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番外二:叶殇的曾经(四)

3992年9月,叶殇五岁。

特殊看护区的孩子又换了一批。脑瘫的男孩去年被转去了成人病区——他满了六岁,不能再待在这里。

新来的孩子中,有一个三岁的女孩,先天性聋哑,整天用手比划着没人懂的手语;还有一个四岁的男孩,有严重的自伤行为,手上缠着纱布,防止他咬自己。

叶殇依然是这里最“安静”的孩子。

五岁的他,身高勉强达到一米,体重不到三十斤,瘦得惊人。

长期的药物影响让他的新陈代谢缓慢,发育滞后,但奇怪的是,他的智力没有受到太大影响——虽然没有人系统地教过他,但他通过观察,学会了很多东西。

他会自己穿脱衣服(虽然很慢),会自己吃饭(用勺子,不会用筷子),会去卫生间(在护士的监督下)。

他认识数字——王护士有一次发现,他在用积木排列,摆出了1到10的顺序。

他认识颜色——虽然积木褪色了,但他能准确地说出“蓝”“红”“黄”(如果他愿意说话的话)。

但他大部分时间依然沉默。

不说话,不与人互动,只是安静地坐在床上,或者站在窗边,看着那扇气窗透进来的光。

王护士现在已经习惯了给他糖。

每次喂药后,都会偷偷塞给他一颗。有时是水果糖,有时是奶糖,有时是巧克力(很少,因为容易化)。

叶殇从不拒绝,每次都会说“谢谢”,声音很轻,发音清晰多了。

这天下午,王护士喂完药,给了叶殇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

叶殇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护士。

“王姨。”他叫了一声。

王护士愣住了。

这是叶殇第一次叫她。之前,他只会说“谢谢”,从没叫过任何人。

“你……你叫我什么?”王护士的声音有些颤抖。

“王姨。”叶殇重复,眼神平静,“你是女的,不是妈妈,所以是姨。”

逻辑清晰得不像五岁孩子。

王护士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蹲下来,平视着叶殇:“小殇,你知道妈妈是什么意思吗?”

叶殇点头:“书上有。妈妈是生我的人。”

“书?什么书?”

叶殇指了指床底下。王护士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纸箱——那是她几个月前放在这里的,里面是一些旧图画书,是她孙子不要的,她想着也许对这里的孩子们有点用。

箱子里有五六本图画书,大多是童话故事:《三只小猪》《小红帽》《丑小鸭》……书页有些破损,但还能看。

“你看得懂?”王护士惊讶地问。

叶殇点头:“有些字不认识,但图能看懂。”

他拿起一本《丑小鸭》,翻开。书页上,丑小鸭被其他鸭子欺负,孤单地站在湖边。

“它为什么被欺负?”叶殇问。

“因为……因为它长得不一样。”王护士说。

“不一样就要被欺负吗?”

这个问题,让王护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是的……”她艰难地说,“只是有些人……害怕不一样的东西。”

叶殇沉默了一会儿,指着书上的丑小鸭:“它后来变漂亮了。”

“对,它其实是天鹅,长大了就变漂亮了。”

“如果它一直是丑小鸭呢?”叶殇抬头看着她,“如果它永远变不成天鹅,是不是就要一直被欺负?”

王护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苍白瘦弱的孩子,看着他平静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

这个孩子,从两个月大就被送来这里,被药物控制,被隔离,被当做“异常”对待。他就像那只丑小鸭,只是因为“不一样”,就被抛弃,被欺负。

而他甚至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正常家庭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被父母疼爱是什么感觉。

“小殇……”王护士的声音哽咽了,“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能离开这里,去外面,你会开心吗?”

叶殇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没见过。”叶殇说,“没见过的东西,不知道好不好。”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却让王护士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外面有阳光,有花草,有好多小朋友,有玩具,有好吃的东西……”王护士努力描述着,“还有……爱你的爸爸妈妈。”

叶殇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困惑”的情绪:“爸爸妈妈……是什么感觉?”

王护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想抱抱这个孩子,但叶殇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不习惯身体接触,从婴儿期就不喜欢被抱。

王护士的手僵在空中,然后慢慢收回来。

“对不起……”她低声说。

叶殇摇头:“没关系。”

他又低下头,翻看那本《丑小鸭》。

阳光从气窗透进来,照在他细软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一刻,王护士突然有种冲动,想带他离开这里,想给他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一切。

但她知道,她做不到。

她只是个护士,没有能力,没有钱,根本对抗不了整家医院。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偷偷给他几颗糖,几本旧书,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而这点温暖,在这个冰冷的精神病院里,又能照亮多少黑暗?

她不知道。

她只能看着这个孩子,在药物的控制下,在孤独中,一天天长大。

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渴望阳光,却永远触碰不到。

……

3993年7月,叶殇五岁十个月。

这天下午,刘振国院长亲自来到了特殊看护区。

他很少来这里,通常只有新病人入院或者有特殊情况时才会来。王护士看到他,心里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院长,您怎么来了?”王护士迎上去。

刘振国背着手,在走廊里踱步,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房门:“叶殇那个孩子,最近怎么样?”

“还……还好。”王护士谨慎地说,“很安静,按时吃药,没有异常行为。”

“六年了……”刘振国喃喃自语,“叶先生每年按时打钱,但从没问过孩子的情况。我昨天接到电话,叶先生说要来看看孩子。”

王护士的心猛地一沉:“来看孩子?”

“嗯。”刘振国停下脚步,看着她,“叶先生说,想把孩子接回去住。好像是叶太太的意思,说想见见亲生儿子。”

王护士的手心开始冒汗:“接回去住?那……那还回来吗?”

“当然要回来。”刘振国说,“叶先生虽然没有明确说什么,但这孩子有病,根本不适合长期在家,顶多也就是让叶太太看看,了却一桩心事罢了!”

了却一桩心事。

王护士心里冷笑。

把孩子扔在这里六年,不闻不问,现在想起来了,就说接回去住。等发现这孩子不适合住在家里后,又给送回来?这不比从未出现过来得残忍?这是什么家长?真是……

“什么时候接?”她问。

“明天上午。”刘振国说,“你给叶殇准备一下,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还有,今天开始停药,免得他回去后昏昏沉沉的,让叶太太看了更担心。”

停药?

王护士愣了一下:“可是院长,氯丙嗪不能突然停,会有戒断反应……”

“停一天而已,死不了人。”刘振国不耐烦地挥手,“按我说的做。”

说完,他转身离开。

王护士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叶殇要离开这里了。

虽然是暂时的,但这是他六年来第一次走出这栋大楼,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

他会看到什么?会感受到什么?

几天后,他是不是还要被送回来,回到这个地下囚笼,继续吃那些让他昏沉麻木的药。

这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比永远不见天日更残忍。

她慢慢走向观察室3,用钥匙打开门。

叶殇正坐在床上,看着那本《丑小鸭》。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小殇……”王护士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明天……有人来接你。”

叶殇放下书,看着她,眼神平静:“谁?”

“你的……爸爸妈妈。”王护士艰难地说出这个词。

叶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眨了眨眼:“他们是谁?”

“他们是……生你的人。”王护士说,“你明天要离开这里,去他们家住几天。”

“离开?”叶殇重复这个词,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好奇,“去哪里?”

“去外面。”王护士指向气窗,“从这里出去,有房子,有路,有树,有天空……还有你的爸爸妈妈,和一个……弟弟。”

“弟弟?”

“嗯,你有一个弟弟,叫叶明轩,比你小一岁。”王护士说,“你们会一起住,一起生活。”

她说“生活”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叶殇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还要回来吗?这里不好。”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王护士心里。

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若是可以,她真的不希望叶殇再回来这里,但,这可能吗?若是他的家长真的有心,又怎么会送他进来,还六年来一次探望都没有。

叶殇点了点头,像是理解了。

他不再问问题,重新拿起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看向那扇气窗。

外面的光,此刻是金黄色的,应该是夕阳。

明天,他就能真正看到太阳了。

不是从气窗里看到的一小片光,而是完整的,温暖的,真实的太阳。

他期待着。

王护士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不安。

这个孩子,在精神病院长大,在药物中成长,他对世界的认知是扭曲的,是不完整的。突然把他扔进一个“正常”家庭,面对陌生的父母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弟弟”……

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能祈祷,一切都能平安度过。

至少,让这个孩子,感受一下正常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哪怕只有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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