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我会等你

“你是我梦里唯一的声音,醒来却只剩下月光的痕迹。”

————

第二天早上,陈浚铭来了。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束花——和上次一样的向日葵,黄色的,开得很盛。他看到杨博文靠在床上,眼睛睁着,正在喝粥,手里的碗差点掉下来。

“哥!”他冲到床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双手撑在床沿上,看着杨博文,“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杨博文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浚铭。”

“嗯!”

“你瘦了。”

陈浚铭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他忍住了,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你才瘦了。你看看你,脸上都没肉了。”

“哪有。”杨博文伸出手,揉了揉陈浚铭的头发。

陈浚铭低着头,让杨博文揉他的头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左奇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杨博文记得陈浚铭。他记得他的弟弟,记得他的姥姥,记得他的工作。他只是不记得他了。不记得那个在话台剧上第一次看到他就再也没有移开目光的人,不记得那个在月光下说“我爱你”的人,不记得那个和他一起在茶水间里洗碗、在阳台上看夜景、在凌晨的街道上拥抱的人。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左奇函走进来,把一袋水果放在桌上。

杨博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种目光——陌生的,空白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注视。但这次,在那片空白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光线,也许是因为角度,也许是因为杨博文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双眼睛,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看着他。

“左奇函。”杨博文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你”,是“左奇函”。昨天左奇函告诉他的,他记住了。

“嗯。”左奇函走到床边,站在那里,没有坐。

“浚铭说,你是我男朋友。”

病房里安静了。陈浚铭的动作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看杨博文,又看看左奇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左奇函看着杨博文。

“是。”他说。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我相信他。”

左奇函的心跳漏了一拍。

“相信”和“记得”不一样。

相信是理性的,是被说服的,是别人告诉他“这是你的男朋友”,他选择相信。

记得是感性的,是身体的本能,是看到一个人的时候心跳会加快、掌心会出汗、耳朵会红——不需要任何人告诉,身体自己就知道。

杨博文不记得他了。但他相信他。

左奇函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

也许算。

也许不算。

但他接受了。

“谢谢。”左奇函说。

杨博文看着他,目光里还是那片空白。但在那片空白的深处,那条鱼又动了一下——比昨天更明显一些,像是游到了更浅的地方。

“你的眼睛,”杨博文说,和昨晚一样的话,“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左奇函站在阳光里,站在杨博文的病床旁边,站在那束向日葵的金黄色光芒里。

“也许在梦里见过。”他说,和昨晚一样的回答。

杨博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接下来的日子,杨博文开始做康复治疗。

他的脊椎损伤比医生最初预想的要轻一些——不是完全无法站立,而是需要漫长的、艰苦的、不知道有没有尽头的康复训练。每天上午,物理治疗师会来病房,帮他做被动运动,拉伸他的腿部肌肉,防止萎缩。每天下午,他会尝试在辅助下站立,扶着床边的栏杆,一点一点地把重量压到腿上。

每一次站立,他的额头上都会渗出汗珠。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他从来不喊停。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站到治疗师说“可以了”,才坐回轮椅上。

左奇函每天都会来。

他坐在病房的角落里,安静地看着杨博文做康复训练。不帮忙,不说话,不打扰。只是看着。

杨博文需要他的时候,他会在;不需要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待着,像一个不会发出声音的影子。

有时候杨博文会看他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还是那片空白。

但空白在一点一点地消退——不是被记忆填满,而是被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侵蚀着。

像冰雪消融,不是一下子化完,是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开始、慢慢地变成水。

有一天,杨博文在做站立训练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左奇函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过去,一把扶住了他。

杨博文靠在他怀里,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左奇函能看清杨博文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水味和洗衣液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很快,很用力,像是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左奇函。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一样了。不是空白,是一种——困惑。一种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的、带着某种隐约的、说不清的熟悉感的困惑。

“左奇函。”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以前——”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也是这样吗?”

“什么样?”

“这样。”杨博文说,“你扶着我。我靠着你。”

左奇函看着他,眼眶红了。

“是。”他说,“很多次。”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我的身体好像记得。”

左奇函的手指在杨博文的手臂上微微收紧了。

“你的身体记得什么?”

杨博文想了想。

“你扶我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变快。”他说,“不是因为害怕摔倒。是因为——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左奇函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就一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杨博文的肩膀上,被深蓝色的病号服吸收了,看不见了。

杨博文看到了。

他看着左奇函脸上的那滴眼泪,看着那道泪痕。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左奇函的脸颊。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弄碎什么。

“不要哭。”他说。

左奇函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我没哭。”他说,声音有些哑。

杨博文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让左奇函握着他的手,没有抽回来。

陈浚铭每天放学后都会来医院。

他来了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在床边,跟杨博文讲学校里的事——哪个老师又拖堂了,哪个同学在体育课上摔了个狗啃泥,食堂新出了一道菜难吃得要命。

杨博文听着,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说“好好吃饭,别挑食”。

和以前一模一样。

除了他不记得左奇函,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有一天,陈浚铭来的时候,杨博文正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冬天的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哥。”陈浚铭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

杨博文转过头,看着他。

“浚铭,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左奇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浚铭愣住了。

他看着杨博文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清澈的、像玻璃珠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左奇函。但它们在问关于左奇函的事。像一个空了的房间,在问以前住在这里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他——”陈浚铭想了想,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对你很好。”

“怎么好?”

“他给你送饭。他陪你加班。他在你累的时候给你倒咖啡。他在你忙的时候不打扰你,在你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陈浚铭说,“他说过一句话——他说,‘他是你哥,也是我的人。’”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嗯。”陈浚铭点了点头,“他很爱你。”

杨博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我不记得他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我看到他哭的时候,我的心很疼。”

陈浚铭的眼眶红了。

“哥,你会想起来的。”他说,“你一定会想起来的。”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叽叽喳喳的麻雀。冬天的世界,一切都显得那么远,那么冷,那么不真实。

“如果我想不起来呢?”他问。

陈浚铭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就重新认识他。”他说,“就像认识一个新的人。但这次,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很好。你不用花十二年去发现这一点。你已经知道了。”

杨博文转过头,看着陈浚铭。

“十二年?”

“他喜欢了你十二年。”陈浚铭说,“从十三岁开始。他没有告诉过你,但所有人都知道。桂源哥告诉我的。”

杨博文沉默了。

他想起那双眼睛。深棕色的,很深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那双眼睛看着他,看了十二年。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那双眼睛,他记得——不,不是“记得”,是“认得”。

身体认得,心认得,某个他不知道的、藏在记忆最深处的、连车祸都无法触及的地方,认得。

“浚铭。”

“嗯。”

“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杨博文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递给陈浚铭看。

照片上是一个白玉手串。

手串的珠子是白色的,很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照片的背景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有一行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这个手串,”杨博文说,

“我醒来之后,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画面——一只手,戴着这个手串,在阳光下。我看不清那只手的主人是谁,但我记得这个手串。”

陈浚铭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

“这是你送给他的手串。”陈浚铭说,“不,是他送给你的。”

杨博文愣了一下。

“他送给我的?”

杨博文握着手机,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说的?”他问。

“你说的。”陈浚铭说,“那天在海边,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杨博文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画面又出现了——一只手,戴着白玉手串,在阳光下。那只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的主人,他看不清脸。但那只手,他认得。不,不是“认得”,是“想认得”。

他想要认得。他迫切地、不顾一切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地——想要认得。

杨博文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海。海面上有一轮月亮,很大,很圆,很亮。月光碎在海面上,银白色的,一闪一闪的,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洒在了水面上。

他站在一个露台上,身边有一个人。那个人比他高一些,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温暖,像冬天的阳光,不灼热,但很持久。

“杨博文。”那个人叫他的名字。

他想回答,但张不开嘴。

“我爱你。”那个人说。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伸出手,想握住那个人的手,想说他也是,他也爱他,很爱很爱,爱了很久很久。

但他的手动不了,他的嘴张不开,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弹不得。

“我会等你。”那个人说,“不管多久。”

梦醒了。

杨博文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关着的,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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