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画展

张函瑞的画展开在十二月的一个星期六。

那天没有下雪,天很晴,阳光从玻璃天花板照进来,把整个展厅照得通透明亮。展厅在城西的一个旧厂房改造的艺术空间里,白色的墙壁,灰色的水泥地面,高大的窗户框着一块一块的蓝天。

画挂在墙上,间距很大,每一幅都有自己的呼吸空间。

开幕定在下午三点。

两点半的时候,展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艺术圈的评论家、收藏家、画廊主,有张函瑞在美院的同学和老师,有一些慕名而来的观众,还有一群他从十多岁起就认识的人。

左奇函到得最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展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免费的红酒,没有喝,只是端着。

他看着墙上那些画——那些他曾经在张函瑞的画室里见过半成品、如今终于完成的作品——忽然觉得张函瑞说的“不够”是有道理的。

不是不够好。是太好了。好到让人心疼。

那些画里有海,有月亮,有深夜的露台,有肩并着肩的背影。它们不是写实的,是写意的——你看不清那些背影的脸,但你认得他们。

你认得那个肩膀的弧度,认得那个站姿,认得那种“我在这里”的笃定。张函瑞把他认识的所有人都画进了画里,用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方式。

杨博文是和陈浚铭一起来的。

陈浚铭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走进展厅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墙上那些画,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杨博文走在他身后,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的不是画展的资料,是明天要提交给法院的补充材料。但他把文件袋放在了入口处的存包柜里,空着手走进来。

“张函瑞呢?”杨博文走到左奇函身边,问。

“在里面。被一群人围着。”

杨博文顺着左奇函的目光看过去。张函瑞站在展厅最里面那幅最大的画前面,被七八个人围着。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表情是那种得体的、温和的、不太像他的笑。

但杨博文认识他太久了,他能看出那种笑容下面的紧张。

张桂源站在张函瑞旁边,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张总”。

但他的手一直插在裤袋里,偶尔掏出来,在张函瑞的后腰上轻轻地按一下,又收回去。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周围的人都注意不到,但杨博文看到了。

陈思罕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矿泉水。他走到左奇函和杨博文面前,和他们碰了碰杯。

“你觉得怎么样?”左奇函问他。

“很好。”陈思罕说,目光落在那幅最大的画上,“那幅最好。”

那幅画,是张函瑞画了最久的一幅。画面上是一片海,深夜的海。

海面上有一轮月亮,月亮是碎的,碎成了无数块银白色的碎片,散落在黑色的水面上,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碎掉的东西,也可以发光。”

左奇函转过头,看着他。

“你最近太累了。”左奇函说,“眼下的青很重。”

“案子快结了。”杨博文说,“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下周。”杨博文转过头,看着左奇函,“下周一宣判。”

左奇函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红酒递给了杨博文。杨博文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还给他。两个人之间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很多次,又像是从来不需要排练。

陈浚铭站在那幅最大的画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些碎掉的月光。他的侧脸被展厅的灯光照得很亮,下颌线的弧度比几个月前更分明了。

他十八岁了。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了杨博文,肩膀比杨博文宽,手指比杨博文长。

“浚铭。”杨博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哥,这幅画——”陈浚铭指着海面上那些碎掉的月光,“你说它碎了,但它还是亮的。”

“对。”杨博文说,“碎了,但还是亮的。”

陈浚铭沉默了一会儿。

“哥,下周宣判的时候,我想去。”

杨博文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上课?”

“我请假。”陈浚铭的声音很认真,“我想去。我想看那个人进去。”

杨博文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张桂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走到左奇函面前,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终于逃出来了”的如释重负。

他把领带松了松,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我快被那群人烦死了。”他说,“每个人都在问我‘张总,您对这批作品怎么看’,我他妈能怎么看?我又不懂艺术。”

“那你怎么说的?”左奇函问。

“我说‘很好’。”张桂源说,“然后他们又问‘好在哪’,我说‘好在好看’。”

左奇函笑了。

“你笑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张桂源理直气壮,“画画不就是画得好看吗?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张函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听到了这句话。

他没有生气,嘴角甚至弯了一下——那种弯,不是他对着收藏家和评论家时的那种得体的、温和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的笑。

“你说得对,”张函瑞说,“画画就是画得好看。别的都是扯淡。”

张桂源转过身,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在跟人聊天吗?”

“聊完了。”张函瑞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拿过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香槟,喝了一口,“那个人说我的画‘充满了后现代主义的解构性’,我说‘谢谢’,然后就走了。”

“什么叫后现代主义的解构性?”

“不知道。但听着像好话。”

张桂源想了想,“那你回去百度一下,下次人家再问你就知道怎么说了。”

张函瑞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浅浅的笑,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的弧度很大,露出几颗牙齿。

他很少这样笑,因为他总是不太确定自己值不值得这样笑。

张桂源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展厅中间,对着笑,笑得旁若无人,笑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杨博文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左奇函。

左奇函站在那幅最大的画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些碎掉的月光。他的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忘了它的存在。

杨博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碎了的东西,也可以发光。’”左奇函转过头,看着杨博文的眼睛,“你信吗?”

杨博文看着他,看了很久。

“信。”他说。

左奇函没有说话,只是把红酒递给他。杨博文接过去,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把酒杯还回去,而是握在了自己手里。

两个人站在画前,肩并着肩,看着那些碎掉的月光。

展厅里很热闹。有人在交谈,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酒杯碰撞中交换着名片和客套话。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嗡嗡的、模糊的、像海浪一样的声音。

但在这片声音里,有一种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有一个人在你身边,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静。

左奇函看着画上的月亮。它碎了,但它还在发光。

不是因为它没有碎,是因为它碎了之后,那些碎片还在。

就像曾经碎掉的手串那样。

每一块碎片都反射着光,每一块碎片都在黑暗的水面上亮着,像一座沉入海底的城市的最后一点灯火。

“杨博文。”他忽然开口。

“嗯。”

“下周宣判之后,我们再去海边吧。”

杨博文转过头,看着他。

“海边?”

“嗯。就是上次那个海边。我想再去看看那个露台,看看那个月亮。”

杨博文沉默了一秒。

“好。”他说,“宣判之后,我们去海边。”

左奇函没有再说别的。

两个人站在画前,看着那些碎掉的月光,肩并着肩。他们的影子被展厅的灯光投在地面上,一个长一个短,靠得很近,近到像是要融在一起。

展厅的另一边,陈思罕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看着左奇函和杨博文的背影。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很慢,像某种古老的、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鼓点。

陈浚铭走到他身边。

“思罕哥。”

陈思罕转过头,“嗯?”

“你说,宣判之后,一切就真的结束了吗?”

陈思罕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事会结束,”他说,“有些事不会。”

“什么事不会?”

陈思罕想了想。

“比如,你哥和你左哥。”他说,“他们的事,不会结束。”

陈浚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好。”

陈思罕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陈浚铭看到了。

开幕式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张函瑞站在那幅最大的画前面,对所有人说几句话。

他站在画前,手里没有拿麦克风,他的声音不大,但展厅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这些画,”他说,“我画了三年。三年里,有很多次我觉得自己画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没灵感,是因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画。”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画画,不是为了给人看。是为了记住。记住一些事,一些人,一些我自己不想忘记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不认识的面孔,然后停在了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张桂源。

“这幅画,”张函瑞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幅碎掉的月亮,“画的是一个月亮。它碎了,但它还在发光。我想记住的就是这个——碎了的东西,也可以发光。”

他转回来,看着所有人。

“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来。很热烈,很真诚,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敷衍的掌声,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不由自主地拍手的掌声。

张桂源站在人群中,用力地鼓掌,鼓得掌心都红了。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但他在笑。

张函瑞看着他,也在笑。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像隔着整片海。

杨博文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张函瑞,又看着张桂源,又看着左奇函。

他的手在口袋里,手指摩挲着手机壳——那是一个很旧的手机壳,边角已经磨损了,但他一直没换。

他拿出手机,给左奇函发了一条消息。

杨博文:宣判之后,我们真的去海边吗?

左奇函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杨博文。

他们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

左奇函低下头,打字。

左奇函:真的。

左奇函:我答应你的,不会变。

杨博文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隔着人群看着左奇函。

左奇函也在看他。

展厅的灯光很亮,人群在流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端着酒杯走来走去。但在那片流动的、嘈杂的、热闹的人群中,有两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对方,一动不动。

像两棵并肩的树。

根在地下交缠,枝叶在风中触碰。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倒。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了酒。

张桂源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嘴里嘟囔着“我老婆是艺术家”,张函瑞红着脸把他扶起来,跟所有人道别。

陈思罕打了车回学校,走的时候对左奇函说了一句“下周见”。

陈浚铭跟着杨博文回了公寓,因为第二天是周日,他不用上课,可以多待一天。

左奇函没有回老宅。他去了杨博文的公寓,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了一部很老的电影。电影讲的是什么,没有人记得。

但他们记得那天的气氛——暖黄色的灯光,茶几上摊开的零食,陈浚铭窝在沙发角落里打瞌睡,杨博文把毯子盖在他身上,左奇函去厨房煮了咖啡。

咖啡煮好的时候,陈浚铭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均匀,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杨博文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陈浚铭,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左奇函。

“他睡了?”

“睡了。”左奇函把咖啡倒进两个杯子里,一个递给杨博文,“他最近好像没那么怕了。”

“嗯。”杨博文接过咖啡,“他说他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我们三个人,在海边。月亮很大。他在中间,左边是我,右边是你。我们三个人在看月亮。”

左奇函端着咖啡杯,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梦会实现的。”他说。

杨博文看着他,笑了一下。

“嗯。”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喝着咖啡,听着客厅里陈浚铭均匀的呼吸声。

冬夜的窗外很安静,没有风,没有雪,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左奇函。”

“嗯。”

“下周宣判之后——”

“我知道。”左奇函说,“去海边。”

杨博文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想说,下周宣判之后,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左奇函看着他。

“好。”他说,“我陪你。”

杨博文没有说话,只是把咖啡杯放在台面上,伸出手,握住了左奇函的手。

厨房的灯光很暖。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个无法分割的整体。

这是十二月的一个星期六。

这是杨博文出事前的三天。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