牌都没有的旧式庭院。

每到一个地方,左明远都会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介绍:“这是我侄子,左家的继承人。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那些人看左奇函的眼神各不相同——有的恭敬,有的审视,有的好奇,有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无论眼神如何,他们都会笑着伸出手,说一些“久仰”“年轻有为”之类的客套话。

左奇函一一握手,微笑,点头,说“幸会”。

他做得很好。得体,从容,不卑不亢。老爷子如果在场,大概也会满意。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些“见面”不仅仅是“见世面”。

左明远在向他展示什么。

展示左家的版图?展示自己的能力和人脉?还是——展示某种“没有我你搞不定这一切”的姿态?

左奇函不确定。

但他开始留意每一个细节。

左明远和谁见面时会压低声音;左明远在哪些场合会提前让他“在外面等一下”;左明远接电话时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的次数;左明远的车里那个永远锁着的手套箱。

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珠子,他还没有找到那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但他已经开始收集了。

“少爷,”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的咖啡。”

左奇函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接过咖啡杯,“谢谢周叔。”

老周站在旁边,没有立刻走。

“怎么了?”

老周犹豫了一下,“少爷,老爷子让我提醒您——明天是老爷子的老朋友聚会,在城西的会所。老爷子说,让您也去。”

“我知道了。”

“还有……”老周的声音压低了,“老爷子说,让您注意一下您小叔明天见什么人。”

左奇函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

“老爷子没多说。就说让您注意。”

老周说完就走了,留下左奇函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放下咖啡杯,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微微发颤,一串一串的槐花已经被雨打落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朵,孤零零地挂在枝头,像迟暮的美人,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老爷子让他在明天的聚会上“注意”左明远。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老爷子对左明远也有防备。意味着在这个家里,没有谁是真正信任谁的。意味着那根扎在他意识里的针,不是他的幻觉。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杨博文发来的消息。

那是昨天晚上的。

杨博文:关于陈薇娅妈妈的案子,我查到了一些东西。等你方便的时候,我跟你说。

他回了一条:

明天晚上,我去找你。

杨博文回了一个“好”。

左奇函把手机收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天的空气很潮湿,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腥气,不算好闻,但很真实。

他喜欢真实的东西。

真实的雨,真实的泥土味,真实的杨博文。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陈思罕坐在大学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企业并购与重组》,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美式咖啡。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了,书翻到了第七章 ,但他的注意力一直不在书上。

他在想左奇函。

不是那种“想”,是一种……担忧。

他们这群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有一种不用言说的默契——谁出了什么事,其他人能感觉到。

就像一群候鸟,其中一只偏离了航线,其他的不需要回头也能知道。

他感觉到左奇函偏离了航线。

或者说,被什么东西拽离了航线。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左奇函的聊天框。

最近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左奇函发了一个“嗯”,他回了一个“好”。内容是什么已经忘了,大概是约饭还是什么。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最近怎么样?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像客套了。他和左奇函之间不需要客套。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那种“你半夜三点打电话过来我会接”的关系。

他加了一句:

你小叔有没有为难你?

这次的消息发出去之后,左奇函没有立刻回复。

陈思罕等了五分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重新拿起那本《企业并购与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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