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注意安全

走廊里很安静。

左奇函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走廊的尽头,靠近楼梯口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左明远。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起来像是刚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的样子。但左奇函知道,他不是在倒水。他在等。

“回来了?”左明远的声音很随意,像是真的在跟一个晚辈寒暄。

“小叔。”

“跟爷爷聊完了?”

“聊完了。”

左明远喝了一口水,看着他,嘴角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奇函,你最近好像很忙。”

“还好。”

“还好?”左明远笑了一下,“我听人说,你最近跟一个律师走得很近。姓杨的那个孩子,是吗?”

左奇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裤袋里攥紧了。

“他是我男朋友。”左奇函说,声音很平。

左明远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男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你知道爷爷不会同意的。”

“爷爷已经知道了。”左奇函说,“他没有反对。”

左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恢复了。

“是吗?”他说,“那挺好的。”

他端着水杯,朝左奇函走了几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两米。走廊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交汇在一起,像两条纠缠的蛇。

“奇函,”左明远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那个律师在查一个案子。那个案子跟我有点关系。你帮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别查了。对大家都好。”

左奇函看着他的眼睛。

左明远的眼睛是棕色的,在灯光下看起来很深,像是两口没有底的井。但左奇函在里面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威胁,不是恳求,是试探。

他在试探左奇函知道多少。

“小叔,”左奇函说,“他是一个律师。他查什么案子,是他的自由。我管不了。”

左明远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几颗牙齿,看起来很真诚。

“你说得对,”他说,“律师的事,我们管不了。”

他拍了拍左奇函的肩膀,和以前一样的力度,不轻不重。

“早点睡。明天还要跟我去见一个人。”

然后他端着水杯,转身走了。

睡袍的下摆在走廊的地面上拖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左奇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快要压不住的愤怒。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杨博文发了一条消息:

左明远知道我跟你的事了。他让我转告你——别查了。

杨博文的回复很快就来了:

你怎么说的?

左奇函:我说我管不了你。

杨博文:嗯。

杨博文:你还好吗?

左奇函看着“你还好吗”这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左奇函:还好。

左奇函:就是有点想你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杨博文发了一条语音。

左奇函戴上耳机,点开。

杨博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轻,很柔,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我也想你。早点睡。明天见。”

左奇函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暗,窗帘拉得很严实,月光透不进来。他没有开灯,直接躺在了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的耳边还是杨博文的声音。

“我也想你。”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左奇函在餐桌上见到了左明德。

他的父亲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坐在餐桌的一头,面前是一碗粥和两碟小菜。他低着头喝粥,发出细微的声响,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宋晚晴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没有喝,只是端着。

老爷子没有下来吃早餐。老周说老爷子今天起得晚,让厨房把早餐送到书房去。

左奇函坐下来,拿起筷子。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左明德喝粥的声音。

“爸,”左奇函开口了。

左明德抬起头,看着他。

“小叔最近在忙什么?”

左明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小叔的事,我不太清楚。”他说,声音有些含糊,“你问他去。”

宋晚晴放下了水杯,看着左奇函。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暗示。

左奇函没有继续问。

他低下头,继续吃早餐。

吃完之后,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奇函。”宋晚晴叫住了他。

他回头。

宋晚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她只是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和上次一样。

左奇函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老槐树下。

树上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件金色的铠甲。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出手机,给杨博文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有什么安排?

杨博文:上午去律所整理材料。下午去见一个证人。

左奇函:什么证人?

杨博文:周建国的前妻。她可能知道一些事。

左奇函:我陪你去。

杨博文:不用。你今天不是要跟左明远去见人吗?

左奇函:推了。

杨博文:推了?

左奇函:嗯。我说我身体不舒服。

杨博文沉默了几秒。

杨博文:你为了我推了他的约?

左奇函: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想陪你。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杨博文发了一条语音。

左奇函点开。

杨博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但又很温暖的笑意。

“左奇函,你这样会把他惹毛的。”

左奇函笑了。

他打了一行字:

那正好。一个紧张的人,会犯错。

他把陈思罕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杨博文没有再回复,但发了一个省略号。

左奇函知道那个省略号的意思——“你学坏了。”

他笑着把手机收起来,走出院子,走出大门。

阳光很好。

他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儿,让光照在自己身上,从头到脚。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去找杨博文。

左奇函推掉左明远的约,比他想的影响要大。

那天下午,老周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少爷,您小叔刚才来书房找老爷子,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左奇函正在杨博文的律所里,面前摊着U盘里的那些表格。他放下笔,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听到说什么了吗?”

“没有。老爷子把门关严了。”老周顿了一下,“但是少爷,您小叔走的时候,我听到他跟孙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有些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左奇函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知道了。谢谢周叔。”

“少爷,”老周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您小心。您小叔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电话挂断了。

左奇函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杨博文的办公室在二十三层,视野开阔,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远处的楼群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灰白色的光,像一片水泥的森林。在这片森林里,藏着无数的秘密,无数的利益,无数的人心。

杨博文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左奇函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

“怎么了?”

“老周说,左明远去找老爷子了。出来的时候说了句话——‘有些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杨博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在说你。”

“我知道。”

“他准备做什么?”

左奇函端起咖啡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不知道。但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放下咖啡杯,看着杨博文。

“杨博文,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了。”

“什么事?”

“你的安全。”

杨博文愣了一下。

“我的安全?”

“你在查左明远。他知道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左奇函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他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人。他会反击。反击的方式,可能是针对我,也可能是针对你,也可能是针对我身边的人。”

他顿了一下。

“你身边的人,包括陈浚铭。”

杨博文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是那种——瞬间凝固的变化。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紧绷,嘴角的弧度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而冷峻。

“你说什么?”

“我只是在说一种可能。”左奇函说,“左明远做事,从来都是隔着一层。他不会自己动手,他会找别人。如果他想对付你,最有效的方式不是直接对你动手——是通过你在乎的人。”

杨博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哥?”陈浚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疑惑,“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我在上课——”

“浚铭,”杨博文打断了他,“你听我说。这几天,不管谁来找你,不管那个人说什么,都不要跟他走。除了我,除了左奇函,除了你认识的、你确定可信的人——任何人都不行。听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哥,怎么了?”

“你先回答我,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陈浚铭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哥,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你照我说的做就行。”

“哥——”

“浚铭。”杨博文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听话。”

又是几秒的沉默。

然后陈浚铭说:“好。我听你的。”

“嗯。放学了给我打电话。”

“好。”

杨博文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的手没有离开手机,手指还搭在边缘上,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左奇函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杨博文抬起头。

“你觉得他会对浚铭动手?”

“我不知道。”左奇函说,“但我不想赌。”

杨博文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会注意。”

那天晚上,左奇函接到了他妈的电话。

宋晚晴很少给他打电话。不是“很少”,是“几乎没有”。他们之间的交流,大部分发生在那条走廊里,那扇半开的门前,那几个字的对话里。电话——这个更亲密、更私人的沟通方式,他们从来不用。

所以当左奇函看到屏幕上显示“妈妈”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接,而是愣了两秒。

他接了。

“妈?”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宋晚晴的呼吸声。她的呼吸不太均匀,有些急促,像是刚做了什么剧烈运动,或者——刚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奇函,”宋晚晴的声音有些哑,“你在哪?”

“在朋友家。”

“哪个朋友?”

左奇函犹豫了一下。“男朋友。”

宋晚晴沉默了几秒。

“你小心你小叔。”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他今天下午跟你爸吵了一架。”

左奇函的心跳加快了。

“吵什么?”

“你爸的公司。你小叔说你爸侵吞了左家的资产,要老爷子查账。”宋晚晴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爸根本不知道那些钱是怎么回事。他连自己公司的账都看不明白,怎么会去侵吞左家的资产?”

“妈,您慢点说。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你小叔拿出一份文件,说上面有你爸的签字。是一笔三年前的转账,从你爸的公司转到了恒远实业。你爸说他从来没有签过那个字,但你小叔说笔迹鉴定过了,是你爸的。”

左奇函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三年前。恒远实业。签字。

这些词像拼图一样,在他脑子里飞快地组合起来。

“妈,那份文件现在在哪?”

“在你小叔手里。他说他要交给老爷子。”

“我爸怎么说?”

“你爸——你爸吓坏了。”宋晚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左奇函从来没有在她声音里听到过的东西:心疼,“他跟我说,‘晚晴,我没有做过。我真的没有做过。’”

左奇函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那份签字是怎么回事。

不是左明德签的。是左明远找人模仿的。左明远在左家待了二十多年,他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资源、足够的技术,去模仿一个人的笔迹。

他在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把资金转移的线索引向左明德,把所有的锅都甩给这个“不务正业嫉妒心强的大哥”。

如果老爷子相信了那份文件,左明德就会被踢出左家的核心圈。

左明德被踢出,左奇函的继承人地位就会动摇——因为左奇函是左明德的儿子,一个“侵吞家族资产的人”的儿子,怎么配做左家的继承人?

左明远不是在跟左明德吵架。他在拆左奇函的根基。

“妈,”左奇函睁开眼睛,声音很稳,“您听我说。那份签字是假的。我爸没有做过那些事。我会证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宋晚晴的声音响起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有了一样新的东西——一种微弱的、试探性的、像是很久很久没有使用过的东西。

“奇函,”她说,“对不起。”

左奇函愣住了。

“对不起,这些年——我们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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