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伤口

“我不能跟你走。”陈浚铭说。

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

“我不认识你。”

男人看着他,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浚铭——”

“不要叫我浚铭。”陈浚铭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大到路过的几个同学都转头看了过来,

“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现在——我不跟你走。”

他转身,朝学校里面走去。

“陈浚铭!”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陈浚铭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跑。他冲进校门,冲过操场,冲进教学楼,冲进教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把头埋进了手臂里。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和那个男人说的那些话。

“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你跟我有血缘关系。”

“你现在有危险。”

他猛地抬起头,拿出手机,拨了杨博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浚铭?”

“哥,”陈浚铭的声音在发抖,“有个人在学校门口找我。他说他是我亲生父亲。他说他姓陈。他说是左哥告诉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陈浚铭听到了杨博文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

“浚铭,你听我说。你现在在学校里吗?”

“在。”

“不要出去。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出校门。我现在过来。”

“哥——”

“浚铭,”杨博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柔到像是怕吓到什么,“别怕。哥来了。”

电话挂断了。

陈浚铭握着手机,坐在教室里,周围的同学在说笑,有人在打闹,有人在传纸条。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站在学校门口的男人,那张照片,那些话——它们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一潭平静了十七年的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被他攥得皱巴巴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

阳光打在她身上,碎花裙子在风里飘着。

杨博文到陈浚铭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黑色的SUV不见了,那个男人也不见了。只有几个等孩子放学的家长,三三两两地站在树荫下聊天,一切都很正常。

杨博文站在校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那棵梧桐树。陈浚铭说那个人站在树下,靠着一辆黑色的SUV。梧桐树的树冠很大,投下一大片阴影,站在下面确实不容易被注意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校门。

保安认识他——陈浚铭的哥哥,来过很多次了。保安冲他点了点头,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找到陈浚铭的教室的时候,陈浚铭正坐在座位上,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的边缘摩挲着,把纸页磨出了一道细细的毛边。

“浚铭。”

陈浚铭抬起头。

看到杨博文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看到可以依靠的人时,防线崩塌的那种红。他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站在杨博文面前。

杨博文看着他。

这个孩子,比他高了。去年还比他矮半个头,今年已经差不多一样高了。他的肩膀变宽了,下颌线变硬了,喉结也更明显了。

“那个人呢?”杨博文问。

“走了。我说我不跟他走,他就走了。”

“他说了什么?”

陈浚铭把那张照片递给杨博文。

杨博文接过照片,翻过来,看到背面的那行字——“等我。”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说他是我的亲生父亲。”陈浚铭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背诵一篇课文,“他还说,有人告诉他我现在有危险。他说那个人姓左。”

杨博文闭上眼睛。

左奇函。

不是左奇函告诉陈建国的。左奇函不可能做这种事。是左明远——左明远用左奇函的名字,或者说用“左”这个姓,来骗取陈建国的信任。左明远找到了那个人,告诉了他陈浚铭的下落,告诉了他“你的儿子现在有危险”,然后让他来带走陈浚铭。

这不是一次认亲。

这是一次——绑架。

“浚铭,”杨博文睁开眼睛,看着陈浚铭,“你做得对。不跟他走,是对的。”

“哥,”陈浚铭看着他,“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杨博文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陈浚铭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不一样。

“是真的。”杨博文说。

陈浚铭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知道多久了?”

“很久。”杨博文的声音很轻。

陈浚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妈妈说的?”

“妈妈说的。”

沉默。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传来的喊叫声。

“哥,”陈浚铭抬起头,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流泪,“你不会不要我吧?”

杨博文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陈浚铭拉进怀里。

不是那种轻轻的、礼节性的拥抱。是一个用力的、紧紧的、像是在说“你是我的家人,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的拥抱。

“你是我弟。”杨博文的声音闷在陈浚铭的肩膀上,“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谁来说什么,你是我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陈浚铭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搭在杨博文的背上,然后收紧了。

他把脸埋在杨博文的肩膀上,他很久没有哭过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但此刻,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杨博文的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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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文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样。

走廊的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少年身上。

一个二十五岁,一个十七岁。

同母异父的兄弟。

在这个世界上,彼此最亲的人之一。

左奇函赶到学校的时候,陈浚铭已经回教室了。

杨博文站在教学楼门口,靠着柱子,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他低着头看着照片上的女人,目光很深,深到像是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相纸,看到照片背后的那个时代,那个故事,那个人。

“杨博文。”

杨博文抬起头。

左奇函站在他面前,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胸口起伏着,像是跑过来的。

杨博文把照片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左奇函接过照片,看了正面,又翻到背面。看到那行字的时候,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不是我。”他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杨博文说,“是左明远。他用你的姓去骗那个人,让那个人以为是你安排的。”

左奇函的手指攥紧了照片的边缘。

“他疯了。”

“他没有疯。”杨博文的声音很冷,冷到像是冬天的风,“他很清醒。他知道陈建国是陈浚铭的亲生父亲,知道陈建国一直在找这个儿子,知道陈建国如果知道儿子有危险,一定会来带走他。他用你的名字,就是为了让陈建国相信——这不是陷阱,是左家在帮他。”

“然后呢?”左奇函问,“陈建国带走了陈浚铭,然后呢?”

“然后陈浚铭就变成了一枚棋子。”杨博文的声音更冷了,“左明远可以用他来威胁我,让我停止查案。也可以用来威胁你,让你放弃继承人的位置。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在左明远手里,比任何文件、任何证据都好用。”

左奇函沉默了。

他想起老周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有些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左明远说的“棺材”,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陈浚铭。

是他要送给杨博文的“棺材”。

“他现在在哪?”左奇函问。

“在学校里。我让他不要出去。”杨博文说,“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不可能永远待在学校里。”

左奇函想了想。

“让他到我这里来。”

杨博文看着他。

“你那里?老宅?”

“不是老宅。我的公寓。那个我自己买的、左家的人基本不知道的地方。”左奇函说,“他住在那里,我找人保护他。你也不用担心,可以专心查案。”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

“左明远知道那个地方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左家的人。连老周都不知道。”

杨博文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去跟浚铭说。”

他转身,朝教室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左奇函。”

“嗯?”

“谢谢你。”

左奇函看着他,笑了一下。

“不用谢。他也是我弟弟。”

那天下午,陈浚铭没有回宿舍。

他收拾了书包,跟着杨博文和左奇函,从学校的侧门出去了。左奇函的车停在一条小巷子里,不起眼,不会被注意到。

陈浚铭坐在后座,抱着书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他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问接下来怎么办。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只被从笼子里救出来的、还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小动物。

杨博文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座椅上,离陈浚铭的手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手指散发的温度。

左奇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

杨博文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座椅上微微蜷缩着——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陈浚铭看着窗外,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再哭了。

他把目光移回前方,踩下油门。

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穿过闹市,穿过居民区,穿过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旧街道。

最后,车子停在一栋灰色的公寓楼前面。

楼不高,只有六层,外墙是灰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水泥。入口的铁门是深绿色的,漆面有些斑驳,门禁系统看起来很旧,但能用。

左奇函拿出钥匙,打开铁门,带着他们走上三楼。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点亮了一盏又一盏昏黄的灯。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一扇紧闭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住着一个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不知道这栋楼里刚刚住进了一个正在躲避危险的少年。

左奇函停在304室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对面是一台老旧的电视机,角落里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但还活着。

“这是你的房间。”左奇函推开右手边的门,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床单是新的,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陈浚铭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张床,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左奇函。

“左哥,谢谢你。”

左奇函摇了摇头,“不用谢。你在这里安心住着。冰箱里有吃的,厨房可以用。有什么需要,给我或者你哥打电话。”

陈浚铭点了点头。

他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杨博文站在门口,看着他。

“浚铭。”

陈浚铭抬起头。

“害怕吗?”杨博文问。

陈浚铭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他说,“但有你在,我就不那么怕了。”

杨博文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他说,“我会每天来看你。”

“你不用每天来,”陈浚铭说,“你忙你的。我能照顾好自己。”

杨博文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好。”杨博文说,“那我隔天来。”

陈浚铭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明亮的,干净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纯真。

但杨博文知道,在这个笑容下面,藏着一个刚刚被撕开的伤口,看不见,但是就是在那里,一触碰,就会隐隐发痛。

那个伤口需要时间愈合。

他会陪着,因为,这是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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