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番外一:叶家的覆灭(十六)

回到病房,叶正宏正在接电话,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苏婉问。

“对方说……计划有变。”叶正宏挂掉电话,压低声音,“龙国海关和边防突然加强了管控,私人飞机可能飞不出去了。”

“那怎么办?”

“改成陆路。”叶正宏说,“从西南边境偷渡出去。虽然风险大,但这是唯一的路了。”

偷渡。

苏婉的心沉了下去。

但事到如今,没有回头路了。

晚上九点,医疗转运车来了。

叶明轩被小心翼翼地移上车,各种设备也随车安装好。

一个医生和两个护士陪同——都是对方安排的人,看起来专业但冷漠。

苏婉和叶正宏坐上另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

车子驶出医院,驶入夜色。

苏婉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那里有她成为植物人的儿子曾经的病房,也有她人生最后一点体面的终结。

她没有伤感,只有麻木。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驶向城外。

叶正宏一直在打电话,和对方确认路线和接应点。

苏婉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突然开口:“正宏,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把叶殇送走。后悔……对他做的一切。”

叶正宏沉默了很久,才说:“后悔有用吗?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活下去。”

活下去。

是啊,活下去。

但苏婉突然觉得,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靠出卖儿子的信息换取苟延残喘,背井离乡,永不能回……

这样的活着,真的比死了好吗?

她不知道。

车子驶出城区,驶上国道。

夜色浓重,路上车辆很少。两旁是农田和树林,黑漆漆的一片。

突然,前方出现了几道刺眼的灯光。

是路障。

还有警车。

“停车!接受检查!”警察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司机猛地刹车。

叶正宏脸色大变:“怎么会……”

“所有人下车!”警察围了上来。

苏婉和叶正宏被带下车,医疗转运车也被拦下。

一个穿着便衣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出示证件:“国安局。叶正宏,苏婉,你们涉嫌非法出境、出卖国家机密,请跟我们走一趟。”

出卖国家机密。

指的是叶殇的信息。

苏婉看着叶正宏,叶正宏也看着她,两人眼中都是绝望。

完了。

彻底完了。

“我儿子……我儿子需要治疗……”苏婉指着转运车,声音颤抖。

“医院会接收他。”便衣男人说,“但你们,必须跟我们走。”

他们被分别带上两辆车。

车门关上前,苏婉最后看了一眼转运车。

车窗里,叶明轩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

车子驶向未知的方向。

苏婉坐在后座,两边各坐着一个国安人员。他们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你们知道吗?”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儿子……我亲生的儿子,是个天才。”

国安人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真的,他是个天才。”苏婉继续说,眼神涣散,“六岁的时候,他就能背下整本《唐诗三百首》。我试过他,随便翻一页,他都能接下去。但他不说话,只是背。背完了,就看着我,像是在问:‘妈妈,我背得好吗?’”

她顿了顿,眼泪流了下来:“但我从来没有夸过他。我觉得……觉得他像个怪物。别的孩子六岁在玩玩具、撒娇,他却像个大人一样,冷静得可怕。我害怕他,所以……所以我又把他送走了。”

“如果……如果我当时抱抱他,夸夸他,告诉他‘妈妈爱你’……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人回答她。

车子继续行驶。

苏婉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六岁的叶殇和十八岁的叶殇,两张脸重叠在一起。

一样的眼神。

一样的平静。

一样的……孤独。

“妈妈错了……”她喃喃自语,“妈妈真的错了……”

但已经太晚了。

叶殇不会原谅她。

龙国不会原谅她。

连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偏僻的建筑前。

不是监狱,不是拘留所。

而是一座……精神病院。

门口挂着一个牌子:龙国国家安全总局特殊心理评估与治疗中心。

苏婉被带下车,带进建筑里。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墙壁是淡绿色的,和青山精神病院很像。

她被带到一个房间前。门牌上写着:评估室。

“进去吧。”带她的人说。

苏婉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简洁,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五十多岁,戴着眼镜,表情温和。

“苏婉女士,请坐。”医生说。

苏婉坐下。

“我是陈医生,负责对你的心理状态进行评估。”医生翻开一个文件夹,“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在过去一段时间内,出现了严重的幻觉、偏执、情绪失控等症状。你的儿子叶明轩成为植物人后,你的精神状态进一步恶化。”

苏婉沉默。

“同时,你涉嫌非法出境、出卖国家机密等行为,但鉴于你的精神状态,司法部门认为,你可能不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医生继续说,“所以,我们需要对你进行专业评估。如果确认你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你将不会被起诉,但需要接受强制治疗。”

强制治疗。

在精神病院。

像叶殇一样。

苏婉笑了:“你们要把我关起来?像关叶殇一样?”

“不是关,是治疗。”医生纠正。

“有区别吗?”苏婉问,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叶殇在青山精神病院十八年,你们管那叫‘治疗’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叶殇的情况……很特殊。但你现在的情况,确实需要专业帮助。”

“帮助?”苏婉摇头,“我不需要帮助。我需要……解脱。”

医生看着她,眼神复杂:“苏婉女士,你还年轻,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苏婉笑了,笑得很凄凉,“怎么重新开始?我的儿子成了植物人,我的丈夫要坐牢,我的亲生儿子恨我入骨……我还有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精神病院的庭院。有草坪,有树木,有长椅。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散步,动作缓慢,眼神呆滞。

那就是她未来的生活。

“医生,我问你一个问题。”苏婉背对着医生,轻声说,“如果一个人,做了不可原谅的事,伤害了最亲的人,毁了一个人的一生……她还有资格活下去吗?”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说:“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资格。但活着的意义,需要自己去找。”

“我找不到。”苏婉说,“我什么都找不到了。”

她转过身,看着医生:“评估吧。我配合。”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接受了一系列心理测试和访谈。

测试结果很明显:重度抑郁症,伴有偏执妄想和现实解体症状。

换句话说,她疯了。

至少在法律意义上,疯了。

评估结束后,她被带到一个病房。

单人间,有床,有桌子,有独立的卫生间。窗户有栏杆,但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

比青山精神病院的七号房好多了。

但本质上,还是牢笼。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天色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她而言,每一天都一样。

她会被关在这里,接受“治疗”,直到……直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也许直到死。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很累。

身心俱疲。

在即将睡着时,她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熟悉,像小时候母亲哼的摇篮曲。

她睁开眼。

房间里空无一人。

但歌声还在继续。

从墙壁里,从天花板上,从她自己的脑海里……

她捂住耳朵,但歌声无孔不入。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是她的声音。

是她曾经唱给叶明轩听的歌。

现在,唱给她自己听。

她蜷缩起来,浑身颤抖。

“妈妈错了……妈妈错了……”她喃喃自语,眼泪浸湿了枕头。

但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原谅。

在这个精神病院里,她将用余生,偿还欠下的债。

而那个她亏欠最多的孩子,正在遥远的地方,继续他的传奇。

也许有一天,叶殇会听说她的结局。

也许他会来看她一眼。

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她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在疯狂中结束。

在孤独中结束。

在无尽的悔恨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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